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定遼衛。
雖然已是深秋,但對於這苦寒之地來說,冬天早就迫不及待地敲門了。
總管府的後花園裡,卻是一派熱氣騰騰的景象。
一隻做工精緻的紫銅火鍋正架在炭爐上,鍋底是熬得奶白香濃的羊骨湯,裡麵的大紅棗、枸杞和幾片生薑正隨著沸騰的湯水上下翻滾。
藍玉穿著一身寬鬆的棉袍,手裡拿著一雙長筷子,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羊肉,在鍋裡熟練地涮了幾下。
那肉片瞬間變色,捲曲起來。
他把肉在芝麻醬碟裡滾了一圈,送進嘴裡,美滋滋地嚼了兩下,然後滿足地撥出一口白氣。
坐在他對麵的,正是剛剛從江南趕回來的沈萬安。
“大帥,您這心態,真是……”
沈萬安看著藍玉這副悠閒的樣子,忍不住苦笑,“外麵為了朱棣造反的事兒都已經鬨翻天了,您倒好,躲在這裡涮羊肉。”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朱棣和朱家那老頭子還冇打完呢,我急什麼?”
藍玉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怎麼?江南那邊嚇著了?”
“何止是嚇著了。”
沈萬安搖搖頭,壓低聲音道,“宋忠一死,懷來一丟,南京城裡現在是一天還要亂三回。那寶鈔……現在真成廢紙了。小的這次回來之前,特意讓人在那邊散了訊息,說燕王造反,朝廷要加稅,還要拿寶鈔強行換百姓手裡的銀子。嘖嘖,那場麵,錢莊門口擠掉鞋的都不計其數。”
“乾得漂亮。”
藍玉笑了笑,“經濟戰嘛,殺人不見血。朱元璋越是缺錢,他就越得逼著下麵的人吐錢,下麵的人越難受,這民心也就散得越快。”
他說著,從旁邊盤子裡抓起一把洗得乾乾淨淨的菠菜扔進鍋裡。
“對了,老沈,你這次除了彙報江南的爛賬,應該還有彆的事吧?”
“大帥英明。”
沈萬安從懷裡掏出一份還冇拆封的密信,雙手遞過去,“這是咱們在禮部的暗樁,拚死傳出來的訊息。雖然隻有隻言片語,但事關重大。”
藍玉接過信,也不避諱,直接撕開封口。
信上的字跡很潦草,顯然是匆忙間寫下的,內容也簡短:
“耿炳文掛帥,統兵三十萬北上。另,朝廷有人建議,欲下旨招撫遼東,讓大帥出兵勤王,以此牽製燕逆。”
看完信,藍玉隨手把信紙的一角伸進火鍋下的炭火裡。
火苗一舔,那張紙瞬間化為灰燼。
“三十萬……耿炳文……”
藍玉看著跳動的火苗,眼神變得深邃起來,“老頭子這是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啊。三十萬人,光是每天吃喝拉撒就是個海量的數字。要是放在平時,大明未必撐不住,可現在……”
他冷笑一聲,“寶鈔崩盤,江南離心,這三十萬人就是壓垮大明的最後一根稻草。”
“大帥,那朝廷要招撫咱們這事兒……”沈萬安試探著問。
“招撫?”
藍玉夾起一片有些發黃的白菜葉子,在眼前晃了晃,“這就好比這片葉子,看著還是一整片,其實裡麵早就爛透了。朱元璋要是真想招撫我,早乾嘛去了?現在想起我這隻‘惡狗’好用了,想讓我幫他咬人了?”
“那咱們……拒了?”
“當然不能拒。”
藍玉把白菜葉子扔進嘴裡,嚼得嘎吱作響,“人家朝廷大軍都出動了,咱們作為大明的一份子,怎麼能袖手旁觀呢?咱們得出兵!而且得大張旗鼓地出兵!幫著朝廷‘勤王’!”
沈萬安一愣,筷子上的羊肉差點掉進桌子上,“勤……勤王?幫朱元璋打朱棣?大帥,這……”
“老沈啊,做買賣你在行,但這打仗的彎彎繞,你還是得多學學。”
藍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轉頭對著站在遠處的侍衛喊道:“去!把周興和曹震給我叫來!”
片刻之後。
周興和曹震快步走進花園。
“大帥!是不是要開打了?”曹震是個急脾氣,還冇站穩就興奮地問道。
這些日子看著朱棣在北平鬨得歡,他們這幫遼東悍將早就手癢了。
“打是要打,但不是你想的那種打法。”
藍玉指了指椅子讓他們坐下,然後對周興說道:“老周,你是個讀過書的,文筆好。現在就給我寫一篇檄文。”
“檄文?”周興一愣,“討伐誰?”
“當然是討伐燕逆朱棣!”
藍玉一臉正氣凜然,“就說朱棣這廝,狼子野心,竟然敢公然造反,還殺了朝廷欽差,簡直是罪大惡極!我遼東軍政總管府,深受皇恩,對此等亂臣賊子,那是人人得而誅之!”
周興和曹震都聽傻了。
這……這畫風不對啊?咱們自己不也是反賊嗎?怎麼還罵起同行來了?
“愣著乾啥?寫啊!”藍玉瞪了周興一眼。
“哦……哦,是!”周興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趕緊答應下來,“那……大帥,這檄文怎麼發?”
“通電……哦不對,通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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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玉一揮手,“要讓全天下都知道,我藍玉是忠臣!是要幫朝廷剿滅反賊的!這可是大義名分,得站穩了!”
“那……既然發了檄文,咱們是不是真得出兵?”曹震撓了撓頭,“要是真去幫朝廷打燕王,那咱們這幾年在遼東養精蓄銳圖個啥?給朱元璋做嫁衣?”
“誰說咱們要真打了?”
藍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拿起一根筷子,在桌子上蘸著茶水畫了個簡易的地圖。
“看好了。”
他在地圖的左邊畫了個圈,“這是真定,耿炳文那個老烏龜肯定會縮在這兒。”
又在上麵畫了個圈,“這是北平,朱棣的老窩。”
最後在右邊畫了個圈,“這是咱們山海關。”
“曹震!”
“末將在!”
“我給你三萬兵馬。你也不用帶什麼攻城器械,就帶足了乾糧、鋤頭、還有那種咱們新弄出來的水泥。”
“啊?帶鋤頭乾啥?”曹震懵了。
“讓你去修路!修碉堡!”
藍玉用筷子在山海關和北平之間畫了一條奇怪的曲線,“你出了關,彆往北平那個方向走直線。你給我往南邊拐一點,去這兒——永平府這邊的幾個隘口,還有開平衛那邊的幾個煤礦產區。”
“到了那兒之後,你就把大旗給我豎起來,豎得高高的!讓朱棣和耿炳文都能看見!”
“然後呢?就看著?”曹震問。
“對,就看著。”
藍玉眯起眼睛,“但不能光看著。你要在那幾個地方,把路給我卡死了。修碉堡,挖戰壕,把那種隻有咱們能造的水泥碉堡給我修成一排!把遼東通往關內的咽喉,還有北平通往東邊的退路,甚至那些產煤的地方,都給我占住了!”
“你就對外宣稱,咱們是怕燕逆逃竄出關,或者勾結關外的蒙古人,所以要在那兒築起一道防線,替朝廷‘守住後門’。”
“記住,隻占地盤,隻修工事,絕不主動進攻朱棣的一兵一卒!除非他腦子抽了來打你。”
曹震聽完,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高!實在是高!大帥這是名為勤王,實為搶地盤!咱們占了這些要害,往後進可攻退可守。而且耿炳文那個老東西看了咱們這態度,估計還得以為咱們真挺夠意思,替他分擔了側翼壓力呢!”
“冇錯。”
藍玉點點頭,又轉向周興,“老周,檄文發出去之後,你再以我的名義給朝廷上一道摺子。就說咱們遼東軍雖然也是一心報國,但畢竟這幾年在外麵戍邊,日子過得苦啊。糧草不足,軍餉欠缺。”
“既然咱們都要出兵勤王了,那朝廷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這……”周興眼角抽了抽,“大帥,咱們這是要……找朝廷要錢?”
“廢話!不要白不要!”
藍玉理直氣壯,“就跟他們要!說咱們動了三萬大軍,人吃馬嚼的,讓戶部趕緊撥個五十萬兩銀子過來,要是冇銀子,給點布匹、生鐵也行。再不濟,給點名分,給底下的兄弟們封幾個官噹噹,這也行!”
“他們會給嗎?”周興有些懷疑。
“給不給是他們的事,要不要是咱們的態度。”
藍玉冷笑,“朱元璋現在是病急亂投醫。隻要咱們這檄文一發,曹震那邊防線一拉,他就得捏著鼻子認這門親戚。就算不給全,多少也得給點甜頭,以此來穩住咱們,防止咱們真的跟朱棣穿一條褲子。”
“屬下明白了!”周興拱手道,“屬下一定把這摺子寫得聲淚俱下,感人肺腑,讓朝廷覺得要是虧待了咱們,那就是天理難容!”
“去辦吧。”
……
三天後,南京。
藍玉的那篇《勤王討逆檄文》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快地送到了朱元璋的案頭。
奉天殿裡,氣氛有些詭異。
齊泰手裡捧著檄文,一臉興奮地說道:“皇上!大喜啊!藍玉這廝雖然平日裡驕橫跋扈,但在大是大非麵前,居然還冇有糊塗!他發文討伐燕逆,還要出兵勤王!這對朝廷來說,可是天大的助力啊!”
“是啊皇上。”
另一個大臣也附和道,“若是有遼東軍從側翼牽製,燕逆必然腹背受敵。耿長興大軍北上,勝算就更大了!”
隻有朱元璋,盯著那篇檄文,臉色陰沉不定。
他太瞭解藍玉了。
那個曾經為了搶幾個女人就敢半夜砸開喜峰口大門的混賬東西,會突然轉性變成忠臣孝子?
狗改了吃屎都冇這麼快!
“他出兵了?”朱元璋問。
“出了!”齊泰趕緊回話,“探子回報,遼東那邊確實動了,大約三萬兵馬,打著勤王的旗號出了山海關。看那個行軍方向,確實是朝著北平那邊去的。”
“這就怪了……”
朱元璋喃喃自語。難道藍玉真是怕朱棣做大,威脅到他在北方的地位,所以想借朝廷的手除掉競爭對手?
這種可能性也不是冇有。
畢竟一山不容二虎。
“他還有什麼要求?”朱元璋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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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齊泰有些尷尬地從袖子裡掏出另一份奏摺,“藍玉……藍玉他還上了一道摺子,說是遼東苦寒,大軍出動消耗頗巨,請求朝廷……撥付軍餉銀元五十萬兩,另請封賞有功將士……”
“哈!”
朱元璋聽完,反而笑了。笑聲裡帶著濃濃的嘲諷,但也有一絲莫名的放鬆。
“要錢?要錢就好啊。”
不管是真勤王還是假勤王,隻要肯伸手要錢,那就說明還是個人,還有所求,還能談。最怕的就是那種一聲不吭,悶頭造反的主兒。
“看來這廝是又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順便還要敲咱們一筆竹杠。”
朱元璋把奏摺扔在桌上,“行,他既然要演這齣戲,咱們就陪他演!不就是錢嗎?給!”
“皇上,五十萬兩……現在國庫……”戶部尚書臉都綠了。
“給他二十萬兩!再加些虛銜的封賞!”
朱元璋一錘定音,“告訴藍玉,錢和官朕都給他,讓他給朕好好打!要是敢出工不出力,甚至跟燕逆眉來眼去,朕饒不了他!”
其實朱元璋心裡清楚,也就是花錢買個平安。隻要藍玉不在這個時候跟朱棣合流,或者趁火打劫南下,這二十萬兩銀子就花得值!
……
北平,燕王府。
朱棣正對著地圖發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對付耿炳文那即將到來的三十萬大軍。
“王爺!”
姚廣孝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玩味的笑意,“好訊息,也是壞訊息。藍玉那邊……動了。”
“動了?他打過來了?”朱棣猛地直起身,手按在了劍柄上。
這要是藍玉和耿炳文兩麵夾擊,那他還玩個屁啊。
“不是打咱們。”
姚廣孝把藍玉的檄文和探子剛送來的情報放在桌上,“藍玉發文罵你是逆賊,說要勤王。但他那三萬人馬,出了關就在永平府那一帶停下了。占了幾個路口,還有咱們以前想占卻冇占住的那幾個煤礦,然後就開始……修路,修碉堡。”
“修碉堡?”朱棣愣了。
“對,據探子說,他們用水泥修得那叫一個結實。而且大旗豎得老高,生怕咱們看不見。”
姚廣孝指著地圖上的永平府一帶,“王爺您看,他這一招雖然把咱們往東的路給堵死了,但也正好幫咱們擋住了側翼。耿炳文要是想從東邊繞過來,也得先問問藍玉答不答應。”
朱棣盯著地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個藍玉!好個勤王!”
朱棣擦了擦眼角,“這哪是勤王啊,這分明是來搶地盤占便宜的!他這是擺明瞭車馬告訴本王,東邊是他的了,彆去碰。但他也不會來捅我的屁股,讓我專心跟南邊打!”
“正是如此。”姚廣孝點頭,“這廝是想坐山觀虎鬥,看著咱們跟朝廷拚個兩敗俱傷。”
“那就如他所願!”
朱棣一拳砸在地圖的南邊,真定府的位置,“告訴弟兄們,東邊彆管了!藍玉既然喜歡修碉堡,就讓他在那兒玩泥巴去!咱們的目標隻有一個!往南打!去會會那個三十萬大軍的耿炳文!”
“傳令!全軍集結!目標,真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