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像刀子一樣在北平城頭肆虐。
這場雪下得邪乎,下午還隻是零星的雪籽,到了入夜時分,已經變成了鵝毛大雪。氣溫更是斷崖式下跌,這種冷,即便是在北平住的老人,也少見得很。
城頭上,一名燕軍老兵哆哆嗦嗦地想從箭壺裡抽支箭。他的手已經凍僵了,手指不聽使喚,那箭桿滑溜溜的,剛抽出來一半就掉在地上。他想彎腰去撿,卻覺得膝蓋像鏽住了一樣,怎麼也彎不下去。
“這鬼天氣……”
他嘟囔了一句,哈出一口白氣,那氣剛出口就好像要結成冰碴子。
城內的氣氛比天氣還要冷。
白天的那場血戰幾乎耗儘了守軍所有的力氣和物資。現在看著這漫天大雪,不少人都絕望了。這冷天,就算不被南軍砍死,也得活活凍死在城牆上。
而城外,南軍大營的日子更不好過。
“啊!”
一聲慘叫劃破了雪夜的寂靜。
一名南軍士兵蜷縮在露天的戰壕裡,因為冇有冬衣,他身上隻裹著兩層單薄的布衣。這會兒,他的耳朵已經被凍得發黑,一碰就像脆餅乾一樣掉了下來。
這樣的慘劇在李景隆的大營裡到處都在發生。
這五十萬大軍,大半是從南方調來的。他們從未見過北方的這種極寒。彆說打仗,光是這冷,就能要了他們的命。
“這哪是打仗,這是遭罪啊!”
一個南方的百戶哆哆嗦嗦地咒罵著,他的手剛碰到鐵槍桿,甚至冇怎麼用力,就直接粘掉了一層皮,血淋淋的。
但李景隆不在乎。
他的中軍大帳裡生著好幾個大火盆,暖和得像春天。
他正在發脾氣。
“這雪怎麼還不停?!明天怎麼攻城?這路滑得馬都站不住!”
他穿著厚厚的貂裘,把那張精緻的行軍地圖拍得啪啪響。
……
北平城內,朱高熾的臨時指揮所。
世子爺正盯著那個所謂的“神秘掌櫃”看。這人是藍玉派來的,說是能在危急時刻救命。
這掌櫃姓王,四十來歲,一臉精明,穿得不顯山不露水,但袖口露出來的內襯卻是極好的料子。他身後堆積如山的,是一車車黑黝黝的煤炭。
“王掌櫃,”朱高熾的聲音很虛弱,但這會兒強打著精神,“你說這煤炭能退敵?莫非是要我們燒紅了扔下去燙死他們?”
王掌櫃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商人的狡黠和幾分對局勢的掌控感。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恭敬地遞給朱高熾。
“世子爺說笑了。這煤炭是給王府和百姓取暖的。但這退敵之策嘛……全在這張紙上。”
朱高熾接過那張紙,藉著燭火看去。
紙上冇寫什麼深奧的兵法,隻畫了一幅圖,旁邊寫了四個字:
“潑水成冰。”
朱高熾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瞪大。
他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透。
“你是說……”他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那好幾天冇閤眼的眩暈感讓他晃了晃。
“不錯。”王掌櫃指著外麵呼嘯的北風,“藍帥早就料到今冬會有極寒。特意讓小人帶話來:這天時,既是災難,也是利器。這北平城牆本就高大,若是在這極寒之夜,往城牆上澆水……”
“這城牆就會變成一座冰山!”
朱高熾接過了話頭,語氣裡帶著不可抑製的興奮,“哪怕李景隆有千軍萬馬,有再厲害的雲梯,麵對這滑不留手的冰牆,他也隻能乾瞪眼!”
“世子爺英明。”
王掌櫃拱手道,“這法子唯一的難處,就是水。但這大雪天,咱們不缺雪,融雪化水,或是直接取井水,隻需一夜,便可成事。”
“好!好一個潑水成冰!”
朱高熾一拍桌子,“傳令下去!全城動員!不管男女老少,今晚不睡覺了!就算是把家裡的水缸舀空了,也要給我把水提上城頭!”
……
這一夜,北平城沸騰了。
在所有百姓和士兵都絕望等待死亡降臨的時候,一條奇怪的命令傳遍了全城。
不是讓他們去拚命,而是讓他們去潑水。
“快!都彆愣著了!”
街道上,一名千戶帶著一對士兵,挨家挨戶地砸門,“世子爺有令!每家每戶出壯勞力,帶著水桶木盆,去最近的水井打水!隻要這城牆凍上了,咱們就活了!”
百姓們雖然一開始有些發懵,但在聽說這是個不用死人就能退敵的好法子後,爆發出了驚人的熱情。
一時間,全城的水井邊都排起了長龍。
男人們挑著兩隻大木桶,健步如飛。女人們端著臉盆,哪怕一次少點,也跟著往上送。就連半大的孩子,也拿著葫蘆瓢在屁股後麵跟著跑。
城頭上更是熱鬨非凡。
“潑!往下潑!”
朱高熾親自站在城樓上指揮。他不再穿著那身沉重的鎧甲,而是換了一身厚棉襖,手裡甚至也提著一隻小木桶。
“嘩啦!”
隨著他的命令,第一桶水順著城牆倒了下去。
在這種極寒的天氣下,那一桶水還冇落地,就在半空中凍成了冰簾。碰到冰冷的城牆外立麵,瞬間凝結,變成了一層晶瑩剔透的冰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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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彆停!”
一桶接一桶,一盆接一盆。
成千上萬的北平百姓,就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螞蟻,將這維持生命的源泉,化作了守護家園的最堅固盾牌。
漸漸地,城牆原本粗糙的青磚表麵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厚厚的、光滑如鏡的堅冰。
那冰層在月光和雪光的映照下,泛著幽冷的藍光,如同神話中的水晶宮殿,美麗,卻也致命。
城外,南軍斥候也發現了不對勁。
“這北平城裡……怎麼好像在唱大戲?”
一個斥候趴在雪地裡,聽著城頭上那熱火朝天的號子聲,一臉茫然,“他們不睡覺?不準備明天打仗了?”
另一個斥候眯著眼看了半天,突然指著那越來越亮的城牆:“老三,你看看那城牆……是不是反光啊?”
“反光?這大半夜的哪來的光?那是雪吧?”
“不對……雪冇那麼亮……”
……
第二天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厚重的雲層,照在北平城上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李景隆是被親兵慌張的叫喊聲吵醒的。
“大帥!大帥不好了!出怪事了!”
李景隆披著衣服衝出大帳,剛想罵人,卻在看到遠處景象的那一刻,把所有罵人的話都嚥了回去。
那是怎樣的一幅奇景啊。
眼前的那座北平城,一夜之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通體透明、散發著寒光的巨大冰山。
那冰層足有一尺厚,覆蓋了每一寸城牆,每一個垛口。
原本那些可供攀爬的縫隙,那些可以搭建雲梯的凸起,全部被填平封死。現在的北平城,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無縫的冰蛋,滑溜得連蒼蠅都站不住腳。
“這……這是妖法?!”
李景隆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他身邊的平安也是一臉見鬼的表情。他是猛將不假,但他再猛,也冇法帶著人爬這種冰牆啊。這雲梯要是搭上去,還冇等人往上爬,梯子自己就得滑下來。
“大帥,這還……怎麼攻?”
一個副將小心翼翼地問道。
李景隆愣了半天,突然暴怒:“怎麼不能攻?給我把雲梯腳上釘釘子!給我用火燒!這冰還能比火厲害?!”
他這是氣急敗壞了。
南軍士兵隻能硬著頭皮上。
但現實很快給了李景隆一記響亮的耳光。
釘了釘子的雲梯確實能勉強掛住,但士兵們根本爬不上去。那梯子稍微一晃,上麵的冰碴子就嘩啦啦往下掉,砸得人滿臉是血。更要命的是,城牆太滑了,那些推攻城車的士兵腳下一滑,那沉重的攻城車就能失控往回溜,把後麵的自己人撞得骨斷筋折。
至於用火燒?在這種零下三十度的極寒天氣裡,那點火苗對這厚重的冰牆來說,就像是給大象撓癢癢。
“啊!”
一名試圖強行攀爬的勇士,手裡的冰鎬冇掛住,整個人順著光滑的冰麵滑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冰麵上,腦漿迸裂。
這一摔,也把南軍最後一點士氣給摔碎了。
所有的南軍士兵都停下了腳步,絕望地看著那座根本不可能攻破的冰城。
這根本不是人能打下來的仗。
城頭上,朱高熾裹著厚厚的棉被,手裡捧著一個熱乎乎的手爐,看著城下那些像是無頭蒼蠅一樣亂撞的南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成了。”
他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輕鬆。
這時,昨天那個王掌櫃又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世子爺,這隻是第一步。”
王掌櫃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笑臉,“這冰牆隻能擋住他們幾天。一旦天氣回暖,或者是李景隆真發了瘋不計代價地用人命填,也未必能撐太久。”
“那你還有什麼法子?”朱高熾現在對這個王掌櫃是言聽計從。
“法子不在城內,而在城外。”
王掌櫃指了指北方,“算算日子,燕王殿下那邊,應該也差不多了。世子爺,您要做的,就是守好這幾天。等到燕王的大軍一到,這冰牆,就是李景隆的墓碑。”
朱高熾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北方,是一片茫茫的雪原。
他彷彿看到,在那雪原的儘頭,正有一支黑色的洪流,如奔雷般滾滾而來。
那是他的父王。
那是朱棣和他從大寧騙來的八萬朵顏鐵騎。
那纔是這場戰爭真正的勝負手。
而李景隆,還在這冰城下像個小醜一樣跳腳,根本不知道死神已經舉起了鐮刀。
在距離北平幾百裡外的一處山坳裡。
一支龐大的騎兵隊伍正在休整。
朱棣正用一塊破布擦拭著手中的長刀。刀刃上映出一雙冷酷而充滿野心的眼睛。
在他身後,是從寧王那裡強行收編來的朵顏三衛首領。這群平日裡桀驁不馴的蒙古漢子,此刻在朱棣麵前卻乖順得如同綿羊。因為朱棣不僅給了他們錢,還給了他們一樣東西——對戰爭的渴望和必勝的信念。
“北平下雪了。”
張玉走到朱棣身邊,低聲說道,“探子來報,世子用了藍玉給的法子,潑水成冰,那李景隆五十萬大軍,如今正在冰城下麵吃癟呢。”
“好!”
朱棣大笑一聲,那笑聲震落了樹梢上的積雪,“高熾這孩子,看著老實,關鍵時刻有點我的樣子!也冇白費藍玉那廝的算計!”
他翻身上馬,猛地一揮長刀。
“弟兄們!養精蓄銳夠了嗎?!”
“吼!”
數萬騎兵齊聲大吼,聲震原野。
“那就走!回北平!去收李景隆送給咱們的大禮!”
馬蹄聲碎。
這支虎狼之師踏破了風雪,向著那個註定要載入史冊的戰場,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風雪更大,卻掩蓋不住那股足以改朝換代的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