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句“說來聽聽”,讓暖閣內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
朱允炆的心跳得厲害。
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國事上主動開口。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黃子澄,老師鼓勵的眼神讓他稍稍定了定神。
來之前,黃老師已經與他仔仔細細地推演過今日的局麵。
“第三條路”,正是黃子澄教給他的破局之法。
朱允炆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顯得平穩。
“回皇爺爺的話,孫兒以為,齊大人和黃大人所言皆有道理。”
“四叔屯田之請,全然不準,確有逼反北方大軍之險。”
“可若是全然準了,又無異於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龍榻上的反應。
朱元璋麵無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冇有打斷的意思。
朱允炆定了定神,繼續說道:“所以孫兒在想,我們……可不可以也‘恩準’四叔屯田?”
“但這個‘恩準’,是有條件的。”
“哦?”朱元璋的身體微微前傾。
這一點細微的動作給了朱允炆莫大的鼓舞。
“皇爺爺,我們可以下旨,同意四叔在北方軍屯。但在聖旨裡,要明確地給他劃定區域,限定規模。”
“譬如,隻準許他在永平府、河間府一帶的幾處官屬荒地開墾,而不是任由他將整個北境都變成燕王府的屯田區。”
“如此,既給了四叔顏麵,解了北方大軍的燃眉之急,也堵住了他繼續叫苦的嘴。”
“同時又將他屯田的規模,控製在我朝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不至於讓他驟然坐大。”
聽到這裡,跪在一旁的齊泰眼中也閃過一絲讚許。
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折中之策。
朱元璋依舊麵無表情,像一個極有耐心的獵人,等待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朱允炆見狀,膽子更大了一些。
“皇爺爺,這隻是第一步。”
“為進一步掌控屯田之事,孫兒還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說。”朱元璋的語氣依舊簡短。
朱允炆嚥了口唾沫,說道:“孫兒以為,我們可在聖旨中明確,燕王屯田所出之糧,名義上依舊是我大明的官糧、我朝的軍糧!”
“所有屯田土地都要在戶部登記造冊,每年產出多少,消耗多少,都要有詳細賬目,按時上報兵部和戶部!”
“最後,必須由朝廷統一調撥!”
“他朱棣,隻有屯田之權、管理之權,而冇有最終的處置之權!”
“這糧到底該怎麼用,該給誰,最終還得是皇爺爺您說了算!”
這番話說完,就連一旁的黃子澄也在心裡暗暗叫了聲好。
皇太孫學得很快。
這一招,直接從法理上鎖死了朱棣擁糧自重的可能。
你想種地?可以。
你種得越多,朝廷的官倉就越充實。
你不過是替朝廷種地的一個“大佃戶”罷了。
土地與糧食,最終都姓朱,屬於他朱家天子!
朱元璋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看著自己的孫兒,眼神裡流露出一種陌生的情緒。
允炆,似乎真的長大了。
雖然還稚嫩,但這套帝王心術,已經學到了幾分火候。
他知道,這些話多半是黃子澄教的。
但知道學,知道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說出來,這本身就是一種長進。
然而,那絲笑容一閃而逝。
皇帝依舊冇有開口。
因為他知道,這“第三條路”,還缺少最關鍵的一環。
誰去執行?
誰去監督?
聖旨寫得再好,規矩定得再死,可山高皇帝遠,朱棣若陽奉陰違,你又奈他何?
就在此時,跪在地上的黃子澄彷彿算準了皇帝的心思。
他恰到好處地抬起頭,開口補充道:“陛下,太孫殿下所言,高瞻遠矚,實乃老成之謀。臣鬥膽,為殿下的計策再添一筆,或可使其更為周全。”
“講。”朱元-璋的語氣緩和了不少。
黃子澄叩首道:“陛下,為彰顯皇恩浩蕩,也為能將屯田事務牢牢握於掌中,陛下大可不必隻下一道聖旨。”
“您還可以,再派一個人過去。”
“派人?”朱元璋的眉毛挑了一下。
“正是。”黃子澄壓低了聲音,“陛下可從宮中,挑選一位經驗老到、精通算計且對您忠心耿耿的內官,前往永平府。”
“不是作為監軍。”黃子澄連忙解釋道,“而是作為您派去的‘屯田幫辦’、‘巡視天使’!”
“名義上,是去為燕王分憂,協助他處理繁雜的屯田事務。”
“可實際上,他就是陛下您安插在燕王身邊的一雙眼睛,一雙手!”
這番話,如同最後一塊拚圖,補全了整個計劃。
朱元璋原本渾濁的雙眼驟然一亮。
好!好一個“屯田幫辦”!
這步棋實在太妙。
這是給朱棣的屯田大計,套上了兩層枷鎖。
第一層,是法理的枷鎖,那道寫滿條條框框的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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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層,是人事的枷鎖,這個派過去的“天使”!
朱棣配合,這個“天使”就能有效掣肘,讓他不敢亂來。
朱棣不配合,甚至怠慢“天使”,那更是公然抗旨,不把父皇放在眼裡。
他朱元璋,就有足夠的理由名正言順地敲打他,甚至削奪他的兵權。
此計,萬無一失。
朱元璋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從軟榻上站起身,踱了幾步。
最終,他停在朱允炆麪前,伸出枯瘦的手,親自將自己的大孫子攙扶了起來。
“好!允炆,你這次說得很好!”
“就這麼辦!”
他環視一圈,聲音再次變得果決而威嚴。
“黃子澄,你立刻去草擬聖旨!就照剛纔說的辦,要滴水不漏,既要顯出皇恩,又要讓他知道規矩!”
“遵旨!”黃子澄大喜過望,連忙叩首。
“齊泰!”
“臣在!”
“你去司禮監,給咱挑個合適的人!要老的,要穩的,要夠聰明,更要夠忠心!”
“臣明白!”齊泰躬身領命。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回朱棣那份奏章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四啊老四,你以為給咱出了個難題?
你以為藉著藍玉的勢,就能逼咱放開你脖子上的繩索?
你還嫩了點。
咱不僅不放,還要給你再加一把更結實的鎖。
朱元璋疲憊地坐回軟榻上,對著門口揮了揮手。
“去吧,都去辦吧。”
“孫臣(臣)告退!”
朱允炆三人恭敬地退出了暖閣。
很快,一道無形的枷鎖化作了有形。
一道是寫在聖旨上的森嚴法度。
一道是將要遠赴北平的皇帝耳目。
這道裹挾著天子“恩典”與猜忌的聖旨,被用最快的速度送出紫禁城,發往千裡之外的永平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