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禦書房。
鎏金狻猊爐中龍涎香嫋嫋,弘元帝斜倚在紫檀禦案後,指尖輕叩著一紙謄抄的表格。
陽光透過雕花檻窗,將紙上墨跡映得透亮。
正是林珩縣試策論中的“田畝統計表”。
“妙極。”
弘元帝忽然輕笑,屈指彈了彈紙麵,
“將田畝按三等九則分類,再以‘彙總比例’推算隱漏,此法若推行江南,何愁清不出三成隱田?”
下首的首輔張廷玉拱手一笑:
“陛下聖明。此子年方十二,竟有如此巧思,實乃天賜良才。”
“十二?”
弘元帝眉峰微挑,“可是揚州補考縣試的案首?”
“正是。”
張廷玉從袖中取出一本密摺,
“此子名林珩,乃巡鹽禦史林如海之侄。其父本是林如海幕僚,為救主身亡,林如海念其忠義,收為養子。”
“林如海?”
弘元帝眸光一動,似笑非笑地看向張廷玉,
“愛卿連這等細節都瞭如指掌?”
張廷玉坦然迎上帝王目光:
“李文淵三日前曾登門林府,欲請林珩以幕僚身份助欽差覈查江南隱田,卻被林如海婉拒。”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道,
“林大人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香爐中“劈啪”爆響一記火星。
弘元帝忽而大笑:
“好一個林如海!他這是怕朕的新政派,拿他侄兒當投名狀呢!”
張廷玉垂眸不語。
弘元帝斂了笑意,指尖劃過統計表邊緣。
那裡有一行硃批小字,是李文淵的附註:
“此子若得栽培,他日必為改革肱骨。”
“林如海近日上了道摺子。”
弘元帝突然話鋒一轉,從案頭抽出一本奏章丟給張廷玉,
“愛卿瞧瞧。”
張廷玉展開一看,竟是《請改鹽引疏》。
“陛下,這……”
“他林如海不站隊,可做的事卻處處合新政的轍。”
弘元帝輕叩桌案,眼中精光浮動,
“鹽稅乃國庫命脈,朕需要他這柄刀既快,又‘不沾派係’。”
張廷玉恍然。
原來陛下早將林如海當作暗棋!
巡鹽禦史位卑權重,若公然倒向新政,必遭舊黨反撲。
唯有保持“孤臣”姿態,才能繼續為帝王攫取鹽利、推行漸變之策。
“那林珩之事……”
“少年才俊,朕自然要栽培。”
弘元帝執起硃筆,在統計表上畫了個圈,
“傳旨揚州府學,今歲院試由翰林院特派學政。再告訴李文淵——”
筆鋒重重一頓,濺起半點硃砂。
“朕許林家子藏鋒,但該露的鋒芒,一厘也不許少!”
......
榮國府,正院偏廳。
燭火搖曳,映得王夫人手中信箋上的字跡忽明忽暗。
“前日不慎打碎老太太賞的纏枝花瓶,被降為三等仆婦,調去漿洗衣物……眼下近不得主院,藥量之事需暫緩……”
王夫人指尖一顫,信紙飄落在地。
“太太?”
周瑞家的連忙俯身拾起,“可是揚州那邊......”
“廢物!”
王夫人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壓得極低,
“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她猛地攥緊手中佛珠,“早知如此,當初就該直接......”
周瑞家的慌忙左右張望,確認門窗緊閉,才湊近道:
“太太慎言。既然周嬤嬤暫時不便,不如......”
“不如什麼?”
王夫人冷笑,“賈敏那個病秧子命硬,連老天都幫著她。”
她閉了閉眼,忽然平靜下來,
“罷了,此事暫且按下。”
“那周嬤嬤的兒子......”
“先留著。”
王夫人撚動佛珠,“告訴周嬤嬤,安分些日子,彆惹人懷疑。”
......
林府書房。
燭火搖曳,映照著林如海手中那道硃批奏摺。硃砂禦批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鹽政改革,所見甚善。著詳擬章程,再議。”
林如海指尖輕撫過這行硃批,嘴角不自覺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