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寧城,這座扼守塞外咽喉的重鎮,此刻就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靜靜地趴伏在荒原之上。城頭的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上麵繡著的那個鬥大的“寧”字,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嚴。
城外十裡亭。
朱棣勒住馬韁,他的身後,是剛剛經曆了一路狂奔、此刻正靜靜休整的數萬騎兵。
“王爺,”張玉策馬上前,低聲說道,“前麵就是大寧城了。探子回報,寧王已經下令全城戒嚴,四門緊閉。城頭上弓弩手密佈,看樣子,這位十七爺對咱們可是防範得緊啊。”
朱棣眯著眼睛,看著那座巍峨的城池。
他當然知道朱權在防他。
作為同樣擁兵一方的藩王,寧王朱權手握八萬精銳,又背靠朵顏三衛,實力僅次於燕王。在這種亂世,誰不想坐山觀虎鬥?誰願意把自己這這點家底拿出來給彆人當墊腳石?
“防我?”
朱棣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那張藍玉給的“賄賂指南”,“他防得住兵馬,防得住人心麼?”
他把那張紙遞給張玉,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名字:“這些人,都是朵顏三衛的首領,還有寧王手握實權的幾個千戶、指揮使。藍玉說這上麵有他們的把柄和價碼。你帶上一隊人,換上便裝,拿著我的手令,帶上那些咱們一路也冇捨得扔的金銀細軟,從那些防守薄弱的小道混進去。挨個去拜訪,這錢,一定要花到位!”
“王爺放心!”張玉接過名單,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末將一定把這事辦得漂漂亮亮!”
“記住!”朱棣叮囑道,“告訴他們,我朱棣不是來搶地盤的,我是來帶他們發財的!跟著寧王守在這窮鄉僻壤有什麼意思?跟著我靖難,將來進了南京城,金山銀山任他們拿!”
張玉領命而去。
朱棣看著張玉遠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
剩下的,就要看他自己的演技了。
“把我的那身破衣裳拿來。”朱棣對親兵吩咐道。
他脫下身上那件威風凜凜的金甲,換上了一件被樹枝掛破了好幾個口子、還沾滿了泥土和血跡的破爛披風。他又抓起一把地上的土,狠狠地在臉上抹了幾把,直到那張原本冷峻威嚴的臉變得像個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乞丐。
“牽一匹最瘦的馬來!”朱棣再次下令。
眾將麵麵相覷,不知道自家王爺這是要唱哪一齣。
朱棣翻身騎上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馬,手裡還拄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破棍子,對著眾將咧嘴一笑:“這叫苦肉計。你們都在這兒候著,冇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說完,他竟真的隻帶了十幾個親兵,騎著那匹老馬,搖搖晃晃地向大寧城門走去。
……
大寧城頭。
寧王朱權正披著狐裘大氅,站在垛口後麵,皺著眉頭看著遠處。
他今年雖然年輕,但眉宇間已經有了幾分王者的霸氣。作為大明最能打的幾個藩王之一,他對軍事有著天生的敏感。
“報!”
一名守城千戶跑過來,“王爺!城下有一小隊人馬叫門……說是……說是燕王殿下!”
“燕王?”
朱權一愣,“四哥?他不是在真定跟耿炳文打得熱火朝天嗎?怎麼會跑到我這兒來?難道他敗了?”
“卑職不知。”千戶猶豫了一下,“不過看他們那樣子……確實像是打了敗仗逃過來的,又慘又破,統共也冇幾個人。”
朱權心裡一動。
如果是敗兵,那就冇必要那麼緊張了。
“走,去看看。”
朱權快步走到城樓邊,探出身子往下看。
隻見城下的吊橋邊,孤零零地立著十幾匹瘦馬。為首一人,衣衫襤褸,髮髻散亂,臉上滿是汙垢,正仰著頭,用那嘶啞的聲音喊著:
“十七弟!十七弟!我是你四哥啊!你快開門啊!四哥……四哥快不行了……”
那聲音淒慘無比,帶著三分絕望七分狼狽,哪怕是鐵石心腸的人聽了,也要動上兩分惻隱之心。
朱權利眼一眯,確實是朱棣。
隻是那個往日裡威風八麵、讓蒙古人聞風喪膽的燕王,此刻竟然落魄到了這般田地?
“四哥!”
朱權在城頭喊道,“你這是怎麼了?聽說你在真定跟朝廷大軍交戰,不是勝了嗎?怎麼跑到我這兒來了?你身後的大軍呢?”
朱棣聽到朱權的聲音,頓時像是見到了親人一樣,竟然直接從馬上滾了下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十七弟啊!你有所不知啊!那都是騙人的!耿炳文那就是個老烏龜,我根本啃不動啊!後來那個李景隆又來了,帶了五十萬人啊!五十萬!我的那些弟兄……全拚光了!就剩下這點人了!我是拚了老命才逃出來的!我想著,這普天之下,除了你這個親弟弟,我不指望彆人還能收留我了!十七弟!難道你也要看著四哥死在城外嗎?”
這一番哭訴,聲淚俱下,聽得城頭上的守軍都有些動容。
朱權的心裡也泛起了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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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萬大軍?全拚光了?
雖然他覺得朱棣不至於敗得這麼快,但看他這副慘樣,手裡也冇兵,確實不像是有什麼威脅。況且,這大冬天的,把親哥哥關在城外凍死,傳出去也不好聽。
“王爺,”身邊的謀士低聲提醒,“小心有詐。燕王素來狡詐,這會不會是……”
“詐什麼?”
朱權擺擺手,“這城下統共就十幾個人,我這城裡有幾萬大軍。就算他是詐,還能把我這大寧城給翻過來不成?再說了,他現在喪家之犬一般,我要是把他拒之門外,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我朱權無情無義?”
他想了想,還是不想徹底撕破臉。畢竟現在局勢不明,萬一朱棣還能東山再起呢?留個人情總是好的。
“開城門!迎燕王!”
……
城門緩緩打開。
朱權帶著一大群衛隊,全副武裝地迎了出來。他雖然開了門,但還是留了個心眼,身邊的護衛把他圍得鐵桶一般。
朱棣見門開了,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向朱權跑去。
“十七弟!”
他一把抱住朱權,那力道之大,勒得朱權力氣差點冇喘上來。朱棣把那一臉的鼻涕眼淚全蹭在了朱權那件名貴的狐裘上,一邊蹭一邊哭:“四哥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你了!嗚嗚嗚……”
朱權被他這股熱情搞得有些措手不及,想推又不好推,隻能尷尬地拍拍朱棣的後背:“四哥,冇事了,冇事了。先進城再說。”
朱棣鬆開朱權,又拉住他的手,死活不肯放:“十七弟,你這裡……有好吃的嗎?四哥餓了三天了……”
看著朱棣這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朱權心裡那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大半。
這哪裡還是什麼野心勃勃的燕王,分明就是一個被嚇破了膽的可憐蟲啊。
“有!有!”
朱權豪爽地一笑,“四哥放心,到了弟弟這兒,彆的冇有,酒肉管夠!走,咱們回府!”
……
大寧,寧王府。
這一天,寧王府裡可謂是熱鬨非凡。
為了招待這位落魄的四哥,朱權可是擺下了盛大的宴席。
席間,朱棣就像個冇見過世麵的鄉巴佬一樣,狼吞虎嚥,吃相極為難看。他一邊吃,一邊還不忘跟朱權訴苦,把自己在真定怎麼被欺負、怎麼逃亡的經曆,說得繪聲繪色,聽得在座的寧王部將們一個個唏噓不已,看向這位燕王的眼神裡都充滿了同情(和一絲輕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朱權看著吃得滿嘴是油的朱棣,試探著問道:“四哥,你如今這兵也冇了,地盤也冇了,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朱棣放下手中的雞腿,打了個飽嗝,一臉頹廢地歎了氣:“還能有什麼打算?這仗我是不打了。打不過,真打不過。我現在就想找個地方,安安穩穩地過下半輩子。十七弟,你看能不能給四哥在你這大寧找個小院子,不用大,能住人就行。再給我幾畝薄田,讓我種種地,養養雞……”
“這種地的事,四哥你就彆想了。”
朱權笑道,“你是親王之尊,怎麼能種地?既然來了,就在我府上住著!隻要我朱權有一口吃的,就絕不餓著四哥!”
他心裡暗喜。
朱棣要是真留在他這兒當個寓公,那這靖難的大旗,豈不是可以讓他朱權順手接過來了?燕王的那些舊部,隻要稍加招攬,不就都成他的了?
這哪裡是收留難民,這分明是收編啊!
“十七弟!夠義氣!”
朱棣感動得又要掉眼淚,端起酒杯,“來!四哥敬你!這杯酒,謝十七弟救命之恩!”
兩人推杯換盞,喝得那叫一個親熱。
然而,誰也冇注意到,就在這觥籌交錯之間,這大寧城的某些角落裡,正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
城東,朵顏三衛駐地。
朵顏衛的指揮使阿紮失裡,正坐在帳中,手裡把玩著一顆足有他拳頭大的夜明珠。那珠子發出的柔和光芒,照亮了他貪婪的臉。
在他的麵前,坐著一身便裝的張玉。
“這隻是見麵禮。”
張玉笑眯眯地把一張銀票放在桌上,“這裡還有五千兩。我家王爺說了,隻要將軍肯點頭,等進了南京,這樣的珠子,您要多少有多少。”
阿紮失裡嚥了口唾沫,他是蒙古人,雖然跟著寧王有些年頭了,但寧王治軍甚嚴,平時賞賜並不多。
“寧王待我不薄……”他嘴上這麼說,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張銀票。
“待您不薄?”
張玉冷笑,“那他給您封侯了嗎?給您分地了嗎?寧王困守邊疆,就算再怎麼折騰,也就是個藩王。但我家燕王不一樣……”
他壓低了聲音,像個惡魔一樣誘惑道,“燕王是要坐天下的。那個位置,纔有足夠的好處分給兄弟們。將軍是聰明人,是跟著一輩子守邊疆喝西北風,還是搏一把封妻廕子,您自己選。”
阿紮失裡的手顫抖了一下,緩緩伸向那張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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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寧王還在城裡……”
“放心。”
張玉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隻要將軍點頭,寧王他……很快就不是問題了。”
同樣的一幕,發生在泰寧衛、福餘衛,以及城中那幾個握有實權的千戶家中。
藍玉的那份“賄賂指南”簡直就是精準打擊。
有愛財的,送錢;有愛色的,許諾江南美女;有想升官的,直接許諾萬戶侯。對於這些常年在邊疆苦寒之地賣命的將領來說,朱棣開出的空頭支票(那是未來的)加上藍玉提供的真金白銀(這是現在的),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短短一夜之間,這座看似固若金湯的大寧城,就像是被白蟻蛀空的的大樹,除了表皮還是好的,裡麵早就空了。
而此時的寧王府中,那場宴席還在繼續。
朱棣已經喝得“大醉酩酊”,被兩個侍女攙扶著往客房走。
臨出門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傻樂嗬的弟弟朱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那冷笑裡,冇有半點剛纔的頹廢和醉意。
“十七弟,這頓飯吃得真好。”
朱棣在心裡默唸道,“不過下一頓,咱倆可就要換個地方吃了。希望到時候,你還能笑得出來。”
夜已深。
大寧城沉浸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靜中。
但在那寂靜之下,無數雙眼睛正在黑暗中閃爍,無數隻手正在悄悄握緊刀柄。
一場針對寧王、也是針對整個天下格局的驚天綁架案,已經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