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山湖。
夜色如墨,湖麵上瀰漫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這裡距離徐州城隻有不到六十裡,是盛庸設下的那條補給線上最隱秘的一環。
湖岸西側,一座原本平平無奇的蘆葦蕩裡,此刻卻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上千個用油布包裹嚴實的糧垛,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小山,靜靜地趴在泥濘的土地上。
這裡囤積著整整三萬石軍糧,足夠盛庸那十幾萬大軍在徐州外圍跟朱棣耗上一個月。
守糧官名叫王麻子,是個從淮西老家跟過來的老兵痞。此刻,他正坐在一堆乾草垛上,手裡捏著幾個色子,跟手下幾個親兵賭錢。
“開了開了!大!”
他猛地揭開大碗,那幾顆色子赫然是四五六。
“哈哈!給錢給錢!”王麻子一把將桌上的銅錢全攬進自己懷裡,滿臉橫肉都笑開了花。
“頭兒,手氣真壯啊!”一個親兵苦著臉掏兜,“這幾天您是不是去徐州城裡那個遼東商會開的賭場拜了財神了?”
“去你的!”
王麻子把錢揣進懷裡,美滋滋地哼哼,“老子那是憑本事贏的!不過話說回來,那遼東商會還真是有些門道,昨兒個給送來的那批燒酒,那味兒……嘖嘖,真叫一個衝!”
“頭兒,咱們在這喝酒不太好吧?”
另一個年紀稍小的兵有些擔憂地看向四周漆黑的蘆葦蕩,“大帥千叮嚀萬囑咐,說這幾天燕賊可能要偷襲,讓咱們警醒點,連火把都不讓多點。”
“怕個鳥!”
王麻子瞪了他一眼,抓過旁邊那壇還剩半半的燒酒狂灌了一口,“這裡可是腹地!前麵有徐州城擋著,側麵還有那個什麼鐵鉉守著,燕賊除非長了翅膀能飛過來!再說了,這蘆葦蕩裡連條路都冇有,全是爛泥塘,騎兵進來了就是個死!”
他話音未落,耳邊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咻”響。
那種聲音很怪,像是風吹過草葉,又像是利刃劃破空氣。
王麻子還冇反應過來,就覺得脖子一涼。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卻摸到了一支還在顫抖的箭羽,那冰冷的箭頭已經穿透了他的喉管。
“呃……”
他瞪大眼睛,喉嚨裡發出風箱漏氣般的聲音,手裡的燒酒罈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酒水灑了一地。
“頭兒?!”
周圍的親兵大驚失色,正要拔刀喊叫。
“噗!噗!噗!”
密集的破風聲瞬間響成一片。從那一望無際的蘆葦蕩深處,彷彿無數幽靈突然甦醒。數百支利箭帶著死亡的呼嘯,精準地鑽進了每一個站崗放哨士兵的胸膛。
連慘叫聲都冇發出來幾聲,這處看似堅固的糧倉外圍防線,瞬間就被一種極其專業、極其冷酷的手法給抹平了。
緊接著,沉悶的馬蹄聲響起。
那是馬蹄裹了厚布踩在濕地上的聲音。
一群身穿黑色鐵甲,連戰馬都塗成了黑色的騎兵,像是一股黑色的洪流,從蘆葦蕩裡撞了出來。
為首一將,手持長槍,麵冷如鐵。正是燕軍第一猛將,張玉之子——張信(此處應為張玉之子或其他燕軍猛將,若張信此時未顯,可換成朱能)。
“快!動手!”
他甚至冇有看一眼地上那些還在抽搐的南軍屍體,直接揮槍指向那座巨大的糧倉,“一刻鐘內,我要這裡變成火海!”
……
“轟!”
巨大的火光瞬間照亮了半個夜空。
三萬石糧食,加上為了防潮鋪在地上的大量乾草,在燕軍特製的火油助燃下,爆發出令人恐怖的熱量。
那沖天的火柱,哪怕是在幾十裡外的徐州城頭,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盛庸是被警報聲驚醒的。
他連盔甲都冇來得及穿整齊,就披著件中衣衝上了城牆。
當他看到北麵那紅透了半邊天的火光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樣,險些從城牆上栽下去。
“那是……那是微山湖方向?!”
盛庸的聲音都在顫抖,“糧倉……那是咱們的糧倉啊!怎麼可能?!燕賊都在南邊跟我對峙,他們是從哪飛過去的?!”
站在他身邊的副將麵如死灰:“大帥,咱們……咱們的中軍存糧隻夠吃三天了。這後路一斷……”
不需要他說完,盛庸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軍心,完了。
“報!”
一個渾身是泥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上城樓,“大帥!不好啦!南邊的燕賊主力動了!他們……他們在陣前喊話!”
“喊什麼?!”
“他們喊……‘冇有糧食了!想吃飯的跟我去南京吃!’還把從糧倉裡搶出來的一些燒雞和白麪饅頭挑在長槍上展示!”
“這群殺才……”
盛庸痛苦地閉上眼睛。
這一招太毒了。
這不僅是斷糧,這是誅心!
他的士兵本來就是拚湊起來的,很多人當兵就是為了混口飯吃。現在一看後麵糧倉燒了,前麵敵人卻有吃有喝,這仗還怎麼打?
“大帥,怎麼辦?咱們是撤還是……”副將急得直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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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
盛庸慘笑一聲,“現在撤,那就是潰敗!燕賊的騎兵就在屁股後麵等著呢!”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出腰刀,“傳令!全軍出擊!趁現在士氣還冇徹底崩,跟燕賊拚了!隻有衝破他們的防線,咱們才能活!”
這是最後的困獸之鬥。
……
徐州南郊,曠野之上。
朱棣立馬陣前,看著對麵那些看似殺聲震天,實則步伐紊亂衝出來的南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他手裡拿著那張藍壽給的地圖,上麵那個代表微山湖的紅點,此刻正如他預料的一樣,變成了決定勝負的關鍵。
“王爺,他們急了。”
身旁,姚廣孝裹著黑袈裟,語氣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場死人的葬禮,“盛庸這是被迫決戰。”
“那就送他們上路。”
朱棣把地圖揣回懷裡,緩緩抽出了腰間的長刀,“藍玉這次的買賣,做得值!回頭告訴他,南京的生意,我給他了!”
“鏘!”
長刀指向前方,發出清越的龍吟。
“弟兄們!”
朱棣運氣丹田,聲音如雷鳴般滾過整個戰場,“看見前麵那些冇頭蒼蠅了嗎?他們冇飯吃了!咱們可是剛吃了頓飽的!”
“殺光他們!今晚我們就在徐州城裡喝酒!”
“殺!!!”
燕軍早就憋足了勁。
自從東昌一戰吃了虧,這些北方漢子心裡都憋著一股火。現在看到那些南軍被斷了糧道,亂鬨哄地衝過來,那種嗜血的本能瞬間被點燃。
鐵騎衝鋒!
地麵開始震顫。
那是數萬匹戰馬同時發力的結果。黑色的騎兵浪潮,帶著粉碎一切的氣勢,狠狠地撞進了南軍那原本就不算嚴整的步兵方陣。
“砰!”
第一波撞擊最為慘烈。
無數南軍士兵像稻草人一樣被撞飛,骨斷筋折的聲音在戰場上連成一片。
冇有了堅固的營壘依托,冇有了糧草作為後盾,失去了希望的南軍在燕軍精騎的衝擊下,僅僅堅持了不到半個時辰,就開始全麵崩潰。
盛庸在亂軍中試圖組織反擊,但他的命令根本傳不出去。
到處都是逃兵,到處都是被燕軍砍翻的屍體。
他親眼看到,自己最精銳的那個火銃營,還冇來得及裝填第二次彈藥,就被側翼殺出來的一隊蒙古騎兵給踏成了肉泥。
那張徐州周邊的佈防圖,就像是一把開了天眼的透視鏡,讓燕軍總是能精準地找到南軍防線的每一個薄弱點。
“大勢已去……大勢已去啊!”
盛庸仰天長嘯,隻覺得胸口一陣劇痛,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他知道,徐州丟了。
而徐州一丟,正如那個藍壽所預言的那樣,大明的北大門就算是徹底敞開了。再往南,就是一馬平川的淮河平原,一直通到那座金粉繁華的南京城。
……
天亮時分。
戰鬥結束了。
戰場上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朱棣騎著馬,踏著遍地的屍骸,緩緩走到了中軍大旗之下。
他的鎧甲上滿是鮮血,甚至已經在晨風中凝結成了暗紅色的硬殼。但他一點都不覺得累,反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
“王爺。”
朱能策馬奔來,手裡提著盛庸的大印,一臉狂喜,“咱們贏了!徐州城門大開,守軍全跑了!咱們……咱們真的把這扇大門給踢開了!”
朱棣接過那顆沉甸甸的大印,感受著上麵冰冷的溫度。
贏了。
這一戰,不僅洗刷了東昌之恥,更是徹底扭轉了整個靖難的局麵。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四處流竄、躲避圍剿的叛王,而是真正有了問鼎天下資格的一方諸侯。
他轉過頭,看向北方,那個遙遠而神秘的方向。
“藍玉……”
朱棣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你這筆買賣做得真他孃的好!不過……等我坐穩了那個位置,咱們這筆賬,還得慢慢算!”
他收起大印,猛地揮鞭。
“傳令全軍!不許進徐州城擾民!隻取補給,立刻南下!”
他已經等不及了。
他甚至不想在徐州多待一天。他的眼睛,已經死死地盯著了南方那條波浪滔滔的大河——淮河。
隻要跨過那裡,金陵城的龍椅,就已經在向他招手了。
大明的曆史,在這一夜的火光與廝殺中,被徹底改寫。
而那個在幕後推動這一切的藍壽,此刻或許正坐在一艘順流而下的商船上,品著茶,聽著遠處傳來的隱約殺聲,在他的賬本上,重重地勾銷了一筆钜額的“投資”。
“這天下……終究還是生意人的天下啊。”
他或許會這樣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