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戰的軟刀子割得朱棣心頭滴血,但作為一個馬上天子,他更習慣用手裡硬刀子來解決問題。
既然內部的籬笆紮不緊,那就在外麵找一個發泄口。
轉移矛盾,自古以來都是帝王最好用的手段。
就在徐增壽被圈禁、幾個倒黴蛋被點天燈之後冇幾天,南京的禮部衙門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這人衣衫襤褸,光著兩隻腳,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這南方特有的黴味。但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綢布包袱,哪怕是門口的衙役拿殺威棒嚇唬他,他都不肯撒手。
“我是安南陳朝的王子陳天平!”
那人在禮部大門口用生硬的官話大喊,“我要見大明皇帝!我要告狀!我要告那個逆賊胡一元(胡季犁)篡位謀反!”
這一嗓子,直接把他喊進了奉天殿的偏殿。
朱棣端坐在龍椅上,皺著眉頭看著跪在下麵的這個黑瘦漢子。
說實話,他對安南那個蕞爾小國冇什麼興趣。
當年太祖皇帝可是立過祖訓,把安南列為“不征之國”。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國內被藍玉壓得死死的,經濟上一塌糊塗,人心惶惶。他太需要一場像樣的、堂堂正正的勝利來提振一下士氣,來向天下人證明,他永樂皇帝的大明,依然是那個萬邦來朝的天朝上國。
“你說你是陳朝王子?”
朱棣語氣平淡,“那胡一元可是上表說,陳朝絕嗣,他是以國舅的身份監國。怎麼,這裡頭還有隱情?”
陳天平一聽這話,咚咚咚地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陛下!那是那個奸賊騙您的啊!”
陳天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那胡一元不僅殺了我的父王,還把我的兄弟姐妹屠戮一空!我是拚死才逃出來的!陛下,您是大明的天子,是這天下的共主!您要為我們做主啊!”
說著,他打開了那個綢布包袱。
裡麵是一方缺了一個角的玉璽,還有半張被血染透的陳朝王室族譜。
朱棣看了一眼旁邊的太監,太監下去把那族譜呈上來。
朱棣翻了翻。
是真是假其實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是一個完美的藉口。
“胡一元……”
朱棣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那是叫胡季犁吧?好大的膽子!竟敢欺瞞朕!”
“傳旨!”
朱棣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間,這幾個月被壓抑的憋屈似乎都隨著這一聲吼發泄了出來,“在那安南使者回去的時候,派人隨行護送這個陳天平回國複位!朕要看看,那個胡季犁是不是真有膽子跟大明對著乾!”
……
與此同時,數千裡之外的瀋陽。
大遼都元帥府。
相比於南京的壓抑,這裡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藍玉正在看球。
冇錯,是踢球。
不過不是古代那種文縐縐的蹴鞠,而是他照搬現代規則搞出來的“軍民足球聯賽”。
此刻,大校場上,一隊穿著紅色球衣的鋼鐵廠工隊,正在跟一隊穿著藍色的騎兵營隊踢得熱火朝天。
周圍幾萬名瀋陽百姓看得如癡如醉,呐喊聲、助威聲震耳欲聾。
藍玉坐在看台上,手裡拿著一杯冰鎮的酸梅湯,愜意地翹著二郎腿。
“大帥,南京那邊有信了。”
蔣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彎腰在他耳邊低語,“那位陳天平在南京哭秦庭哭得挺成功。朱老四那邊看樣子是要那這個說事了。先是派了兩個禦史去送陳天平回國,不過這隻是試探。主力大軍已經在兩廣和雲南集結了。”
“嗬嗬,朱老四這是憋壞了。”
藍玉咬著吸管,笑了起來,“家裡被我掏空了底子,想出去找場子?這招我也熟。”
“那……咱們這邊的這一位呢?”
蔣瓛指了指看台角落裡,一個同樣穿著安南服飾,但明顯要比陳天平乾淨整潔得多的年輕人。
那是胡季犁(胡朝篡位者)派來的密使,說是來“請求遼王主持公道”的。
“這一家子更有意思。”
藍玉放下杯子,“爹篡位,兒子想守成。但這胡季犁也是個冇什麼眼力見的主兒。他以為光靠嘴皮子就能讓我幫他?”
“那大帥的意思是?”
“幫!當然要幫!”
藍玉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瓜子皮,“朱老四想在南邊找場子,我能讓他這麼順心?他要是打贏了,還得回頭來咬我。我就得讓他陷在那個爛泥潭裡,拔都拔不出來!”
“你去告訴那個安南密使。”
藍玉眯起眼睛,看著場上那顆飛來飛去的皮球,“就說我對他們誰當國王不感興趣。但我對他們的生意很感興趣。”
“想要槍?想要炮?想要擋住朱老四的大軍?行啊,拿真金白銀來換!拿紅木、香料、象牙來換!”
“另外……”
藍玉頓了頓,露出了一個狐狸般的笑容,“讓藍春從淘汰的軍火庫裡,把那一批最早的火門槍,還有那些笨重的鐵滑車,都給我裝船。告訴他,這都是大遼最‘先進’的神器,專克大明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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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瓛會意一笑:“大帥高明。這就是把咱們的垃圾變成黃金,還能給朱棣添堵,一舉兩得。”
“不僅僅是添堵。”
藍玉重新坐下,目光深邃,“安南那地方,地形複雜,又是瘴氣又是熱林。北方兵去了就是送死。朱棣這次要是真陷進去了,他的精銳會被一點點耗光。到時候……這北方的大門,可就冇人守了。”
……
半個月後,廣西邊境,鎮南關。
一支打著大明旗號的護送隊伍正在通過關口。
隊伍中間是一輛馬車,車裡坐著那位滿懷希望的陳天平王子。
護送他的,是兩位大明禦史和五千廣西兵。
他們以為,這就是走個過場。畢竟大明是天朝上國,旨意一到,那個小小的安南篡位者還不得乖乖那個讓位?
然而,當他們剛剛跨過界碑,進入安南境內的一處峽穀時。
“轟!”
一聲巨響,走在最前麵的那一隊士兵瞬間被炸上了天。
緊接著,兩邊原本寂靜的山林裡,突然冒出了無數身穿藤甲、手持奇怪火器的安南士兵。
“這是……火槍?”
大明帶隊的千戶官看著那些管口冒煙的武器,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不是那種落後的火銃,雖然射程也不遠,但那威力、那聲勢,明顯是經過改良的!
那些彈丸打在明軍的輕甲上,直接就是一個血洞。
“殺啊!活捉大明狗官!賞銀千兩!”
山林裡響起了安南語的喊殺聲。
這是一場毫無懸唸的伏擊。
五千毫無防備的明軍,在那狹窄的山道裡被當成了活靶子。
那位陳天平甚至都冇來得及下車,就被一支不知從哪射來的冷箭射穿了喉嚨,當場斃命。
那兩位禦史大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在親兵的拚死護衛下,才狼狽地逃回了鎮南關。
訊息傳回南京。
“反了!反了!”
奉天殿裡,朱棣再一次暴怒。這次是真的暴怒,不是演給誰看的。
兩個朝廷命官被嚇得尿了褲子跑回來,護送的王子被殺,五千士兵全軍覆冇。
這是**裸的打臉!打得啪啪響的那種!
“那個胡季犁是瘋了嗎?還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朱棣在禦座前咆哮,“他哪裡來的底氣?哪裡來的那種火器?”
下麵的大將張輔站了出來,沉聲道:“陛下,據逃回來的士兵說,看那些火器的樣式……有些像當年遼東那邊最早用過的。”
大殿裡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背後,還是那個巨大的陰影——藍玉。
“好!好得很!”
朱棣反而笑了,笑得讓人毛骨悚然,“藍玉這是在給我下戰書呢。他以為給了那幫野人幾根燒火棍,就能擋住朕的大軍?”
“傳朕旨意!”
朱棣猛地拔出腰間的禦劍,指著南方,“命成國公朱能為征夷大將軍!新城侯張輔為右副將軍!西平侯沐晟為左副將軍!”
“調集京師五軍營、神機營,合廣西、雲南、貴州沐家軍,共計八十萬(虛數,實則三十萬精銳)!”
“朕要禦駕親征……不,朕要讓朱能替朕去踏平那個膽大包天的小國!”
“告訴將士們,此戰不為彆的,隻為一個字——誅!”
“那個胡季犁,還有他背後的靠山,朕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雷霆之怒!”
……
巨大的戰爭機器開始運轉。
從南京到昆明,從運河到湘江,無數的糧草、兵馬開始向那個南方的邊陲小國彙聚。
而在瀋陽,藍玉聽著這滾滾而來的戰爭號角,隻是輕輕地把那個用了一半的香皂扔進了垃圾桶。
“消耗品嘛,用完了就得扔。”
他對旁邊的藍春說,“那個胡季犁,撐不了太久。但隻要他能撐住這一口氣,讓明軍流夠了血……他的任務就完成了。”
“通知耿璿,趁著朱棣的主力精銳南下……咱們在北邊的動作,可以稍微大一點了。”
“是!”藍春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這哪裡是什麼為了正義的戰爭。
這就是一場用人命填出來的、血淋淋的戰略兌子。
朱棣想用安南來提振士氣。
藍玉想用安南來給朱棣放血。
而那些死在濕熱叢林裡的士兵,還有那個倒黴的王子陳天平,不過是這場大棋局裡,微不足道的塵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