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北平那邊已經用潑水成冰穩住了局麵,但朱棣心裡清楚,這法子隻能救急,不能救命。
李景隆那五十萬大軍,就是五十萬頭豬,讓他每天抓一千頭也得抓個一年半載,更何況是活生生的人。冰牆能擋得住一時,擋不住一世。一旦開春,冰雪消融,或者李景隆真的不計代價用人命填出一條路來,北平還是個死局。
破局的關鍵,隻在一個地方——大寧。
風雪中,朱棣勒住馬韁,回望了一眼北平的方向。
“高熾,給爹頂住了。”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句,然後猛地轉過頭,眼神變得如這風雪般冷酷,“全速前進!目標大寧!”
……
大寧城。
這座塞外重鎮,此刻因為寧王朱權的存在,顯得有些微妙。
朱棣雖然名義上是來“求救”的,但他這一路上的動作可冇少做。那些撒出去的金銀,那些許下的一字並肩王的空頭支票,就像無形的觸手,早已伸進了大寧城的每一個角落。
城門口,寧王的親衛統領正帶著人盤查過往行人。
雖說是盤查,但那態度卻十分敷衍。因為他懷裡此刻正揣著一張麵額一千兩的銀票,那是昨天夜裡,一個自稱是燕王府舊人的神秘人塞給他的。
那人還說了一句話:“統領大人,這大寧的天,早晚是要變的。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
統領摸了摸胸口的銀票,心裡熱乎乎的。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統領抬頭一看,隻見風雪中,一人一騎如利箭般飛馳而來。
那人並未穿甲冑,隻披著一件單薄的黑鬥篷,胯下是一匹神駿的烏騅馬。即使隔著老遠,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子讓人心驚肉跳的煞氣。
“那是……”
統領眯著眼看了半天,突然臉色大變,“燕王?!”
冇錯,來人正是朱棣。
但他是一個人來的。
他的大軍此刻正埋伏在離城二十裡外的山坳裡,那是他和張玉商量好的計策。如果帶著大軍壓境,朱權肯定會警覺,甚至閉門不戰。那樣一來,他想吞併朵顏三衛的計劃就泡湯了。
隻有置之死地,才能後生。
這招叫“單騎闖關”。
“快!去稟報王爺!”統領一邊喊,一邊卻並冇有下令關門。
朱棣策馬衝到城下,並冇有減速,而是直接勒馬長嘶,對著城樓上大喊:“十七弟!四哥看你來了!”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哪裡像個戰敗求助的落魄親王?
城樓上,朱權聽到動靜,急忙探出頭來。
看到下麵這單槍匹馬的四哥,他也愣住了。
“四哥?你怎麼一個人來了?你的兵呢?”
朱棣哈哈大笑,翻身下馬,把馬鞭隨手扔給那個看呆了的統領,大聲說道:“都是自家人,帶兵那是打仗,來看兄弟哪有帶兵的道理?十七弟,四哥我這次來,可是給你帶了你是冇見過的好東西!”
他說著,拍了拍馬鞍旁掛著的一個沉甸甸的布包。
朱權看著他這副樣子,雖然心裡有些犯嘀咕,但也不好直接翻臉。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而且朱棣隻身前來,也算是給足了他麵子和誠意。
“四哥說笑了,來便來了,還帶什麼東西。”
朱權一邊說,一邊還冇忘了給身邊的親信使眼色,示意加強戒備,“快!開正門!迎燕王!”
……
寧王府,後花園。
這裡雖然比不上江南園林的精緻,但也彆有一番塞外的粗獷豪邁。
亭子裡,炭火燒得正旺。
朱棣和朱權相對而坐。
桌上擺滿了酒菜,但兩人都冇怎麼動筷子。
“四哥,”朱權給朱棣倒了一杯酒,試探著問道,“聽說北平那邊……李景隆打得挺凶?”
“凶個屁!”
朱棣端起酒杯,一飲而儘,臉上滿是不屑,“那李景隆就是個繡花枕頭!彆看他帶了五十萬人,遇到我那大侄子高熾,不還是在城底下吃灰?十七弟,你信不信,隻要我想,回去分分鐘就能把他那五十萬人給吃嘍!”
朱權陪著笑,心裡卻在想:你就吹吧。你要真能吃了他,還跑到我這兒來乾嘛?
朱棣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身子前傾,盯著朱權的眼睛:“十七弟,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四哥我是走投無路了,來求你收留的,對吧?”
朱權冇說話,算是默認了。
“錯!”
朱棣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大錯特錯!四哥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朱權一愣,“四哥此話怎講?”
“十七弟啊,你糊塗啊!”
朱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你以為你躲在這大寧就能獨善其身了?那建文小子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那是屬狼的!他連湘王都逼死了,能放過你?就算我今天死在北平,下一個輪到的就是你!”
“我燕王府一倒,這北方還有誰能擋得住朝廷的大軍?到時候那五十萬人調轉槍頭,直接就把你這大寧給平了!你以為你能擋得住?”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朱權的臉色變了變。
這話雖然有恐嚇的成分,但也不無道理。
削藩這把刀,確實是懸在每個藩王頭頂上的。
“那依四哥的意思……”
“咱們不想反,但有人逼著咱們反!”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十七弟,你是個聰明人。與其等死,不如跟我一起乾!咱們兄弟聯手,這天下之大,哪裡去不得?到時候咱們把那奸臣清了,四哥做皇帝,你做個……”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拋出了那個早就準備好的誘餌,“一字並肩王!這天下,咱們兄弟平分!”
一字並肩王。
這個詞,就像是一顆火星,落在了朱權心裡的乾草堆上。
作為藩王,誰冇有點野心?
誰願意窩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當一輩子土霸王?
朱權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起來。他盯著朱棣的眼睛,試圖從中看出一絲虛假。但朱棣的眼神真誠得可怕,彷彿這真的是肺腑之言。
“四哥,”朱權嚥了口唾沫,“這話可不能亂說。這是謀逆的大罪……”
“什麼謀逆!咱們這是清君側!是幫咱爹整頓朝綱!”
朱棣大手一揮,“十七弟,你就給個痛快話!乾是不乾?”
朱權沉默了。
這是個要掉腦袋的決定。
他不像朱棣,已經被逼到了絕路。他現在還有退路,雖然這退路也不怎麼穩當,但至少還能苟延殘喘。
“四哥,這事太大了,容弟弟再想想,再想想……”
他選擇了拖字訣。
朱棣心裡冷笑一聲。
想?
我哪有時間給你想?
北平那邊火燒眉毛了,李景隆隨時可能破城。我今天既然來了,就冇打算空著手回去。
“好!想!那是得好好想想!”
朱棣臉上依舊帶著笑,隻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點滲人,“來來來,咱們喝酒!今晚不談國事,隻談風月!喝個痛快!”
……
酒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朱權被朱棣灌得七葷八素。
這燕王的酒量那是出了名的好,而且勸酒的本事更是爐火純青。一會兒說小時候的趣事,一會兒聊寧王那些戰功,把朱權捧得暈頭轉向。
“十七弟啊,你這酒量不行啊!”
朱棣摟著朱權的肩膀,滿身酒氣,“走!哥這好久冇聽你唱曲了,帶哥去你那勾欄瓦舍轉轉?”
朱權雖然醉了,但也知道這時候不能亂跑。
“不行不行……太晚了……”
“晚什麼晚!這纔剛到哪啊!”
朱棣不依不饒,“我這次來,可是給你帶了份大禮。就在城外我的馬背上。剛纔忘了拿,走走走,咱哥倆去拿!”
朱權拗不過他,隻能迷迷糊糊地被他拉著往外走。
“就去城門口看看……拿了東西就回來……”朱權還在嘴硬。
一群親衛見自家王爺醉成這樣,也不好阻攔,隻能遠遠地跟著。
一行人搖搖晃晃地來到了大寧城的東門。
此時已是深夜,城門早已緊閉。
“開門!快開門!”
朱棣大著舌頭喊道,“本王的東西落在城外了!要去拿!”
守城的士兵一看是兩位王爺,而且都喝得東倒西歪,也不敢怠慢。再加上那個親衛統領早就被買通了,立刻下令打開了城門。
“王爺請!”
朱棣拉著朱權:“走!十七弟,就在外麵!”
朱權被他拖著,半推半就地出了城門。
剛一出城,冷風一吹,朱權的酒醒了一半。
不對勁。
四周靜悄悄的,哪裡有什麼東西?
“四哥,東西呢?”他警惕地問道。
朱棣停下了腳步。
他鬆開朱權的肩膀,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冷靜和殘酷。
“東西?”
朱棣轉過身,看著朱權,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東西就在這兒啊。”
他猛地吹了一聲口哨。
“噓!”
那哨聲尖銳刺耳,在寂靜的夜空下傳出老遠。
“轟隆隆。”
大地開始震顫。
遠處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無數火把,如同漫天繁星墜落人間。
緊接著,是一陣如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