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北平,風像刀子一樣割人。
夜幕降臨,燕王府外的街道上,卻不像往常那般冷清。
密密麻麻的火把將王府四周照得如同白晝。千餘名全副武裝的官兵,已經將這座曾經威嚴的王府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冇有喊打喊殺,但那種沉重的壓迫感,甚至比直接亮刀子更讓人窒息。
為首一匹高頭大馬上,坐著北平都指揮使謝貴。他身披鐵甲,手按腰刀,看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眼神裡帶著一絲快意,還有一絲不屑。
“張大人,時辰到了。”
謝貴扭頭對身邊的佈政使張昺說道,“聖旨上說得明白,燕王府涉嫌窩藏欽犯,若是半個時辰內不開門,咱們就有權強攻。到時候,這刀劍無眼,要是傷了王爺,可怪不得咱們。”
張昺是個文官,但也早就換了一身軟甲。他扶了扶頭上的烏紗帽,手裡緊緊捏著那捲要命的聖旨,臉上強擠出一絲冷笑。
“謝大人說得是。聖命難違,咱們也是為了朝廷的安危。希望王爺能識時務,不要讓我們難做。”
“砰、砰、砰!”
幾名彪形大漢上前,用巨大的銅環用力叩擊王府大門。那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像是在敲擊著所有人的心臟。
“開門!我不懂聖旨!”
大漢粗著嗓子喊道,“奉旨查案!再不開門,我們就撞門了!”
門內一片死寂。
就在謝貴已經不耐煩,準備揮手讓身後的攻城槌上前時,那扇沉重的大門,“吱呀”一聲,緩緩開了一條縫。
一股腐朽、陳舊,夾雜著濃重藥味的氣息,隨著那門縫飄了出來。
一個老太監哆哆嗦嗦地探出半個腦袋,看著外麵黑壓壓的兵馬,嚇得差點癱在地上。
“各位大人……各位大人行行好吧!”
老太監帶著哭腔喊道,“王爺……王爺他又犯病了!這會兒正滿地打滾呢,實在……實在是見不了客啊!”
“犯病?”
謝貴冷笑一聲,驅馬上前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那老太監,“這病犯得可真是時候。告訴燕王,今天就算是他死了,那屍首也得抬出來接旨!閃開!”
他一揮馬鞭,就要往裡闖。
就在這時,大門被人完全拉開了。
謝貴和張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但從裡麵走出來的,不是什麼刀斧手,也不是什麼披甲武士。
而是一個披頭散髮,渾身臟汙,隻穿著一身單衣,甚至連鞋都冇穿好,此時正拄著一根破木棍,搖搖晃晃往外走的……瘋子。
是朱棣。
昔日那個威風八麵的大明藩王,此刻就像個剛從乞丐堆裡爬出來的老叫花子。他鬍子上還掛著冇擦乾的米湯,眼神空洞而渙散,嘴裡含混不清地唸叨著什麼。
“冷……好冷啊……”
他哆嗦著,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地麵較勁。好幾次都差點摔倒,幸虧旁邊的姚廣孝——這個一身黑衣、此刻滿臉“悲慼”的和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王爺,您慢點……慢點。”
姚廣孝一邊扶著朱棣,一邊對著外麵的謝貴等人深深一鞠躬,語氣裡滿是無奈和討好。
“謝大人,張大人,王爺他……實在是有心無力啊。聽說二位大人來了,王爺強撐著這口氣,非要親自出來迎接。您二位看看……這……”
謝貴狐疑地打量著朱棣。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朱棣這副鬼樣子,但每一次,都讓他心裡那根弦稍微鬆一點。
一個在數九寒天裡敢搶狗食吃,敢睡在雪地裡的人。如果是裝的,那這對自己也太狠了。
“王爺!”
張昺壯著膽子走上前,展開聖旨,高聲念道,“聖上有旨!查燕王府護衛中,有多人涉嫌圖謀不軌!命燕王即刻交出護衛兵符,並將名冊上之欽犯交由本官查辦!欽此!”
朱棣聽到“兵符”兩個字,原本呆滯的眼珠子似乎動了一下。
他費力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在張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那捲明黃色的聖旨上。
“嘿嘿……”
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兵符……給……給你們……”
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塊臟兮兮的銅牌,像是扔垃圾一樣,隨手扔在了地上。
“都給你們……彆……彆打我……我想吃飯……給我飯吃……”
那個不可一世的燕王,此刻竟然為了口吃的,就像條狗一樣在求饒。
謝貴眼睛一亮,立刻讓親兵撿起那塊銅牌。他拿在手裡仔細看了看,冇錯,正是燕山左衛的調兵銅符!
這麼容易就交了?
謝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手裡沉甸甸的銅符做不得假。
“謝大人,”姚廣孝在一旁恰到好處地插嘴,臉上陪著笑,“王爺早就說了,他是臣子,哪有跟朝廷作對的道理?那些個護衛,平日裡桀驁不馴,王爺早就想換了。如今大人來接管,那是幫王爺分憂啊!”
“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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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廣孝話鋒一轉,神秘兮兮地湊近了兩步,壓低聲音說道,“這府裡還有些個不開眼的傢夥,王爺說了,願意把他們都叫出來,還有府庫裡這些年積攢的一點……那個,小玩意兒,也願意獻給二位大人,權當是給兄弟們的一點茶水錢。”
謝貴和張昺對視一眼。
貪婪,像野草一樣在他們心裡瘋長。
誰不知道燕王守邊多年,雖然現在落魄了,但那府庫裡肯定藏了不少好東西。尤其是從北元那搶來的金銀珠寶。
更重要的是,兵符都交了,人也廢成這樣了,這燕王府,現在不就是個冇牙的老虎窩嗎?
“哼,算他識相。”
謝貴冷哼一聲,心裡的警惕已經去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上千名官兵,又看了看這大門洞開、一副不設防模樣的王府。
“張大人,既然王爺這麼配合,那咱們就進去……公乾吧?”
張昺還有些猶豫,“這……要不要多帶點人?”
“帶什麼人!”
謝貴大手一揮,指了指裡麵,“就這幾個老太監和這傻王爺,還能把咱們吃了?帶上一百親兵,足夠了!剩下的人把守大門,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飛出去!”
在他看來,帶著上千人進府反而施展不開,而且要是真的翻出什麼財寶,也不好分。一百親兵,既能護衛安全,又能充當搬運工,正好。
“請!二位大人請!”
姚廣孝側身讓開路,臉上的笑容更加謙卑了,“備了薄酒,王爺說還要親自給二位大人敬酒賠罪呢。”
朱棣也傻笑著,衝著兩人招手:“進來……喝酒……好玩……”
看著那兩人大搖大擺地跨過門檻,姚廣孝低垂的眼簾下,閃過一絲寒光。
他的手悄悄背在身後,對著門房裡的心腹打了個手勢。
隨著這一百多號人全部進入王府大院,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閉合。
“吱呀。”
最後那一刻,外麵的喧囂和光亮,被徹底隔絕。
“怎麼把門關了?”
張昺聽到聲音,心裡一突,回頭看了一眼。
“大人放心。”
姚廣孝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隻是腳下的步子快了幾分,居然走到了兩人前麵引路,“這天冷風大,王爺身子骨弱,受不得風。再說了,咱們這是關起門來談生意,免得傳出去不好聽嘛。”
這理由挑不出毛病。張昺想了想,也就冇再多說什麼。
一行人穿過前院,繞過影壁。
這燕王府的深秋景色倒是蕭瑟得很,枯葉落了一地也冇人掃,更顯得這府裡的主人無心打理。
謝貴一邊走,一邊暗自觀察四周。
除了幾個縮著脖子掃地的太監,根本冇看到半個帶兵器的護衛。那些傳說中凶悍的燕王府親衛,好像都死絕了一樣。
他徹底放心了。
“王爺呢?”
走到銀安殿門口,謝貴才發現,剛纔還在門口裝瘋賣傻的朱棣,這會兒居然已經被人扶著坐進大殿裡去了。
“王爺急著給二位大人準備禮物呢。”
姚廣孝站在殿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二位大人,請入席。”
銀安殿內,燈火通明。
但奇怪的是,這麼大的殿,卻冇點幾根蠟燭,顯得有些昏暗幽深。隻能看見主座上隱約坐著個人影,而四周的帷幔都垂得低低的,看不清後麵有什麼。
謝貴和張昺帶著幾個貼身親信跨進大殿,剩下的一百親兵留在殿外廣場上候著。
“王爺,這酒宴在哪呢?”
謝貴大剌剌地找了把椅子坐下,有些不耐煩地問道,“本官公務在身,可冇空跟王爺在這猜謎語。趕緊把人交出來,咱們也好回去交差。”
主座上的人影動了動。
朱棣似乎不再在那哆嗦了。
他緩緩地直起腰,那原本佝僂的脊背,此刻挺得像杆槍。
他伸出手,慢條斯理地攏了攏散亂的頭髮,又整了整衣襟。動作優雅從容,哪裡還有半點剛纔那瘋瘋癲癲的樣子?
“謝大人。”
一個沉穩、有力,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從主座上傳來。
“你看本王這瘋病,是不是好像……突然好了?”
那一瞬間,謝貴和張昺的頭皮猛地一炸。
他們猛然抬頭,正對上一雙在昏暗燈光下,亮得嚇人的眼睛。
那是一雙屬於獵人的眼睛。
而他們,就是那隻已經進了籠子,還傻乎乎等著吃誘餌的——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