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能的死訊和安南前線的捷報同時送到了南京。
朱棣的心情很複雜。
一方麵,張輔冇讓他失望,胡季犁的主力已經被打崩了,隻要再給他幾個月,徹底平定安南不是問題。
另一方麵,朱能的死讓他痛失一臂,而北邊藍玉搞的那個“諾尼河之盟”,更是像一根刺紮在他心頭。
“這藍玉,手伸得太長了。”
朱棣把那份從漠南傳回來的情報扔進火盆裡,看著火苗在紙張上跳動,“連韃靼人的羊毛都不放過……他是想把朕困死在這江南溫柔鄉裡啊。”
“父皇!”
一個洪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
漢王朱高煦大步流星地走進乾清宮,這小子長得那是真像朱棣,尤其是那雙虎目和那一身掩不住的煞氣。他穿著一身鋥知甲冑,看樣子是剛從校場回來。
“既然張輔在南邊打得這麼順手,那安南也就是個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朱高煦行了個禮,便急不可耐地說道,“兒臣以為,咱們不能光看著南邊。北邊……尤其是那個韃靼人,竟然敢跟藍玉那個逆賊結盟!這口氣咱們不能忍!”
“那你想怎麼樣?”朱棣抬頭看了這兒子一眼。
“給兒臣三萬精騎!”
朱高煦拍著胸脯,“兒臣願從大同出塞,給那個叫鬼力赤的一點顏色看看!也讓藍玉知道,這草原,還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
朱棣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兒子像他,勇猛、好戰,有野心。這在亂世是優點,但在治世……那就是個麻煩。
“老二啊。”
朱棣歎了口氣,“你這心思朕明白。但現在國庫空虛,南邊的大軍每天都在燒銀子。這時候再開北線……你是想把戶部那幾個老頭子逼死嗎?”
朱高煦撇了撇嘴:“那幫文官懂什麼!就知道還冇錢冇錢。我看就是太子哥哥太軟弱了,被那幫酸腐文人給忽悠瘸了!若是太子哥哥有父皇您當年的一半魄力……”
“放肆!”
朱棣猛地一拍扶手,“那是你大哥!是國之儲君!怎麼說話呢!”
朱高煦脖子一縮,但臉上明顯寫著不服氣:“本來就是嘛。太子哥哥那身子骨,走幾步路都喘,還天天抱著本書看。這大明江山以後要是交給他……怕是還冇等藍玉打過來,咱們自己就被那幫文官給賣了。”
這話很難聽,但卻戳中了朱棣心裡最隱秘的痛處。
他是不喜歡老大朱高熾。太胖,太仁,太像個文人。在這個強敵環伺的時代,他總覺得老大守不住這份家業。
相比之下,老二朱高煦,跟著他在靖難戰場上出生入死,好幾次救過他的命。那股子狠勁兒,纔是他心目中帝王該有的樣子。
“行了,下去吧。”
朱棣有些煩躁地揮了揮手,“北伐的事,以後再說。你先把你的護衛軍練好,彆給朕丟人。”
“是!”朱高煦雖然冇要到兵權,但他聽出了父皇話裡的鬆動,喜滋滋地退了下去。
……
東宮,文華殿。
朱高熾正坐在那裡,麵前的桌案上堆滿了奏摺。
他確實很胖,胖到需要兩個太監攙扶才能站起來。他的腿腳也不好,據說是小時候落下的病根。
“殿下,歇會兒吧。”
太子妃張氏端著一碗蔘湯走進來,看著滿頭大汗的丈夫,有些心疼,“這監國的擔子也太重了。那些戶部、兵部的摺子,怎麼都送到您這兒來了?”
“父皇操勞國事,還要盯著那些藩王和北邊的動靜。”
朱高熾擦了擦額頭的汗,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我這個做兒子的,能幫一點是一點。”
“可是……”
張氏欲言又止,“您這麼累,人家也不一定領情啊。剛纔聽宮裡人說,漢王又去萬歲爺那裡嚼舌根了。說您……說您軟弱,被文官擺佈。”
朱高熾的手頓了一下。
他又不是傻子,怎麼會不知道老二那點心思。
從靖難起兵開始,老二就一直惦記著那個位置。父皇當年那句“世子多疾,汝當勉之”,不知道給了老二多大的希望。
“隨他說去吧。”
朱高熾喝了一口蔘湯,眼神卻出奇地清澈,“大明現在需要的是休養生息,不是窮兵黷武。老二想打仗,想建功立業,那是好事。但我得給這個家攢點家底,不然以後拿什麼去支撐他的野心?”
這就是朱高熾。
他看得比誰都清楚,也活得比誰都累。
“殿下,大喜!”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官員快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官服,但那雙眼睛卻透著一股子靈氣。
這便是解縉,那個讓朱棣又愛又恨的大才子,也是太子的鐵桿支援者。
“解學士,何事如此慌張?”朱高熾放下碗。
“殿下,皇長孫……皇長孫殿下剛纔在校場射箭,連中三元!萬歲爺龍顏大悅,說是……說是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解縉興奮得連鬍子都在抖。
朱高熾一愣,隨即那張胖臉上綻放出了真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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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長孫朱瞻基,那是他的兒子,也是他最大的砝碼。
父皇不喜歡他這個兒子,但卻極度寵愛那個孫子。
“好聖孫啊……”
朱高熾喃喃自語,“瞻基這孩子,爭氣。”
解縉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殿下,這可是天大的機會。下官已經讓人把這件事寫進了《起居注》,還要讓那些翰林院的學士們多做幾首詩來傳頌。隻要聖孫的位子穩了,您這太子的位子……那也是穩如泰山啊!”
朱高熾看著解縉那熱切的眼神,心裡卻閃過一絲隱憂。
這麼明目張膽地把孫子推到前麵,會不會反而引起父皇的反感?更何況,老二那邊……
……
漢王府。
“砰!”
一隻名貴的宋代瓷瓶被摔得粉碎。
朱高煦氣得在屋裡來回亂轉,像一頭暴躁的獅子。
“憑什麼!憑什麼!”
他怒吼道,“那個小崽子才幾歲?射幾支箭就算是‘好聖孫’了?老子當年在白溝河衝鋒陷陣的時候,他還在吃奶呢!”
“王爺息怒。”
這時,一個坐在角落裡的黑衣人幽幽地開了口。
這人並不是漢王府的屬官,看那打扮,倒像是……個北方來的商人。
“息怒?你讓我怎麼息怒?”
朱高煦瞪著那個黑衣人,“你不是說藍玉看好我也嗎?你不是說隻要我表現出打仗的本事,父皇就會廢了那個胖子立我嗎?”
“王爺,這事兒得慢慢來。”
黑衣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錦盒,輕輕放在桌上,“這是我們大帥特意讓人從倭國找來的一把名刀。據說是把斬鐵如泥的寶刀,送給王爺賞玩。”
朱高煦雖然生氣,但還是忍不住打開看了看。
那確實是一把好刀,刀身如鏡,寒光逼人。一看就是瀋陽兵工廠的頂級貨色。
“哼,藍玉倒是有心。”
朱高煦合上蓋子,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說吧,他又有什麼鬼主意?”
“大帥說了。”
黑衣人壓低聲音,“太子之位穩不穩,不在那個小崽子射箭準不準,而在這個……”
他指了指北方。
“若是王爺能證明,隻有您才能擋住遼東的大軍,隻有您才能收複北平……那萬歲爺就算再喜歡那個孫子,也得掂量掂量這大明江山究竟該交到誰手裡。”
“收複北平……”
朱高煦的眼睛亮了。
這可是個天大的功勞。若是真能辦成,彆說太子了,就連他那個神一樣的老爹,恐怕都得對他刮目相看。
“可是……父皇不給我兵啊。”朱高煦有些泄氣。
“這有何難?”
黑衣人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隻要這邊境上有了動靜,隻要讓萬歲爺覺得非打不可……這兵權,自然就會落到最能打的人手裡。”
“你是說……”
“我們在德州那邊有點小摩擦。”
黑衣人輕描淡寫地說,“若是王爺能在那兒搞出點名堂,哪怕是誤會……隻要見了血,這火不就點起來了嗎?”
朱高煦盯著那個黑衣人看了半天。
這招很險,是在玩火。
但他想起了東宮裡那個胖子得意的笑臉,想起了父皇那句“好聖孫”。
一種叫做嫉妒的毒蛇,慢慢吞噬了他的理智。
“好!”
朱高煦猛地一拍桌子,“你去告訴藍玉!他在那邊的防備鬆一點!我這就去請旨,就說是去德州巡視邊防!到時候……”
“到時候,隻要遼東軍敢越界……”
朱高煦獰笑道,“本王就讓他們知道,老子的刀是不是吃素的!”
黑衣人躬身行禮:“王爺英明。”
走出漢王府的大門,黑衣人回頭看了一眼那氣派的匾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哪裡是什麼商人。
他是遼東情報司的高級特工。
藍玉給他的任務很簡單:給漢王這把火上澆點油。
讓大明的皇子們為了那把椅子鬥得死去活來,讓朱棣在猜忌和製衡中精疲力竭。
至於那把所謂的“寶刀”?
不過是為了讓這隻被嫉妒衝昏頭腦的猛虎,更堅信自己有那個“實力”罷了。
“大帥說得對。”
黑衣人混入人群,“這世上最可怕的敵人,往往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家裡那個最親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