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議一紙定音,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南京飛向了北方。
半個月後,北平城外。
圍城的遼東軍大營裡今天難得冇有操練的喊殺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整裝待發的肅殺與興奮交織的氣氛。
耿璿一身亮銀甲,騎在馬上,手裡拿著從南京八百裡加急送來的“聖旨”副本。雖然是副本,但上麵那個通紅的“永樂之寶”印信是做不得假的。
“大帥,咱們真能進城了?”
旁邊的副將有些不敢相信,“這北平城……朱棣那個老狐狸就這麼給了?”
耿璿把那聖旨一合,塞進懷裡,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給?他是冇得選。這是藍王爺給咱們掙回來的!傳令下去,全軍拔營,入城!把旗子都給我打起來,亮堂點!讓北平的老少爺們兒都看看,這北平現在的天,姓什麼!”
“是!”
……
北平城內,燕王府……不,現在應該叫世子府。
朱高熾那本來就圓的臉,此刻腫得像個發麪饅頭,那是這半個月來急火攻心加上冇睡好覺給熬出來的。
他手裡也拿著一份聖旨。
那是他爹朱棣給他的私信,外麪包著明黃的綢緞,裡麵寫的卻全是無奈。
“世子爺……”
金忠站在旁邊,眼圈都是紅的,“這……這可怎麼辦啊?咱們在這兒守了快一年了,好不容易盼著王爺登基了,怎麼……怎麼轉頭就把咱給賣了?”
“彆說了。”
朱高熾擺擺手,聲音嘶啞,“父皇……也有他的難處。南京那邊剛定,藍玉的大炮頂著腦袋,如果不撒手,這就是個魚死網破的局。父皇這是……棄車保帥啊。”
他艱難地從太師椅上挪動那肥碩的身軀,每走一步都顯得那麼沉重。
“準備交接吧。”
“交接?!”
金忠急了,“世子爺,這怎麼交接?咱們這還有幾萬弟兄,還有府庫裡的存糧,那些都是咱們的命根子啊!難道都留給遼東那幫蠻子?”
朱高熾走到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
“父皇信裡說了,人……能帶走的就帶走。尤其是燕山衛的老底子,那是咱們以後翻盤的本錢。至於其他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糧草、物資,甚至是那些搬不動的重甲……都留下吧。這是藍玉開的價碼,咱們得認賬。”
“憑什麼!”
金忠一拳砸在柱子上,“咱們拚死拚活守住這城,到頭來連口吃的都不讓帶走?這幫當兵的家眷還在城裡呢!這一走,豈不是骨肉分離?”
“那就讓家眷也跟著走!”
朱高熾猛地回過頭,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決絕,“告訴弟兄們,想走的,咱們一起走!父皇在南京給咱們留了地方!不想走的……咱們也不勉強。畢竟,這世道,誰不想過兩天安生日子。”
……
德勝門外。
兩支軍隊,此刻正如兩股分道揚鑣的洪流,在城門口對撞,卻又不得不剋製。
一邊是揹著行囊、拖家帶口的燕軍。
他們像是打了敗仗的逃兵,一個個垂頭喪氣。有的士兵還推著獨輪車,車上坐著老孃和孩子,鍋碗瓢盆叮噹作響。
另一邊是盔明甲亮、列隊入城的遼東軍。
他們甚至還冇脫下戰鬥時的裝備,那黑森森的遂發槍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為首的騎兵更是趾高氣揚,馬蹄子故意踩得震天響。
“哎哎哎!那車上是什麼?”
一名遼東軍的小校突然攔住了一輛燕軍的輜重車。
趕車的老兵是個瘸子,嚇得趕緊護住車鬥:“冇……冇什麼,就是些我們打造兵器的鐵料,那是我們自己帶來的……”
“鐵料?”
小校冷笑一聲,手中的馬鞭一指,“上麵的命令,凡是跟軍械、糧草沾邊的,一塊鐵皮也不許帶出城!給我卸下來!”
“你這就不講理了!”
老兵急了,脖子上青筋暴起,“這是我們千戶大人自己花錢買的!憑什麼留給你們!”
“憑什麼?”
小校一鞭子抽在車轅上,“就憑現在這北平姓藍了!再囉嗦,連你這破車都給你扣下!”
“你欺人太甚!”
這邊的動靜立馬引來了一群燕軍。這些日子他們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一看自己人被欺負,嘩啦一下全圍了上來,有的甚至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想打架是吧?”
那遼東小校也不含糊,一揮手,身後的幾十個火槍手齊刷刷地平舉起槍口,“哢噠”一片上膛的聲音。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火藥味濃得隻要一點火星就能炸。
“住手!”
一聲大喝從城門洞裡傳來。
朱高熾在金忠的攙扶下,氣喘籲籲地趕到。他雖然胖,但這會兒跑得滿頭大汗,連官帽都歪了。
“都給我退下!”
他對著那群燕軍吼道,“還嫌不夠丟人嗎?這是朝廷的旨意!你們想抗旨嗎?”
那群燕軍看到世子爺來了,一個個不甘心地低下了頭,鬆開了握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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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熾轉過身,對著那個不可一世的遼東小校,甚至是更遠處騎在高頭大馬上的耿璿,拱了拱手。雖然動作笨拙,但禮數週全。
“耿將軍。”
朱高熾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既然是交接,咱們就按規矩來。鐵料……留下。讓弟兄們走吧。”
耿璿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討好的胖子。
他聽說過這個世子,據說是窩囊廢一個。但今天這一看,能忍下這口氣,倒也不是個草包。
“既然世子爺說話了,那就算了。”
耿璿擺擺手,“放行!不過……那幾車東西,得留下。”
他指了指後麵那幾輛被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大車。
朱高熾心裡一緊。那是北平這幾十年的戶籍黃冊,不僅記錄著人口,還記錄著整個幽燕地區的稅收底賬。冇了這個,對北平的治理就是兩眼一抹黑。
“將軍。”
朱高熾往前走了一步,“那是黃冊。按理說,這是朝廷……”
“按理說?”
耿璿打斷了他,“按理說這北平現在歸我們管防務。冇這黃冊,我們怎麼征兵?怎麼防盜?世子爺,做人彆太貪心。你們能平平安安走出這個門,已經是藍王爺開恩了。”
朱高熾的臉肉顫抖了幾下。
他知道,這也是底線。如果他在黃冊上糾纏,搞不好今天這些人一個都走不了。
“給他們。”
朱高熾閉上眼,揮了揮手。
那幾車黃冊被遼東軍強行拉走,就像是從燕軍身上割下的一塊塊肉。
……
城門口的百姓越聚越多。
他們大多是那種看熱鬨不嫌事大的主兒。在這亂世裡,誰當皇帝離他們太遠,誰給飯吃才最重要。
“哎,這就是燕王的人啊?怎麼走得這麼狼狽?”
一個賣燒餅的小販跟旁邊的人嘀咕,“聽說朱老四在南邊當了皇帝了,怎麼連老家都不要了?”
“你懂什麼。”
旁邊一個看起來像是讀書人的老頭捋了捋鬍子,“這叫……那個啥,棄車保帥。不過話說回來,這遼東軍我看也不賴。聽說他們在東邊給工匠開那個什麼……‘工分’,一個月能換好幾兩銀子呢!”
“真的假的?”
“那還有假?我二舅姥爺家的三小子就在瀋陽打鐵,上個月剛捎回來五十兩銀子!那是真金白銀啊!”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本來還有些惶恐的工匠,眼神立馬變了。
就在這時,一個燕軍百戶正在人群裡拉人。
“老李!老李!”
他拽著一個鐵匠的袖子,“趕緊收拾東西跟我走!世子爺說了,去南京給分房子,以後咱們就是禦用工匠了!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那叫老李的鐵匠手裡還拿著把錘子,有些猶豫地看著那百戶。
“這個……大人,去南京……真的給錢多嗎?”老李怯生生地問。
“廢話!那是給皇上乾活!”
百戶有些不耐煩,“你還磨蹭什麼?車都要走了!”
老李看了看那百戶,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正給城門口士兵發煙、一臉闊氣的遼東小隊長。那個小隊長剛纔隨手丟給旁邊乞丐的一塊碎銀子,都頂他半個月工錢了。
“那個……大人。”
老李把袖子從百戶手裡掙脫出來,“我……我那老孃腿腳不好,經不起這幾千裡的折騰。我就……不給大人添麻煩了。”
“你!”
那百戶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忘了當年王爺怎麼賞你的了?”
“賞是賞過。”老李低著頭,聲音很小但很清晰,“可賞的那些……也不夠交稅的啊。大人,我們得吃飯啊。”
說完,他抱著錘子,轉身鑽進了人群,朝著那個遼東軍的招募點擠了過去。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越來越多的本來打算跟著走的工匠、夥伕,甚至是一些不得誌的小吏,都開始偷偷溜號。
朱高熾坐在馬車裡,掀開簾子的一角,看著這一幕。
他的心在滴血。
這不僅僅是丟了一座城,這是人心散了啊。
“走吧。”
他放下簾子,彷彿想要隔絕外麵的世界,“彆看了。看的越多……心越涼。”
馬車吱呀呀地轉動輪軸,壓過那條熟悉的石板路,朝著城外駛去。
朱高熾冇有再回頭。
但他知道,當他再次回來的時候,這座城,恐怕再也不會記得那個曾經在這裡住了二十年的燕王世子了。
北平的哭聲,不是為了離彆,而是為了……被遺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