南京,乾清宮。
朱棣看著張輔送回來的那份奏摺,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泥潭……吸血……”
他把摺子重重地拍在禦案上,“朕這八十萬石軍糧,三十萬兩白銀,砸進去就聽了個響兒?”
站在下首的戶部尚書夏原吉,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是大管家,這帳還得他來算。
“陛下。”
夏原吉硬著頭皮出列,“張將軍所言非虛。安南這仗,打得確實太貴了。江南的賦稅剛收上來,就被轉運使填進了那個窟窿。如今國庫裡……怕是跑耗子都不帶打彎兒的。”
朱棣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
“南邊花錢朕認了,畢竟是開疆拓土。”
他把目光轉向夏原吉,“可北邊是怎麼回事?朕前些日子剛批了一百萬石糧食運往九邊,那是給邊軍過冬的命根子。怎麼昨天兵部來報,大同那邊的糧倉還是空的?”
一提到這個,夏原吉的臉色比剛纔更難看,簡直就像是剛吞了一隻蒼蠅。
“陛下……這糧,堵在路上了。”
“堵在哪兒了?微山湖那幫水匪這麼猖獗?連皇糧都敢劫?”
“不是水匪……或者說,不全是水匪。”
夏原吉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急報,雙手呈上,“是運河……讓人給卡住了。”
……
山東,微山湖段運河。
這裡是南北漕運的咽喉,也是大明血管最細的一截。
往日裡繁忙的河麵上,此刻卻堵得跟一鍋粥似的。數百艘滿載糧食的漕船,頭尾相接,排成了長龍,一動不動地飄在水麵上。
船工們的叫罵聲、押運官兵的嗬斥聲亂成一片。
而在運河的一處關卡前,一艘掛著“遼”字旗的巡邏船正橫在那裡,船頭坐著一個穿著飛魚服的軍官,嘴裡叼著根牙簽,一臉的地痞樣。
這是耿璿的手下,現在名義上是大明山東都司的千戶,實際上就是藍玉放在這兒的一條看門狗。
“都在這兒嚷嚷什麼呢?”
那個千戶吐掉牙簽,懶洋洋地看了一眼岸上急得跳腳的大明漕運總兵官,“懂不懂規矩啊?不知道這河道剛清了淤嗎?”
“清淤?”
漕運總兵官是個暴脾氣,指著那千戶的鼻子大罵,“這河道我看寬敞得很!你們這分明是故意刁難!我這船上裝的可都是給邊軍的救命糧!耽誤了軍機,你們遼王擔待得起嗎?”
“哎喲,好大的帽子。”
千戶根本不吃這一套,甚至還扣了扣耳朵,“彆拿大道理壓我。我們遼王說了,這運河雖然是朝廷的,但這山東的地界兒可是我們遼王府代管的。你這船從我地盤上過,是不是得交點過路費啊?”
“過路費?”
漕運總兵瞪大了眼睛,“朝廷的船什麼時候交過過路費?況且我們之前交涉的時候,不是說好了商稅五抽一,官船免稅嗎?”
“那是老黃曆了。”
千戶咧嘴一笑,“最近不是漲大水嘛,為了修堤壩,兄弟們可是把家底都墊進去了。這‘清淤費’、‘修堤費’,還有兄弟們的‘辛苦費’,總得有人出吧?”
他伸出五根手指頭,“也不多,每船五兩銀子。交了錢,馬上放行。不交……那就隻能請各位在這兒曬曬太陽了。”
“五兩?!你這是搶錢!”
五兩銀子聽著不多,但這船隊足有上千艘船啊!這就是五千兩!
更何況,這口子一開,以後這運河還不成了藍玉的私家提款機?
“搶錢多難聽啊。”
千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這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我看大人您也不像是拿不出錢的主兒。這糧食在船上多放一天,受潮發黴了算誰的?耽誤了邊關將士吃飯,若是韃子打進來,這罪過……嘖嘖。”
就在這時,一陣騷亂從後方傳來。
“不好了!不好了!”
一個小校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大人!後麵的船隊……出事了!”
……
漕運船隊的尾部,七八艘滿載糧食的大船,此時正詭異地向一邊傾斜,河水正咕嘟咕嘟地往船艙裡灌。
“救火!不對……堵漏!快堵漏!”
船工們亂作一團,有的跳進水裡想去堵洞,有的拚命往外搬糧食。
可是那洞口也不知道是怎麼開的,大得嚇人,還冇等他們堵上,幾艘大船就翻了個底朝天,白花花的大米像倒垃圾一樣傾瀉進渾濁的運河水裡。
“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會沉船?”
漕運總兵趕過來看到這一幕,心疼得快要滴血。
“大……大人……”
一個渾身濕透的船老大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咱們……咱們好像是撞上什麼東西了。水底下……水底下有人!”
“人?”
漕運總兵一愣。
他猛地想起了最近那個在這一帶傳得沸沸揚揚的傳聞——“微山湖義軍”。
據說是當年微山湖的漁民不滿官府苛稅,躲進蘆葦蕩裡當了水匪。但這幫水匪從來不搶商船,專盯著朝廷的官船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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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手段極其專業。
鑿船底、下絆索、甚至還能在水下潛伏小半個時辰。
這哪是什麼漁民?這分明就是受過專門訓練的水鬼!
“水鬼……遼東……”
總兵官看著不遠處那艘還在看熱鬨的遼東巡邏船,那個千戶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容,似乎對這一切早有預料。
他明白了。
這根本就是一個局。
前頭卡著要錢,後頭派人鑿船。
如果不交那筆天價的過路費,這糧食彆說運到大同,恐怕全都得餵了微山湖的王八!
“大人!這航道……堵住了!”
又一個噩耗傳來。
那幾艘沉船的位置實在是太刁鑽了,正好卡在運河最窄的一段急彎處。幾艘巨大的船骸橫在那裡,再加上散落出來的貨物淤泥,直接形成了一道水下長城。
彆說大船了,就是小舢板現在都過不去。
“清淤!快找人清淤!”
總兵官急得嗓子都破了,“把後麵的船都調上來!不管花多少錢,一定要在三天……不,今晚就把航道通開!”
“大人,怕是……來不及了。”
旁邊的副將指了指岸上的蘆葦蕩。
隻見那一人多高的蘆葦叢中,不知何時冒出了無數個人頭。或者是小船。
他們頭上包著紅頭巾,手裡拿著魚叉、短刀,甚至還有幾把眼熟的火銃。
一麵破破爛爛的大旗在蘆葦蕩裡升了起來,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大字:“替天行道”。
而領頭的那個人,正站在一艘小船上,對著這邊大喊:“狗官!這運河是我們微山湖百姓的飯碗!你們想過,問過我們答應嗎?”
水匪在叫囂。
遼東軍在看戲。
沉船在堵路。
那個漕運總兵官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進河裡。
他知道,這百萬石糧食,算是徹底交代在這兒了。
……
南京,奉天殿。
朱棣聽完急報,並冇有像夏原吉那樣哭天搶地。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得可怕。
“微山湖義軍……”
他冷笑一聲,那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好一個義軍。好一個耿璿。好一個藍玉。”
他當然知道那是誰的人。
漁民能有這身手?漁民能有火銃?
這是藍玉在向他示威。
是在告訴他:隻要他藍玉不點頭,大明朝廷連一粒米都彆想運到北方。
這運河,已經不再是朝廷的大動脈,而是一根勒在朱棣脖子上的絞索。
“陛下!”
夏原吉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這日子真冇法過了啊!南邊是個無底洞,北邊是個吸血鬼。戶部的銀子就像流水一樣往外淌,可連個響聲都聽不見。若是這糧道再不通,大同那邊的邊軍就要嘩變了啊!”
“朕知道。”
朱棣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剛纔看的那份安南的奏摺,又想起這份運河的急報。
一種前所未有的憋屈感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是皇帝。
他是那個馬上得天下、一生不敗的永樂大帝。
可現在,他卻像是一個被困在籠子裡的猛獸,空有一身力氣,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血一點點流乾。
“傳旨。”
朱棣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既然運河走不通,那就……不走了。”
夏原吉愣住了:“不走運河?那這糧食怎麼運?”
“海運!”
朱棣從龍椅上站起來,走到巨大的輿圖前,手指重重地在那片藍色的區域上一點,“當年的元人能走海路運糧,朕的大明為何不能?讓平江伯陳瑄去辦!組建海運船隊!從劉家港出發,通過黃海,直達天津!”
“可是陛下……”
夏原吉猶豫道,“海上有黑龍艦隊啊……”
“黑龍戰艦雖然厲害,但大海這麼大,他藍玉還能把海麵都蓋住不成?”
朱棣咬著牙,“告訴陳瑄,給他最好的船,配最好的水師。若是遇到攔截……就給朕打!若是打不過……就給朕跑!一艘船跑不掉,就把十艘船綁在一起衝!哪怕十船糧食沉了九船,隻要有一船能運到北方,那就是勝利!”
這是一個近乎瘋狂的決定。
是在用國庫的底子去賭命。
但朱棣知道,他彆無選擇。
如果不能打破藍玉的經濟封鎖,如果不能重新掌握北方的生命線,那麼這大明江山,遲早會被那個坐在瀋陽的人,一口一口地吃得乾乾淨淨。
“夏尚書,彆哭了。”
朱棣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大管家,“眼淚救不了大明。去籌錢吧。哪怕是把朕的內庫搬空,哪怕是去借、去搶……也要把這支船隊給朕湊齊!”
“是……臣領旨。”
夏原吉擦乾眼淚,踉蹌著退了出去。
大殿裡隻剩下朱棣一人。
他看著那副巨大的輿圖,看著那條被切斷的運河,看著那片危機四伏的大海。
“藍玉……”
他低聲念著那個名字,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你以為這樣就能把朕困死嗎?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