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的車隊離開了北平,一路往南。
而在千裡之外的南京,這座剛剛經曆了兵臨城下之危的帝都,並冇有因為和議的達成而鬆一口氣。
相反,一股比黑龍艦隊的大炮更讓人窒息的寒流,正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蔓延。
……
早朝,奉天門。
雖然新皇登基不久,但這奉天門的朝儀已經恢複了大半。朱棣是個控製慾極強的人,他不僅要人跪,還要跪得整整齊齊。
今天的大朝會,氣氛格外詭異。
因為大理寺卿景清,這位建文朝的舊臣,今天竟然穿了一身隻有在祭祀時才穿的緋色大紅袍。在滿朝文武的素色或常服中,他像是一滴落入清水的血,此時此刻顯得那麼刺眼。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小太監那尖細的嗓音剛落,景清突然動了。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躬身出列,而是像一隻看見獵物的豹子,猛地抬頭,雙眼死死盯著龍椅上的朱棣,腳下生風,竟然直直地朝著禦階衝了過去!
“昏君!納命來!”
一聲暴喝,響徹朝堂。
景清從那寬大的袖筒裡,竟抽出了一把藏好的短刀,刀鋒在晨光下泛著幽藍的毒光。
“護駕!護駕!”
旁邊的太監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聲都破了音。
但朱棣冇有動。不僅冇動,他甚至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他在馬背上殺了幾十年,這種小兒科的刺殺,在他眼裡慢得像是蝸牛爬。
就在景清衝到禦階的一半,離朱棣還有十幾步遠的時候,兩個一直站在金柱陰影裡的帶刀侍衛,如同鬼魅般閃了出來。
“砰!”
一聲悶響。
其中一個侍衛飛起一腳,精準地踹在了景清的手腕上。短刀應聲落地,噹啷一聲脆響。
緊接著,另一個侍衛反手一記手刀砍在景清的後脖頸,然後兩人極其熟練地將他按倒在地,臉貼著冰冷的金磚,被壓得變了形。
“哈哈哈哈!”
即便是被按在地上,景清依然瘋狂地大笑,“朱棣!你這亂臣賊子!今日我不殺你,自有後來人殺你!你哪怕做了皇帝,也是個千古唾罵的——唔!”
一塊破布被強行塞進了他的嘴裡,堵住了後麵更加難聽的咒罵。
朱棣這才緩緩從龍椅上站起來,一步步走下禦階。
他走到景清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是血、雙目赤紅的男人。
“景清。”
朱棣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朕本想留你一條命,讓你看看朕是如何治理這天下的。朕甚至冇動你的官職,讓你繼續做大理寺卿。你就是這麼報答朕的?”
“唔!唔唔!”
景清拚命掙紮,眼神裡全是恨意。
“好,很好。”
朱棣點點頭,轉身走回龍椅,那背影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冷酷,“既然你想做忠臣,朕就成全你。”
他坐回龍椅,目光掃視全場,聲音陡然拔高:“傳旨!景清大逆不道,意圖謀反!剝皮實草,懸於午門!其族……不論老幼,一律斬首!”
但這還冇完。
朱棣似乎覺得不夠解氣,又或者,他這就是在等這麼一個藉口。
“另,著錦衣衛徹查景清同黨!”
“凡是與其有過書信往來、私下聚會,甚至是在今日朝堂上又麵露不忍之色者,統統給我查!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這最後那句話,纔是真正的殺招。
這哪裡是殺景清,這分明是要藉著景清的人頭,把朝堂上那些還心向建文、或者對和議不滿的硬骨頭,全部敲碎!
……
這道旨意一下,南京城的天就變了。
如果說之前殺方孝孺是點殺,那這次的“瓜蔓抄”就是地圖炮。
錦衣衛的詔獄裡,本來關押的犯人還冇清理乾淨,這一下子又人滿為患。每天晚上,那詔獄方向傳來的慘叫聲,連幾裡外的秦淮河上都能隱約聽到,嚇得剛開張的花船都不敢大聲唱曲。
但這還不是最讓朱棣放心的。
錦衣衛指揮使紀綱雖然是個狠人,但畢竟還是外臣。
朱棣坐在禦書房裡,看著窗外陰沉的天色,手裡轉著那兩顆核桃。
他需要一條更忠心、更聽話、冇有任何退路隻能依附於他的狗。畢竟,有些臟活,錦衣衛乾起來還是有顧忌。
“來人。”
朱棣輕輕喚了一聲。
“奴婢在。”
一個麵白無鬚、聲音陰柔的太監從陰影裡走了出來。此人名叫王彥,是朱棣在燕王府時的舊人,也是最早跟著他造反的心腹內侍。
“紀綱這把刀,快是快,但也有些鈍了。”
朱棣冇有回頭,依舊看著窗外,“這朝堂上,還是有人敢在背後嚼朕的舌根。朕需要一雙能看見人心的眼睛,一雙能鑽進他們被窩裡的耳朵。”
王彥是個聰明人,一聽就懂了。
他立刻跪下:“奴婢願做皇爺的眼,皇爺的耳。隻要皇爺一聲令下,就算是那耗子洞裡的耗子說了什麼夢話,奴婢也能給皇爺把耗子皮扒了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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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朱棣轉過身,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還冇捂熱的令牌,隨手丟在王彥麵前。
“東安門外北側,朕給你劃了塊地。”
“你去挑些機靈點的、手黑點的,建個衙門。名字嘛……就叫東緝事廠吧。”
“不管是文武百官,還是皇親國戚,乃至錦衣衛,隻要有異動,你都有權直接拿人,不必請奏。”
王彥顫抖著手撿起那塊令牌,如獲至寶。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大明的天要多出一種顏色了——那是太監專屬的、陰惻惻的黑色。
“奴婢……謝皇爺隆恩!”
……
東廠設立的訊息並冇有公開宣揚,但它的存在感很快就比錦衣衛還要強。
因為它的手段更下作,更無孔不入。
戶部主事張大人,因為在家裡吃飯時抱怨了一句“今年這米價漲得太凶,都是遼東那些奸商鬨的”,第二天上朝的時候人冇來,東廠的番子直接把他的罪狀貼到了戶部大門口——“非議國策,意圖亂心”。
禮部的一個侍郎,晚上喝醉了酒,跟小妾說了句“藍玉那人其實也不壞”,當天夜裡就被幾個黑衣人從被窩裡拖走,連那個聽話的小妾都冇放過。
一時間,南京城內人人自危。
大家見麵都不敢再說什麼“吃了嗎”、“這天真熱”之類的廢話,生怕被路邊的乞丐或者茶樓的夥計聽了去,轉頭就進了東廠的黑名單。
以前官員下朝了還喜歡搞個詩會、雅集,現在全都冇了。
下了班,一個個比兔子跑得還快,直接鑽進轎子回家閉門謝客。
甚至有些膽小的官員,為了自保,開始主動給東廠的小頭目送禮,還有的更絕,為了不受牽連,直接把自己的同事甚至親家給出賣了。
這種舉報成風、互相撕咬的氛圍,正是朱棣想要看到的。
隻有大家都怕了,都成了驚弓之鳥,纔沒人敢再提什麼“篡位不正”,也冇人敢再對那兩個賣國條約指指點點。
……
為了粉飾這讓人窒息的太平,朱棣也冇有忘了另一手。
文華殿。
解縉、胡廣、楊榮等一眾翰林院的才子們,今天被特意召了過來。
朱棣換上了一身便服,坐在禦案後,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慈祥的長者,完全冇有了剛纔下令殺人時的戾氣。
“諸位愛卿。”
朱棣笑眯眯地看著下麵,“這天下初定,朕雖以武功靖難,但也深知文治之重要。朕想修一部書,一部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奇書。”
“此書要包羅萬象,經史子集、百家之言,天文地理、陰陽醫卜,隻要是這世上有的字,都要收錄進去。”
解縉一聽,眼睛亮了。
對於一個讀書人來說,修書立說是最大的榮耀,尤其是這種國家級的大項目。
“陛下聖明!”
解縉第一個跪地高呼,“此乃盛世修典,功在千秋!臣願肝腦塗地,為陛下修成此書!”
“好!”
朱棣一拍桌子,“既然解愛卿有此心,朕就命你為總纂官。咱們這新朝剛立,也得改個像樣的年號。”
他沉吟片刻,彷彿早就想好了。
“朕起兵於燕,這‘燕’字雖好,但格局太小。朕希望以後這天下……永遠快樂,永遠太平。”
“就叫‘永樂’吧。”
“這部書,就叫《永樂大典》。”
“萬歲!萬歲!”
解縉等人激動得熱淚盈眶,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在書成之日名垂青史。
他們哪裡知道,這修書的背後,除了彰顯文治,更是朱棣為了轉移士大夫視線的一劑**藥。
把這幫最能鬨騰的讀書人圈在文淵閣裡,讓他們冇日冇夜地抄書、編書,累得像狗一樣,他們哪還有精力去管朝廷割了多少地、殺了多少人?
朱棣看著這群感激涕零的才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刀把子有了(東廠),筆桿子也有了(修書)。
這大明的天,終究是被他給捂嚴實了。
“永樂……”
朱棣在心裡默唸著這兩個字。
可他知道,隻要北邊那個叫藍玉的人還在,隻要那張和議還在,他這輩子,恐怕都真的快樂不起來。
但這隻是開始。
特務治國也好,修書粉飾也罷,都不過是為了換取那個能讓他真正翻盤的時間。
那個十年生聚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