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掌櫃走了,但朱棣的心還冇放下來。
陳瑄會不會反水?或者這乾脆就是藍玉做的一個局,想把自己騙到江陰去一鍋端了?
這誰也說不準。
但朱棣現在也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橫豎是個死,不如賭一把。
就在他焦慮地等著陳瑄回信的時候,江麵上又出事了。而且是讓人看不懂的大事。
這天中午,江麵上的霧氣剛散。
負責瞭望的哨兵突然指著下遊大喊:“王爺!快看!那邊!黑了!”
朱棣正在啃乾糧,聞言一愣,拿起望遠鏡衝到江邊的高地上。
隻見長江下遊的出海口方向,原本灰白色的水天連接處,此刻竟然湧出了一片壓抑的黑色。
不是雲,是帆。
無數麵黑色的巨帆,如同烏雲壓境一般,遮蔽了整個江麵。那些戰艦的體型大得嚇人,尤其是領頭的那幾艘,船舷比城牆還高,上麵黑洞洞的炮口即便是隔著幾裡地都讓人看著心慌。
“那是……黑龍艦隊?!”
朱棣的手一抖。
雖然早就聽說過藍玉這支艦隊的威名,甚至在萊州還得到過他們的“支援”,但真正親眼看到這種規模的艦隊在長江上橫行,那感覺完全不一樣。
太霸道了。
“他們要乾什麼?”姚廣孝也皺起了眉頭,“藍玉既然派人來聯絡陳瑄,這時候又讓艦隊大舉進入,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不。”
朱棣看著那越來越近的艦隊,臉色陰沉,“這是在清場。他想讓這條江,徹底冇法走人。”
果然。
黑龍艦隊的行動非常直接,也非常粗暴。
領頭的那艘旗艦,就是陳祖義的座艦“黑龍號”。陳祖義這位昔日的海上霸主,現在穿著一身不倫不類的遼東軍服,站在船頭,手裡舉著的大喇叭喊得震天響。
“前麵的人聽著!不管是南軍還是北軍!這條江被我們遼東商會征用了!誰敢在江麵上亂晃,彆怪老子不客氣!”
征用?!
聽到這話,不論是江北的燕軍,還是江南的南軍,全都傻了眼。
這可是長江啊!大明的天塹!你說征用就征用了?
南軍水師那邊顯然不服。
駐守鎮江的一個水師副將,仗著自己這邊有十幾艘蒙衝鬥艦,還有剛修好的水寨,直接讓人打旗語:“這是大明水師防區!閒雜人等退避!否則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
陳祖義聽了水手的回報,樂了,露出兩排大金牙,“好啊,多少年冇人敢跟我這麼說話了。傳令!給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寨子鬆鬆土!”
“轟!轟!轟!”
黑龍號側舷的火炮發出了怒吼。
緊接著,後麵十幾艘戰艦也加入了合唱。
這根本不是一個級彆的戰鬥。
南軍水師的戰船還停留在接舷戰和用投石機的時代,最好的武器也就是幾門碗口銃。而黑龍艦隊用的,是遼東軍工司最新研發的線膛艦炮,射程和精度完全是碾壓。
第一輪齊射,那座剛剛修好的水寨就被炸上了天。木屑、斷肢和破碎的船板在空中亂飛。
那個剛纔還在叫囂的副將,連同他的座船,瞬間變成了江麵上的一堆漂浮物。
“我的媽呀……”
江北岸上,燕軍的將士們全都看呆了。
“這也太狠了吧……”朱能嚥了口唾沫,“王爺,咱們之前還想造筏子渡江……要是遇上這玩意兒,咱們造那一千多個筏子,估計連個響都聽不見就冇了吧?”
朱棣冇說話,隻是臉色更難看了。
他現在終於明白藍玉的“清場”是什麼意思了。
黑龍艦隊打完南軍還不算完。
陳祖義似乎打上了癮,或者說是接到了死命令——這條江上不能有任何漂著的東西。
他的艦隊開始從下遊往上遊推,像梳子一樣,把江麵上所有的船隻,不管是戰船、商船、漁船,甚至燕軍那幾天好不容易收集來的幾條破舢板,統統炸沉。
甚至連江邊燕軍好不容易搭建的一座臨時碼頭,也被幾發炮彈給掀了。
“王爺!他們在炸咱們的碼頭!”
張武氣得跳腳,“這幫王八蛋!不是說好了幫咱們嗎?這怎麼連咱們也打?”
“他是在告訴我們。”
朱棣深吸一口氣,強壓著火氣,“這條江,隻有他說了算。誰也彆想自己過。”
“那陳瑄呢?”姚廣孝突然問,“陳瑄的水師還在上遊,要是也被炸了,咱們不就徹底過不去了?”
朱棣心裡一驚。
是啊!陳瑄的投降是秘密進行的,黑龍艦隊這幫海盜未必知道啊!
要是把那個“接盤俠”也給炸了,那馬掌櫃的那條線豈不是白搭了?
“快!”
朱棣急道,“派人打信號!給那艘大船打旗語!告訴他們彆往上遊打了!”
但已經晚了。
黑龍艦隊的推進速度極快。而且陳祖義打得興起,根本冇工夫看岸上的旗語。
眼看艦隊就要開到瓜洲渡附近,那裡藏著還是個秘密的陳瑄水師的一支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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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候,讓朱棣更絕望的一幕發生了。
南軍主力反應過來了。
盛庸雖然在淮河吃了虧,但他畢竟是名將。看到黑龍艦隊如此囂張,他也知道不能坐以待斃。
“把所有的火船都放出來!”
盛庸在南岸大吼,“給我燒!就算燒不沉他們,也要把他們逼退!”
無數艘裝著乾草和硫磺的小船,順著江流和風勢,向黑龍艦隊衝去。
江麵上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好!燒死這幫狗日的!”朱能拍手叫好。雖然黑龍艦隊是藍玉的人,但剛纔那通亂炸確實太氣人了。
但陳祖義是乾什麼出身的?
海盜王啊!玩火攻?那都是他玩剩下的。
隻見黑龍艦隊迅速變換隊形,小船在外,大船在內。那些小船上都伸出了長長的撓鉤,直接把衝過來的火船頂開,或者乾脆用船首的撞角撞沉。
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麵。
黑龍艦隊的船側突然噴出了幾道白色的水柱。
那是高壓水龍!
(雖然明朝冇有蒸汽泵,但遼東軍工司搞出了人力的高壓水泵)
那些水柱滋在火船上,瞬間就把火給撲滅了。
“這……這還是人嗎?”
盛庸在岸上看得目瞪口呆。這超出了他對水戰的認知。
反擊隨之而來。
黑龍艦隊穿過火海,對著南岸的南軍陣地就是一頓狂轟濫炸。
這下輪到盛庸倒黴了。他的江防大寨被炸得七零八落,士兵們抱頭鼠竄。什麼鐵鎖橫江,什麼連環戰船,在絕對的火力麵前,全成了笑話。
短短一個時辰。
從鎮江到南京這幾百裡江麵,被徹底“清理”了一遍。
除了懸掛著黑龍旗的戰艦,江麵上再也看不到一塊完整的木板。
就連江裡的魚都被震死了一層,白花花地漂在水麵上。
太霸道了,太不講理了。
朱棣看著這一幕,心裡既是痛快,又是悲涼,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痛快的是,南軍的防線算是徹底毀了。
悲涼的是,自己的渡江工具也冇了。
無力的是,麵對這樣的藍玉,這樣的遼東軍,等他打下南京之後,真的有能力跟他們抗衡嗎?
“王爺……”
張武小心翼翼地湊過來,“那咱們現在……咋辦?江麵上連根毛都冇了,陳瑄就算想投降,他也得有船來接咱們啊。”
是啊。
這就是最尷尬的地方。
藍玉把桌子掀了,南軍完收工了,燕軍也上不了桌了。
就在全軍上下愁雲慘淡的時候,一個眼尖的親兵突然指著江心:“王爺!那艘大船上……好像有人在喊話!”
朱棣拿起望遠鏡。
果然,陳祖義那個大光頭又出現在了船頭,手裡還是那個大喇叭。
但這回他喊的內容變了。
“喂——那個姓朱的王爺——在不在——”
聲音順著江風飄過來,雖然有點斷斷續續,但還算清楚。
朱棣黑著臉,冇讓人回話。他丟不起這個人。
陳祖義也不在意,繼續喊:
“老子剛纔打得爽不爽?那是替你清道呢!彆不識好人心!”
“我們會長說了!路給你鋪平了!攔路的狗也給你炸跑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還有那個姓陳的!告訴他彆躲了!再躲老子連他一塊炸!趕緊把船開出來乾活!老子隻給你們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老子要是還冇看見你們過江,那這江麵老子就重新封了!”
說完,黑龍艦隊竟然真的停止了炮擊,甚至還主動向後退了幾裡地,在江中心讓出了一條寬闊的水道。
“這……”
朱棣和姚廣孝麵麵相覷。
原來如此!
這確實是幫忙,但這幫忙的方式……也太“藍玉”了。
先給你一巴掌,把你所有的幻想(自己造筏子、或者南軍其他投降)都打碎,隻留下一條路——陳瑄。
這是在逼朱棣,也是在逼陳瑄。
“王爺!”
這時候,一直躲在上遊蘆葦蕩裡冇敢露頭的陳瑄因為看見了信號,也因為被剛纔的陣仗嚇破了膽,終於派人劃著小船過來了。
那小船靠了岸,一個參將連滾帶爬地跑過來跪下:
“燕王殿下!我們是陳侯爺的人!侯爺說了,剛纔黑龍艦隊太猛,我們冇敢動……現在江麵空了,正是過江的好時候!侯爺的水師就在上遊十裡處的瓜洲支流裡藏著,馬上就能過來!”
朱棣看著那個參將,又看了看遠處那支雖然退開但依然虎視眈眈的黑龍艦隊。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點苦澀,但更多的是一種賭徒的決絕。
“好!”
朱棣拔出腰刀,指著江麵,“傳令全軍!丟掉所有重輜重!隻帶乾糧和武器!半個時辰內,到上遊集合!咱們……過江!”
不管藍玉想乾什麼,也不管這以後要付出什麼代價。
至少現在,那條通往南京的路,哪怕是被炮火轟出來的,它終究是通了。
“藍玉……”
朱棣最後看了一眼那麵黑龍旗,在心裡默唸,“這個人情,我朱棣記下了。等我在奉天殿坐穩了,再慢慢跟你算這筆賬!”
江風呼嘯。
無數的燕軍士兵開始沿著江岸狂奔。
而在江水之下,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大明水師,已經成了曆史的塵埃。新的時代,即將在對岸那座古老的城池裡,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