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九年的春天來得很晚。
當江南的柳樹剛剛抽出嫩芽時,北方大地上依然是一片肅殺。
朱棣的大軍就像一股不斷南侵的西伯利亞寒流,在這一年的時間裡,不僅徹底消化了東昌的戰損,更是在不斷的野戰摩擦中,磨練出了一種更加狡猾、更加致命的戰鬥風格。
他不打城了。
那些如同濟南一樣堅固的城池,他看都不看一眼。他像是一群冇有家的野狼,在廣闊的平原上遊蕩,哪裡有肉吃哪裡,哪裡好下嘴咬哪裡。
這種避實擊虛的打法,讓盛庸和鐵鉉這些善於守城的將領有力冇處使,隻能跟在他屁股後麵吃土。
終於,他站在了徐州的北大門。
……
徐州,古稱彭城。
自古兵家必爭之地,南北咽喉。誰控製了這裡,誰就能卡住運河的脖子,進而威逼京師。
夜色已深,燕軍的中軍大帳內依然燈火通明。
朱棣站在那個巨大的、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沙盤前,眉頭緊鎖。他手裡的炭筆在“徐州”兩個字上畫了一個圈,又重重地打了一個叉。
“不好打。”
朱棣把炭筆扔在桌子上,聲音低沉,“盛庸這次是真的學聰明瞭。他不守城,他在徐州外圍紮了十八座連營,互為犄角,擺明瞭是想在野外跟我拚消耗。”
姚廣孝站在一旁,手裡轉著佛珠,那雙永遠半睜半閉的睡鳳眼偶爾閃過一絲精光。
“王爺是怕糧草不夠?”
“廢話。”
朱棣煩躁地扯了扯領口,“咱們這一路流竄下來,全靠搶。以戰養戰雖然痛快,但有個致命的問題——不穩定。一旦在徐州這裡被纏住半個月,都不用盛庸打,我手底下那幫餓肚子的少爺兵自己就得炸營。”
他手下的燕山衛和朵顏三衛,個頂個的能打,但也個頂個的能吃。尤其是那些蒙古騎兵,冇肉吃是真的會鬨事的。
“報!”
帳外突然傳來親兵的聲音,“王爺,外麵有人求見。說是……故人來訪。”
“故人?”
朱棣和姚廣孝對視一眼。這個時候,在這個殺氣騰騰的前線,哪來的故人?
“讓他進來。記得搜身。”
片刻後,帳簾掀開。
一個身穿普通青布長衫,頭戴方巾,卻怎麼也掩蓋不住那一身彪悍之氣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並冇有行跪拜大禮,而是像江湖人一樣抱了個拳:“燕王殿下,彆來無恙啊。”
朱棣眯起眼睛,藉著燭火打量著來人。
這張臉有些陌生,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匪氣和自信,讓他想起了那個讓他恨得牙癢癢卻又不得不合作的名字。
“你是藍玉的人?”
朱棣坐回帥位,手有意無意地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在下藍壽。”
那男人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家兄正是遼東總管,藍玉。”
“哦?”
朱棣挑了挑眉,“原來是藍二爺。怎麼,你家大哥在青州發財發膩了,讓你跑到徐州這兵荒馬亂的地方來送死?”
“送死不敢當。送禮倒是真的。”
藍壽也不客氣,徑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彷彿這裡是他家的客廳,“殿下這仗打得辛苦啊。我看外麵那些騎兵的馬雖然還壯實,但這幾天怕是冇怎麼見過精料吧?”
一針見血。
朱棣的眼神瞬間變得危險起來。這人眼神真毒,一眼就看穿了燕軍現在的困境。
“有話直說,有屁快放。”
朱棣冷冷道,“本王冇功夫跟你繞彎子。”
“痛快。”
藍壽從懷裡掏出一個密封的蠟丸,捏碎,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
他把紙攤開在朱棣麵前。
朱棣低頭一看,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份地圖。
一份徐州周邊極其詳細的地形圖。不僅僅是山川河流,在那上麵還標註了數十個紅點,每個紅點旁邊都寫著一行小字。
“微山湖東岸,囤糧三千石,守軍五百。”
“九裡山北麓,暗哨三處,囤積草料五百擔。”
“大運河轉運司……也是我們要打的地方。”
這哪裡是地圖,這分明就是南軍的命脈圖!
“這份情報……”
朱棣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聲音有些顫抖,“你們是怎麼弄到的?”
盛庸為了防備奸細,把糧倉的位置藏得極深,連很多南軍中層將領都不一定清楚。遼東的情報網竟然能滲透到這種地步?
“生意人嘛,總得有點眼線。”
藍壽輕描淡寫地說道,“盛庸的運糧官喜歡賭錢,恰好我們商會開的賭場就在徐州城裡;那個看草料場的百戶想給老孃做壽,恰好我們商會的綢緞鋪有最好的料子……王爺,這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隻要銀子給得足,牆都能變成門。”
朱棣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藍壽。
恐懼。
這又是那種熟悉的恐懼感。
藍玉並冇有派一兵一卒來徐州,但他的影子卻無處不在。他用銀子、用生意,像白蟻一樣把大明的根基蛀空了。現在,他拿著這根蛀空的木頭,來跟自己做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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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什麼?”
朱棣把地圖按住,就像按住自己的命門。
“很簡單。”
藍壽豎起兩根手指,“第一,這張圖上的東西,王爺拿去用。但打下來之後,除了糧食和草料歸你,裡麵其它的東西——鹽、鐵、茶、絲綢,都歸我們遼東商會。”
“這冇問題。”
朱棣答應得很痛快。他現在隻要填飽肚子,那些不能吃的他也帶不走。
“第二。”
藍壽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這是一個長遠的買賣。我哥說了,徐州是好地方,將來王爺若是……我是說若是啊,真的坐了那把椅子。”
他指了指南京的方向,“我們要徐州以北,所有關卡的貿易免稅權。還有……長江以北的所有官方采買,遼東商會要有優先競標權。”
“嘶。”
一旁的姚廣孝倒吸一口涼氣。
這胃口太大了!
這是要壟斷半個大明的商業命脈啊!
如果答應了這個條件,哪怕朱棣以後當了皇帝,這大明的賦稅錢袋子,有一半得攥在藍玉手裡。這跟割地賠款有什麼區彆?
“藍二爺。”
姚廣孝轉動佛珠的手停住了,“這條件,是不是過了?王爺還冇打下南京呢,你們就要分半壁江山?”
“半壁江山?”
藍壽像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大師言重了。我們隻要做生意,又不搶地盤,又不抓權。老百姓過日子無非就是柴米油鹽,誰賣不是賣?我們遼東貨好價廉,那是為大明子民造福啊。”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再說了,冇有這張圖,王爺可能連徐州這關都過不去。過不去徐州,就彆提什麼金陵夢了。到時候彆說半壁江山,連北平那一畝三分地恐怕都保不住。”
這是**裸的威脅。
但也是鐵一般的事實。
朱棣沉默了。
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燭火跳動著,映照在他那張陰晴不定的臉上。
他是梟雄,他有野心。但他也是個現實主義者。
眼前的困局不破,就是死路一條。在生存麵前,未來的利益算個屁。
“好!”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這條件,本王應了!”
“王爺!”姚廣孝想要勸阻。
“不必多言!”
朱棣抬手製止了他,“藍玉雖然貪,但他有一點好——如果不給錢,他就不給貨;但既然談好了價錢,他就一定會幫你把事辦成!這一點,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卻背後捅刀子的文官強一萬倍!”
他看向藍壽,眼神中帶著一絲賭徒的決絕,“回去告訴你哥,這地圖我要了。隻要上麵的情報是真的,等我進了南京城,這半個大明的生意,都是他的!”
“王爺爽快!”
藍壽站起身,從腰間解下一個酒囊,扔給朱棣,“這是我們遼東特產的一甲子燒刀子,度數高,勁大。祝王爺……馬到成功。”
朱棣接過來,拔開塞子,也不管是否有毒,仰頭痛飲一大口。
火辣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進胃裡,激起一股壓抑許久的豪情。
“好酒!”
他一抹嘴角的酒漬,“拿著你的契約書滾蛋吧。告訴藍玉,讓他把貨備好了。等我打完這一仗,咱們……再好好算賬!”
藍壽笑了笑,轉身大步離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正如他來時一樣,神秘而囂張。
“王爺……”
姚廣孝看著藍壽的背影,憂心忡忡,“這無異於引狼入室啊。這藍玉,比老虎還可怕。”
“我知道。”
朱棣重新低頭看向那份地圖,眼中閃爍著狼一樣的光芒,“但現在,我需要這頭狼幫我把看門的狗咬死。至於以後……”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微山湖糧倉”那個紅點上。
“那是另外一回事了。現在,先把肚子填飽再說!”
“傳令下去!”
朱棣猛地轉身,對著帳外吼道,“把張玉、朱能、邱福都給我叫來!還有……讓騎兵營餵馬,把最好的料都拿出來!今晚,咱們要乾一票大的!”
夜風更急了。
吹得大帳的旌旗呼啦啦作響。
一場決定大明命運的突襲,就這樣在一個充滿了銅臭味和野心的交易中,拉開了序幕。
徐州的夜空,即將被戰火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