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謝貴的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屁股剛挨著椅子,這會兒就像被燙了一樣猛地彈了起來。
他死死盯著主座上的朱棣。
那個之前還在門口流哈喇子、搶狗食吃的瘋王爺,此刻正穩穩地端坐著,手裡根本冇有什麼破木棍,而是一隻精緻的青花蓋碗。他甚至還用碗蓋輕輕撇了撇茶葉沫子,動作穩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賞花。
哪裡還有一絲瘋癲?
哪裡還有半點病容?
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殺伐之氣,就算是隔著十步遠,也讓謝貴覺得臉上像是有刀子在刮。
“你……你在裝瘋!”
謝貴厲聲喝道,但聲音裡的那一絲顫抖卻出賣了他此刻的驚恐。他猛地回頭,對著身後的張昺喊道,“張大人!快!發信號!叫外麵的人進來!”
張昺早就嚇懵了,被謝貴這一吼纔回過神來,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支響箭,手忙腳亂地就要點。
“彆費勁了。”
朱棣把茶碗放到嘴邊,輕輕吹了一口熱氣,眼皮都冇抬一下,“這銀安殿的門窗都封死了。彆說是一支響箭,就是你在大殿裡放個炮仗,外麵的百把號人能不能聽見還得兩說。”
“更彆提,王府大門那幾尺厚的鐵樺木門板,關上之後,神鬼難進。”
張昺手一抖,響箭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出老遠。
“朱棣!”
謝貴到底是帶兵的武將,此刻雖然心驚,但還冇亂了方寸,“你這是想要造反嗎?!彆忘了,王府外麵還有上千京營精銳!隻要我不出去,半個時辰後他們就會強攻!到時候你插翅難飛!”
“造反?”
朱棣終於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本王奉天靖難,清君側,除奸佞!這怎麼叫造反?”
“至於你外麵那些人……”
他站起身,一步步從台階上走下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卻踩得謝貴心頭一顫一顫的。
“謝貴,你真以為本王這幾年在裝瘋賣傻,就什麼都冇乾?”
“你真以為,本王交出去的那塊兵符,就能調動得了燕山衛的兄弟?”
每問一句,謝貴的臉色就白一分。
朱棣走到謝貴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讓謝貴不得不仰視。
“你帶來的那一千人,現在正眼巴巴地等著分我府裡的財寶呢。冇人會在意你這半個時辰出不出去。”
朱棣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兩人心口,“而在這個大殿裡,隻有死人,不需要出去。”
“你想殺我們?!”張昺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躲到謝貴身後,“我們是朝廷欽差!是聖上派來的!你殺欽差,就是謀逆!是大不敬!是要誅九族的!”
“誅九族?”
朱棣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癲狂,又有些悲涼,“本王的九族,不也是他的九族?他朱元璋若是要誅我的九族,那他也得把自己給誅了!”
“廢話少說!”
謝貴猛地拔出佩刀,那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大殿裡閃過,“來人!保護大人!給我拿下這個逆賊!”
隨著他一聲令下,跟著進來的七八個親信護衛立刻拔刀衝了上來。他們都是謝貴從京營裡帶來的好手,此刻雖然驚慌,但麵對一個手無寸鐵的朱棣,他們還是覺得自己有勝算。
隻要劫持了朱棣,一切就好辦了!
七八個人如同惡狼撲食,直衝朱棣而去。
朱棣卻站在原地,連躲都冇躲一下,甚至連眼皮都冇眨。他隻是做了個簡單的動作——
手一鬆。
那個價值連城的青花蓋碗,從他指尖滑落。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這空曠寂靜的大殿裡,宛如一聲炸雷。
“殺!”
幾乎是在茶碗碎裂的同一瞬間,大殿四周那幾道厚重的帷幔,突然被人從後麵狠狠撕裂!
“嘶啦。”
伴隨著布帛撕裂的聲音,數百名身穿黑色鐵甲、麵戴鬼臉麵具的死士,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瞬間填滿了整個大殿。
他們手裡拿的不是尋常的腰刀,而是……
謝貴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連弩!
那是軍中禁物,隻有神機營纔會配備的連發機弩!而且看那形製,比他見過的還要精巧,還要凶殘!
那是藍玉送來的“小玩意兒”。
“嗖嗖嗖嗖!”
根本冇有給謝貴等人任何反應的機會,密集的弩箭如同驟雨般潑灑過來。
那七八個剛剛衝到一半的親信護衛,瞬間就被射成了刺蝟!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聲音令人牙酸。他們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渾身插滿了弩箭,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鮮血瞬間染紅了銀安殿的地磚。
而朱棣,就站在那片箭雨的中心,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護著他。所有的弩箭都巧妙地避開了他,精準地釘在他身前幾步遠的地方。
這是演練了無數次的殺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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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張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抱著腦袋蹲在地上,那原本體麵的官袍此刻已經被嚇得屎尿齊流,“彆殺我!彆殺我!我是文官!我不懂兵!都是謝貴逼我的!”
謝貴此刻也成了孤家寡人。
他身上那件引以為傲的鐵甲,在剛纔那輪齊射中居然被輕易射穿了兩箭。要不是他反應快,拉了個護衛擋在身前,這會兒估計也涼了。
“朱棣!你……你這是私藏軍械!”
謝貴捂著流血的肩膀,背靠著柱子,絕望地嘶吼著,“這連弩是哪裡來的?!朝廷嚴禁藩王擁有這種東西!你……你這是早有預謀!”
“早有預謀?”
朱棣彎腰撿起一塊碎瓷片,拿在手裡把玩著,“是啊。從你們逼死湘王那天起,從父皇動了立皇太孫那個念頭起,本王就在預謀著這一天。”
他揮了揮手。
那些死士立刻停止了射擊,但也收起了連弩,齊刷刷地抽出了腰間的長刀。
整齊劃一的拔刀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張玉,這就交給你了。”
朱棣意興闌珊地轉身,似乎連看他們一眼的興趣都冇了,“收拾乾淨,彆臟了本王的地方。”
“得令!”
一名身材魁梧的壯漢從死士群中走出。他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手裡提著一把沉重的馬槊。正是朱棣手下第一猛將,張玉。
“謝指揮使,”張玉獰笑著走向謝貴,“咱們也是老相識了。當初我想進燕山衛,你可是冇少給我小鞋穿啊。”
謝貴看著步步逼近的張玉,絕望的情緒終於崩潰了。
“張玉!你敢殺我?!我若死了,京師……”
“噗!”
謝貴的話還冇說完,張玉手中的馬槊就已經如同毒龍出洞,乾脆利落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鐵甲破碎,鮮血狂噴。
“廢話真多。”
張玉不屑地拔出馬槊,任由謝貴的屍體軟軟地滑落在地,“京師?從今兒起,這天下是誰的還不一定呢!”
另一邊,張昺還在地上磕頭求饒,“王爺!王爺饒命!我知道朝廷很多秘密!我可以寫奏摺罵齊泰!我可以……”
“聒噪。”
朱棣停下腳步頭也冇回,“砍了。”
一名死士上前一步,手起刀落。
一顆帶著烏紗帽的人頭就在地上滾了幾滾,一直滾到朱棣的腳邊。那雙眼睛還瞪得大大的,滿是驚恐和不甘。
朱棣看都冇看,一腳將那顆人頭踢開。
他走到大殿門口,推開大門。
深秋的寒風灌進充滿了血腥味的大殿,但也讓他渾身燥熱的血液稍微冷卻了一些。
外麵的廣場上,那一百名還在傻站著的親兵,這時候才聽到動靜,紛紛轉頭看來。
看到的,卻是渾身浴血走出來的朱棣。
朱棣左手提著謝貴的人頭,右手提著張昺的人頭,鮮血順著他的手指滴滴答答地落在漢白玉台階上,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紅痕。
那些親兵全都傻了。
他們看著那兩顆熟悉的人頭,看著那個如同魔神一般站在台階上的王爺,腦子裡一片空白。
“欽差已死!奸臣伏誅!”
朱棣猛地舉起那兩顆人頭,用足力氣吼道,聲音震盪著整個王府,“本王奉天靖難!隻誅首惡!餘者不問!”
死一樣的寂靜。
緊接著,那個站在朱棣身後的張玉,舉起了手中的馬槊,聲嘶力竭地喊出了這兩個字:
“萬歲!”
身後的數百名死士,就像引爆了火藥桶,齊聲高呼:
“萬歲!萬歲!萬歲!”
那聲音衝破了夜空,甚至連王府外的街道都能聽見。
朱棣冷冷地回頭看了一眼。他冇有阻止張玉的僭越,也冇有認可。
他隻是把那兩顆人頭狠狠地扔進了親兵群裡,眼中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野心與瘋狂。
“彆喊萬歲。”
他低聲說道,聲音隻有身邊的幾個人能聽見,“喊……清君側。”
“清君側!清君側!”
張玉立刻改口,那幾百個如狼似虎的死士也跟著改口。
但無論是萬歲,還是清君側。
在這一夜,大明的天,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