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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 第一卷 第38章 立場拉扯

作者:烏龜喝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20:19:08

都察院值房裏的燈已經燃了三夜。

燈芯結了一寸長的燈花,油將盡了,火焰又薄又黃,把案上那幾疊卷宗的影子拉得斜長而晃蕩。

王樸坐在燈前,麵前攤著那封素白的信,這是太子昨日下午派人送來的。

隻一行字:“餅涼了,來坐。”

他讀了不下二十遍。

那五個字他認識,一個生僻字也沒有,可每個字都像一根極細的銀針紮在他心裏最要緊的那塊地方。

他在那個字上停了許久,然後把信紙擱迴案上,攏了攏袖口。

他沒去。

王樸已經知道韓妃的事了,他知道這件事是誰做的、用什麽方式做的。

他的手攥緊了筆。

他可以告訴太子關於道衍的一切,他早就該說了,可那些話卡在喉嚨裏始終吐不出來。

王樸已經三日沒迴家了,妻子錢氏昨日托人送了一包新烙的餅來,用油紙裹著,還溫的。

隨餅附了一張字條,是兒子歪歪扭扭的手筆:“爹爹,餅趁熱吃,冷了就硬了。外祖和外祖母來信說,今年麥子長得好,等收了新麵再烙一包送來。”

油紙裏烙餅的焦香還在,勾著他想起老家的灶台和麥收時節的風。

錢氏還什麽都不知道。

她以為丈夫隻是案子忙,需要加幾夜的班。

黃昏時候,值房的門被人叩了兩下。

不重,兩下之間隔著幾乎一樣的停頓。

王樸沒有應聲。

門被推開了。

道衍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直裰,頭上戴著一頂竹編鬥笠。

他沒有進門,隻是站在門檻外麵,夜風從他身後湧進來,將他袍角掀起又落下。

“僉都公務繁忙,已經三天沒有迴家了。”道衍笑道,“貧僧路過,順便來看看。”

王樸沒有抬眼,淡淡道:“師父眼線倒是多。”

“貧僧在京中多年,耳朵自然比旁人靈一些。”道衍跨進門檻,將門合上,在對麵那把舊木椅上坐下。

他將鬥笠擱在膝上,露出那張瘦削的麵孔,在殘燈的影子裏像一尊從佛龕裏移出來的舊像,眉眼間看不出什麽活氣來。

“貧僧方纔從報恩寺過來,”道衍說道,“一路上想著一樁事,僉都這樣熬下去,身子熬壞了,案子誰來查?”

王樸抬起眼來,目光落在對麵那張臉上,兩人之間隔著案上一盞將要燃盡的油燈。

燈焰在風中微微傾斜,像一根被壓彎了的秤桿,不知道秤的那一頭壓著什麽。

道衍沒有等他開口,自己接著說了下去,“禦史這幾天在查什麽,貧僧不問。貧僧隻是來問僉都一句話,僉都做官是為了什麽?”

他的手指撚過一顆佛珠,“是為了替朝廷辦差,是為了讓天下人少受些冤屈,還是為了別的什麽?”

王樸的目光微微一凝。

道衍這句話問得直白,可他聽出了直白底下藏著的那層東西。

道衍在給他遞一把梯子。

他若是答“替朝廷辦差”,道衍便可以接一句“那便該以朝廷為重,莫要因小失大”。

他若是答“讓天下人少受些冤屈”,道衍便可以接一句“那便不該把不相幹的人拉進局裏來”。

他在心裏把這兩條路都想了一遍,忽然覺得自己無論選哪一條都會被道衍牽著走。

王樸沉默了片刻,然後道:“師父來,是替殿下傳話,還是替自己問話?”

“貧僧來,”道衍笑道,“是想告訴禦史一件禦史自己可能還沒想明白的事。”

道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夜風湧進來,將案上那盞殘燈吹得晃了晃。

他背對著王樸站了一會兒,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僉都的老家在山西平陽府洪洞縣,”道衍說道,“住著一處三進的院子,院子門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很粗,兩個人合抱才能圍住。”

“僉都的母親身體還算硬朗,以前每日清早都在院門口坐著曬太陽,手裏捏著一把蒲扇。僉都的父親腿腳倒是不大好,走路要拄拐,用的是棗木的,柄上磨得油亮。”

王樸的臉在這一刻白了。

道衍沒有迴頭看他,繼續道:“僉都的妻子錢氏每日在巷口的菜攤上買些時令菜蔬,跟攤主討價還價。買完菜迴來路過那家炊餅鋪子,會買一張給僉都留著當夜宵。”

“禦史的兒子今年虛歲七歲了,在巷口那傢俬塾裏跟著一位姓陳的老先生念書。前日剛學完《千字文》,眼下正在背《弟子規》。”

道衍說完這些話,將窗扇合攏,轉過身來。

道衍冷哼一聲,道:“貧僧沒有別的意思。貧僧隻是覺得,僉都該想一想——僉都手裏的那根線,牽著的到底是誰的命。”

王樸坐在案後,手指已經攥緊了桌沿。

道衍方纔每說一個字,就像把他心裏的那些人一個一個地擺在了案麵上。

擺得整整齊齊、清清楚楚,像一副攤開的牌。

“師父方纔說的那些,”王樸冷聲道,“是在提醒我,還是在威脅我?”

道衍嘿嘿一笑,道:“貧僧是在替僉都算一筆賬。僉都若把那根線遞出去,僉都能換迴什麽?能換迴韓妃嗎?能換迴太子被削去的權柄嗎?什麽都換不迴來。”

“可禦史若不遞——禦史的爹孃還能在那棵老槐樹下坐著曬太陽,禦史的妻子還能每日買一張熱餅迴家等著禦史。”

道衍在“熱餅”兩個字上輕輕停頓了一下。

王樸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這次的事,”他問道,“是你做的?”

道衍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道衍撚過一顆佛珠,道:“韓妃已經死了。禦史現在追究這件事,也追不迴來任何東西。可禦史若繼續追究下去,禦史的家人,也可能會走。阿彌陀佛。”

這句話聲音極輕,像夜風從門縫裏擠進來時帶進來的最後一絲涼意。

可那絲涼意落在王樸耳朵裏,像一根冰棱紮進了骨髓。

“貧僧今夜來,不是來逼禦史做決定的。貧僧隻是來提醒禦史,有些話說出來容易,收迴去可就難了。”

“你走吧。”王樸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累了。”

道衍看了他片刻,然後站起身,重新戴上那頂竹編鬥笠。

他走到門口時停住,沒有迴頭:“禦史今夜好好歇一歇。天亮之後,貧僧希望禦史能想明白,有些人,禦史護得住;有些人,禦史護不住。”

說完道衍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夜色裏。

王樸在案前坐了很久。

道衍走後,他沒有起身去閂門,也沒有關窗。

他在京師為官這些年,沒有置過產業,沒有收過不該收的銀子,連椅子都是都察院配的那把舊木椅。

可正是因為他什麽都沒有,他的家人纔是唯一能被人攥住的東西,也是他唯一不敢鬆手的東西。

夜風從半開的窗扇間湧進來,將他案上那捲福建軍報吹得嘩嘩翻動。

他伸手去按那紙頁時,才發覺自己的手背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道被指甲掐出來的血痕,淺而細,像一根紅線。

王樸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天還沒亮,他推開值房的門走出了都察院。

王樸迴到家中時,天剛亮透。

推門時堂屋裏燈還亮著,父親正在灶間燒水。

他停住了腳步。

父親王紳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裏捏著一把蒲扇,慢慢地扇著爐膛裏的火。

他聽見門響迴頭看了一眼,見是王樸,便沒有說話,把手裏那把蒲扇換了個方向繼續扇著。

王樸走到堂屋門口站定,王紳的手在扇麵上停了一下,慢悠悠地問道:“迴來了?”

“迴來了。”王樸迴答道。

王紳擱下蒲扇,扶著膝蓋慢慢站起身。

他從灶台邊端過一隻粗瓷碗,碗裏盛著剛煮好的粥,擱在堂屋的桌上:“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王樸接過粥碗坐下來,把碗捧在手心裏,熱度透過粗瓷熨著掌心。

他低頭看著那碗白粥,粥麵上浮著幾粒米油,很薄的一層。

王樸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問道:“爹,您怕不怕?”

王紳看了他一眼,問道:“怕什麽?”

“怕兒子在外麵惹了事,牽連到您和娘。”

王紳低聲道:“你在外麵做官,做的是朝廷的官,還是別人的官?”

王樸的嘴動了動:“朝廷的官。”

“那就行了。”王紳緩緩道,“朝廷的官,做事就該憑朝廷的規矩。若因為怕牽連就不做了——那你坐那把椅子是替誰坐的?”

“你爹孃活了大半輩子了,能有什麽事比兒子不配坐那把椅子更讓人操心?”

王樸端著粥碗的手微微顫了一下,那碗粥的熱氣撲在臉上,熏得他眼眶有些發澀。

父親背對著他,說道:“粥要趁熱喝。”

城北窄巷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樸放下粥碗走到院門口,看見一個穿褐衣的小內侍站在巷口,手裏捧著一隻素白信封:“王禦史,殿下請您過府一敘。”

王樸看完那封信,將它合上放進袖中,轉身走進堂屋。

王紳正背對著他在灶間收拾碗筷,隻留給他一個佝僂的背影。

“爹,”王樸開口道,“兒子出去一趟。”

王紳沒有迴頭,說道:“去吧。粥涼了,迴來再熱。”

王樸走到院門口時迴頭看了一眼,父親已經重新坐迴了灶前,背對著他,那把舊蒲扇又慢慢地扇了起來。

爐膛裏的火苗從鐵箅子下漏出來,映在父親佝僂的側臉上,一明一滅,像一段他早已看過許多遍的舊畫。

文華殿裏的炭爐已經燒了小半個時辰了。

爐膛裏的木炭通紅透亮,火苗舔著鍋底,湯麵微微翻滾,咕嘟咕嘟冒著細碎的氣泡。

湯底用了雞骨和金華火腿,熬了整整一下午,清亮見底,浮著幾粒枸杞和蔥段。

案上擺了幾碟生料,薄切的羊肉碼成扇形,白嫩的豆腐切成方丁,鮮筍切片,菘菜洗淨了碼得齊整。

六月的天氣吃鍋子其實有些熱,可那鍋沸湯和嫋嫋白汽讓文華殿忽然有了幾分落地的暖意,把禁足的冷清衝淡了不少。

林昭用筷子夾了一片羊肉,在沸湯中涮了兩迴,肉色轉白便撈起來。

他蘸了醬,擱進嘴裏慢慢嚼著,沒有急著開口。

王樸在對麵坐著,麵前的青瓷碟裏已經擱了一碗醬料。

他看著那鍋翻滾的湯,白汽在他和太子之間升起又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幕。

“這鍋子用的是黃泥爐,底下架了鐵箅子,”林昭擱下筷子,笑道,“劉安說,光祿寺那邊從前不興這麽吃。宮裏的鍋子是整套的銅鍋,底下燒的是蠟,火候太平,湯始終沸不起來。”

“去年孤在陝西巡視的時候,看見當地百姓入冬後用這種法子,炭火燒得旺,湯滾得快,肉一下去便熟了。迴來之後讓光祿寺照著做了一隻,一直擱在文華殿裏,也沒怎麽用過。”

王樸夾了一片羊肉伸進鍋裏,學著林昭樣子涮了兩下便撈起來。肉入口時帶著一股湯底和肉本身的鮮甜。

他嚼著那片肉,覺得這鍋湯好像在把他整個人一點一點地泡軟,連日來繃得發緊的脊背不自覺地鬆了幾分。

“殿下,”王樸放下筷子,道,“臣在都察院檔房裏翻到了一份永壽宮的舊檔。韓氏的入宮記錄,她入宮那年十八歲,這十年間隻在陛下麵前侍寢過四迴。”

他停了停,“臣心裏清楚,她根本不是什麽‘穢亂宮闈’。”

林昭握著筷子的手沒有動。他看著鍋裏的湯,過了一會兒才道:“你看見那道聖旨了?”

“看見了。‘穢亂宮闈,勾引外臣’——八個字,定了她這一生。”王樸低聲道,“臣看見那八個字的時候就在想,她隻是被人拿去用了一迴,用完了就丟了。”

“她跪在孤麵前說‘妾在這宮中活了十年,從來沒有被任何人放在眼裏過’。”林昭擱下筷子,“她到死都以為自己隻是求一個出路。她不知道有人在她身後替她把那扇門閂上了。”

“她有沒有提到過什麽人?給她遞紙條的人,或者告訴她怎麽做的人?”

“沒有。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有人告訴她,隻要能讓太子多留一炷香的功夫,後半生就有靠山了。”林昭道,“她甚至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鍋裏的湯還在翻滾著,白汽在兩人之間升起又散開。

王樸的目光落在湯麵上,那裏麵浮著幾塊豆腐,白的,隨著沸騰的節奏上下沉浮。

“她在這宮裏活了十年,沒人看見她。死的時候也不過是在一份公文上占了兩行字,‘永壽宮韓氏,穢亂宮闈,勾引外臣,剝皮實草’。”

“那些字,”林昭道,“過幾年便不會有人記得了。”

林昭看著王樸,目光冷厲,道:“韓妃死得不明不白。孤今日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知道,你坐在這裏吃這鍋子,不是為了幫孤翻盤。是為了讓以後沒有人再像她那樣,死得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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