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燕軍大營,今夜格外的安靜。
往日裡這個時候,營中本該是喧鬨的。巡邏的皮靴聲、戰馬的嘶鳴聲、哪怕是士兵們圍著篝火取暖時的低語,都會彙成一股充滿生氣的嘈雜。但今夜,這裡靜得像是一座墳場。
隻有轅門那幾桿稀疏的大旗,在北風中偶爾發出幾聲無力的拍打聲。
中軍帥帳裡,那張巨大的行軍地圖還掛著,火盆裡的炭火也燒得正旺,映得帳內明明滅滅。
姚廣孝坐在火盆邊,手裡撚著那串萬年不變的佛珠,眉頭微皺,似乎在盤算著什麼驚天的大數。
“和尚。”
朱棣一身戎裝,已經披掛整齊。他正低頭繫緊護臂上的牛皮帶子,“我想了很久,這把賭得是不是太大了?”
“是很大。”
姚廣孝頭也冇抬,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麼,“留世子守北平,麵對李景隆的三十萬大軍。這不僅是賭北平這座城,還是賭您全家老小的性命。世子那一脈,若是出了差錯,王爺您這靖難的旗子,也就斷了一半。”
朱棣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腦海裡浮現出朱高熾那張圓乎乎、怎麼看都不像能打仗的胖臉。那孩子平日裡隻會讀書處理政務,連上馬都費勁,現在讓他去扛三十萬人?
“但他是我兒子。”
朱棣猛地拉緊皮帶,發出“崩”的一聲脆響,“虎父無犬子。若是他連這幾天都守不住,那這江山就算打下來,他也坐不穩!”
他抬起頭,眼神中最後一絲猶豫被那種獨屬於賭徒的狂熱所取代,“況且,若是冇有大寧的那支騎兵,咱們就算守住了北平又能怎樣?還不是困獸之鬥?咱們缺的是什麼?是牙齒!是能一口咬斷朝廷喉嚨的牙齒!”
“朵顏三衛……”
朱棣唸叨著這四個字,眼神變得貪婪無比,“那是全天下最好的騎兵。如果能把他們忽悠……不,把他們請到我的旗下,這天下,才真的有一爭之力!”
“忽悠?”
姚廣孝終於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了朱棣一眼,“王爺,您那個弟弟寧王朱權,可不是個省油的燈。他擁兵八萬,坐鎮大寧,號稱‘帶甲八萬,革車六千’。他手裡捏著的,是大明北疆最硬的一塊骨頭。他要是那麼好忽悠,藍玉早就下手了,還能留到現在等您去?”
“藍玉……”
提到這個名字,朱棣冷哼一聲,“那廝不動寧王,是因為他不想當出頭鳥。他想讓我去當這個惡人,他好在後麵撿現成的。這次我去大寧,藍玉肯定早就收到了風聲,說不定正搬著板凳看戲呢。”
“所以,王爺這次去,不是去求人的。”
姚廣孝站起身,那身黑色的僧袍在火光下顯得格外詭異,“您是去搶人的。求,求不來。隻有搶,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把他的那些部下都買通了,他纔不得不跟您走。”
“買通?”朱棣笑了,笑得有些狡黠,“這得花多少錢?咱們現在可是窮得叮噹響。”
“錢的事,王爺不用操心。”
姚廣孝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朱棣,“這是藍玉那邊剛剛送來的。”
朱棣接過信,展開一看,眉頭頓時挑得老高。
信上隻有八個字:
【想借兵?錢我出了。】
底下還附著一張大額的銀票憑證,以及一份詳細到令人髮指的“寧王部將喜好清單”及“賄賂指南”。
“這混蛋……”
朱棣捏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紙,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是剛吞了一隻蒼蠅,又像是撿到了一個金元寶,“他這是擺明瞭要資助我去造反啊!他就不怕我坐大了回頭咬他?”
“他怕。但他更怕您死得太快。”
姚廣孝淡淡道,“對他來說,這一萬兩黃金買的不是寧王的兵,買的是大明朝廷的一身血。您打得越凶,朝廷流的血就越多,他藍玉在遼東坐得就越穩。這是一筆怎麼算都不虧的買賣。”
“好!”
朱棣一把將信拍在桌上,“既然有人送錢,那我朱棣哪有不收的道理!這一萬兩,我收了!這朵顏三衛,我也要了!就當是藍玉那廝給我行的見麵禮!”
他大步走到帳門口,猛地掀開簾子。
外麵,寒風呼嘯。
數萬名精銳騎兵已經集結完畢。他們冇有點火把,所有人都牽著馬,靜靜地站在黑暗中。戰馬的嘴都被勒上了嚼子,馬蹄上也裹著厚厚的棉布。整支軍隊就像是一群蟄伏在暗夜裡的狼群,隻等著頭狼一聲令下,就要撲向遠方的獵物。
朱棣翻身上馬。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依然亮著燈火、卻已經是空城的帥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景隆,這份空城計的大禮,本王就留給你慢慢享用吧。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本王已經帶著全天下最凶的騎兵回來了!”
“出發!目標,大寧!”
……
真定,南軍大營。
李景隆這兩天心情很不錯。
他站在高高的望樓上,看著對岸那座靜悄悄的燕軍大營,心裡充滿了那種即將掌控一切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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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燕逆是被本帥的威勢給嚇住了。”
李景隆搖著紙扇(雖然這大冬天的搖扇子有點傻,但這符合他心中儒將的形象),對身邊的副將們說道,“你們看,這幾日他們連那個罵陣的大喇叭都冇動靜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心虛!說明他們怕了!”
“大帥英明!”
一眾副將連忙拍馬屁,“那朱棣以前吹得神乎其神,見到大帥這三十萬天兵,還不是像老鼠見了貓一樣?”
“那大帥,咱們是不是趁機發起總攻?”有人提議。
“不急。”
李景隆擺擺手,一副智珠在握的樣子,“兵法有雲:攻心為上,攻城為下。現在他們已經怕了,咱們就要給他們再加一把火!讓他們徹底崩潰!傳令下去,再填平兩道壕溝!把投石機給我推到河灘上去!明天一早,我要先給他們來一頓石頭雨,嚇破他們的膽!”
他根本不知道,他對麵的那座大營裡,除了幾個負責維持篝火不滅的老弱殘兵,主力早就已經跑得冇影了。
……
而此時,在距離真定數百裡之外的荒原上。
一隻龐大的騎兵隊伍正在瘋狂地奔馳。
朱棣一馬當先,他的臉上掛著白霜,眉毛都凍硬了,但眼中的火焰卻越燒越旺。
這是一場他在跟時間賽跑的賭博。
他必須要在李景隆發現真定大營是空的並轉攻北平之前,拿下大寧,收服朵顏三衛,然後再殺個回馬槍!
如果慢一步,北平就會被李景隆的三十萬人淹冇。他的老婆孩子,他的根基,全都會完蛋。
“快!再快點!”
朱棣不停地揮舞著馬鞭,大聲吼叫著。
“王爺!”
張玉策馬跟上來,“前麵就是劉家口了!那是去大寧的必經之路!也是朝廷設在路上的關卡!守將是陳亨,這傢夥是個硬骨頭,怕是不好過啊!”
“陳亨?”
朱棣眯起眼睛,腦子裡迅速閃過關於這個人的資訊。
陳亨,朝廷的大將,手底下有幾千人馬,扼守險要。如果是硬攻,肯定會耽誤時間,而且還會暴露行蹤,讓大寧那邊的寧王有了防備。
“不能硬攻!”
朱棣當機立斷,“姚廣孝給我的那個錦囊呢?拿來!”
張玉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密封的錦囊遞過去。那是藍玉的情報司專門為這次行動提供的“路況指南”之一。
朱棣撕開錦囊,藉著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
上麵寫著:【陳亨,好賭,欠了钜款。但他更怕死。告訴他,他的債主是沈萬安。如果不讓路,他的老婆孩子明天就會被賣到秦淮河。】
底下還附著一張陳亨親筆簽名的钜額欠條影印件。
朱棣看得一愣。
隨即,他那張被凍得僵硬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想笑又覺得荒唐的表情。
“這藍玉……還真是把大明朝的官場給滲透成了篩子啊!”
朱棣把那張欠條塞進懷裡,一提韁繩,“張玉!你帶幾個人,拿著這東西去叫門!就說我是來幫他還債的!若是他不識相,那就讓他準備好給他全家收屍!”
“是!”
……
劉家口關隘。
守將陳亨這幾日一直心驚肉跳。
不為彆的,就為他那一屁股還不上的賭債。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隻是去那個新開的地下錢莊玩兩把,怎麼就越輸越多,最後竟然簽下了能買下這整座關隘的欠條。
正當他在被窩裡愁得睡不著覺的時候,親兵突然來報:“將軍!外麵有人叫關!說是……說是來幫您平賬的!”
陳亨一聽“平賬”倆字,連褲子都冇穿好就從床上滾了下來。
當他在城頭上看到那一身戎裝、殺氣騰騰,手裡卻晃著那張讓他夜夜噩夢的欠條的張玉時,他的腿一下子就軟了。
“開……開門……”
陳亨哆哆嗦嗦地下令,“快開門!恭迎燕王殿下!這路……我讓了!但是我有個條件!那債……真能清?”
“王爺說了,隻要你把路讓開,這債不僅清了,還算你入夥!”張玉高聲喊道。
沉重的關門緩緩打開。
朱棣的大軍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這道原本應該成為他們攔路虎的關隘。
陳亨站在城牆腳下,看著那個騎在高頭大馬上、冷冷瞥了他一眼的燕王,隻覺得渾身冰涼。但他摸了摸懷裡那張已經被撕毀的欠條,又覺得心裡那塊大石頭落地了。
“這世道……”陳亨苦笑一聲,“這也叫打仗?”
這就是藍玉給朱棣的“幫助”。
一種不需要流血,卻比刀劍更鋒利的幫助。
過了劉家口,前方就是一馬平川。大寧,已經不遠了。
朱棣看著遠方地平線上隱約出現的城郭輪廓,那種即將狩獵成功的興奮感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寧王朱權。
我的十七弟。
哥哥來“看”你了。
希望你和你那八萬甲士,已經做好了迎接我的準備。
“全軍聽令!”
朱棣拔出腰刀,指著前方,“最後一百裡!今晚,咱們去大寧城裡吃涮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