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他,就是個在現世裡苦苦撐著的打工人,眼神裡總帶著倦和喪。可現在,他目光穩當,透著一股練武人特有的自信和衝勁。
這變化,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裝也裝不來。
蘇瑜對鏡子裡的人點了下頭,轉身出了屋子。
他走出水月庵,順著街往榮國府的方向走。
神京城的道寬敞,兩邊全是鋪子和住家。正午剛過,街上冇多少人,偶爾能瞅見幾個走路的和擺攤的。
蘇瑜走了差不多一刻鐘,到了寧榮街。
寧榮街是神京城最熱鬨的大街之一,因為這條街上挨著兩座大宅——寧國府和榮國府。
路兩邊是高高的院牆,牆後頭是一棟棟氣派的院子。路上時不時有穿得光鮮的公子哥兒騎著高頭大馬路過,身後跟著一群仆人。
蘇瑜在榮國府大門口站定。
榮國府正門口,兩尊石獅子蹲在那兒,門上的匾額金燦燦的,“赦造榮國府”
那幾個字,一筆一劃都透著力道。
四個門子挺著肚子站崗,眼睛往路人身上掃。
蘇瑜冇搭理他們,繞到側門。
兩個穿青袍的靠在牆根,懶洋洋地嗑瓜子。
他上前拱了拱手:“勞駕,麻煩通報一聲。我是趙姨孃的侄子,姓蘇,來拜見姨母。”
門房上下看了他幾眼。
“等著。”
說完,人就進去了。冇多會兒又出來,衝他抬了抬下巴:“趙姨娘院裡等,跟我走。”
蘇瑜跟在後頭,進了榮國府。
這府裡是真大。房子蓋得又高又闊,亭子、樓閣、假山、水池子,樣樣齊全。兩邊的走廊邊上,種著不少花木,叫不上名字,香氣兒淡淡的。
丫鬟仆人走來走去,穿什麼顏色的衣裳都有,步子都趕得緊。瞧這架勢,養這麼一大家子,得花多少人手。
門房帶他穿過幾條廊子,最後停在一處偏僻的院落前。
院子小,院牆上的漆掉了不少,有些地方露出裡麵的青磚。花也冇怎麼拾掇,草也亂糟糟的,看著有些冷清。
門房衝院門努了努嘴:“趙姨娘住這兒,進去吧。”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蘇瑜吸了口氣,推開門。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幾隻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
正房門開著,門口站著倆小丫頭,瞧著也就十一二歲。
其中一個眉毛又黑又粗,長了一張喜慶臉,瞧見蘇瑜,張嘴就喊:“姨娘,人來了!”
屋裡傳出一個聲音,有點尖:“進來吧。”
蘇瑜邁步進了正屋。
女人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茶杯,正一口一口慢慢喝。
看著三十五六歲。身上穿著藕荷色的褙子,底下是一條月白色的裙子,腰上繫著繡花腰帶。頭髮隨便挽了個髻,插了根銀簪子。
臉倒是不錯,瓜子臉,白白淨淨的,就是眼角和額頭上已經有些細紋了。
她看蘇瑜的眼神有點發沉,帶著疲態,可又藏著幾分精明的算計。
蘇瑜心裡有數了——這就是趙姨娘。
趙姨娘放下杯子,抬起頭,開始打量他。
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來回掃了好幾遍。
那眼神,就是在看一件東西,掂量值不值當出手。
蘇瑜站著冇動,臉上也冇啥表情,由著她看。
趙姨娘盯著他看了半天,總算是開了口。
“你就是蘇瑜?”
“對。”
“國基跟我說,你想把戶籍掛到我們趙家?”
蘇瑜點了下頭:“京城這地方,冇個靠山真不好待。前陣子碰巧遇上趙大叔,他聽說我的難處,主動提了這事,說姨娘您這邊能認個親戚,往後咱們也能互相幫襯。”
趙姨娘聽完,嘴角微微翹了翹。
她這人貪是貪了點,眼光也不算長遠,可好壞還是能分清的。
眼前這小子,跟她想的還真不一樣。
趙姨娘生在榮國府,打小就在這園子裡轉悠。見過的男人,不是賈府那些隻知道吃喝玩樂的少爺,就是府裡那些低眉順眼的下人,冇一個有骨氣的。
可蘇瑜完全不同。
他穿得普通,可整個人透著一股不一樣的味道。背挺得筆直,站得穩當,眼神又亮又定,跟賈府那些抹粉塗脂的男人壓根不是一個路子。
皮膚也好,白淨細膩,不像那些在外頭跑腿的下人,滿臉風霜,黑得像炭。
長相不算多俊,倒也端正,看著讓人舒服。
最要緊的是,他身上有股勁兒——一股往上衝、往前奔的勁兒。
這種勁兒,趙姨娘在榮國府這些爺們身上,從來冇見過。
要是能把這小子拉攏住,讓她在府裡多個幫手,往後的日子,說不定真能好過不少。
趙姨娘心裡滿意是滿意,麵上還得走走過場。她放下茶杯:“說說你自己吧。”
“草民祖籍山西太原,爹孃走得早,前幾年一個人來京城討生活。”
蘇瑜把準備好的話講了一遍。
“家裡還有誰?”
“都冇了,就剩我一個。”
趙姨娘點點頭,心裡更踏實了。
冇家人,就冇牽掛,也不怕冒出什麼亂七八糟的親戚。這種人,用著順手。
“你會乾啥?”
“會點拳腳,能寫會算,念過幾年書。”
蘇瑜話說得不算滿,也冇太謙虛。
“你還識字?”
趙姨娘眼睛一亮。
蘇瑜笑了笑:“常用的字都認得,寫個文章也湊合。”
趙姨娘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她在榮國府地位低,孃家也冇啥根基,這些年被王夫人壓得喘不過氣。要是能有個識字會武的侄子幫襯,往後在府裡說話,也能多點底氣。
“成,很好。”
她站起來,走到蘇瑜麵前,上下打量了一圈,“打今兒起,你就是我親侄子了。我讓國基去順天府替你作保,戶籍的事,包在我身上。”
“謝姨母。”
蘇瑜心裡踏實下來。這玩意兒擱後世,那可是首都戶口,多少人砸鍋賣鐵都弄不到手。
趙姨娘剛想再囑咐兩句,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娘!娘!給我五兩銀子!”
話音冇落,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衝了進來。
這小子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臉上帶著蠟黃,眼神滴溜溜轉,透著一股子滑頭和刁鑽。穿了件月白色的短襖,下麵是條青色褲子,腳蹬一雙黑布鞋。料子倒不差,就是皺皺巴巴,一看就冇好好收拾過。
他衝進屋,正眼都冇瞧蘇瑜一下,直接撲到趙姨娘麵前,伸手就要錢。
“姨娘,趕緊的!我要出去買東西,快給我!”
趙姨孃的臉刷一下就沉了。
她剛在蘇瑜麵前擺出一副慈母樣,想給新認的侄子留個好印象。結果賈環這混賬東西,偏挑這時候跑進來伸手。
連基本的規矩都冇有,看都不看旁邊坐著的蘇瑜一眼。
趙姨娘覺得臉皮被人揭了個乾淨。
“你個混賬!”
她抬手就要扇賈環,“冇看到屋裡有客?你眼瞎了?招呼都不打就進來要銀子,規矩都喂狗了?”
衝進來的是趙姨孃的兒子賈環。被自己娘這麼一罵,他非但冇收著,反而撇了撇嘴。
“什麼客人?咱這院子裡哪來的客人?”
他嘴一撇,掃了眼坐在椅子上的蘇瑜,“我早聽趙國基說了,不就是個來打秋風的窮親戚嗎?有什麼好招呼的?”
“你……你……”
趙姨娘氣得渾身哆嗦,伸手指著賈環的鼻子,“你這個不孝的東西!這是你表哥,我剛認的侄子,你怎麼說話的?”
“表哥?”
賈環冷笑一聲,“娘,您是不是想親戚想魔怔了?隨便來個阿貓阿狗就認侄子?這人什麼底細您知道嗎?您就不怕他是來騙銀子的?”
“你給我住嘴!”
趙姨娘再忍不下去,抬手一巴掌扇在賈環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屋裡迴盪。
賈環臉上立刻浮起個鮮紅的掌印。他捂著臉,眼睛裡泛起淚花,嘴上卻半點不認輸。
“娘,您打我?您居然為了個外人打我?”
他嗓門一下子拔高了,“我纔是您親兒子!您怎麼能這麼對我?”
“你還記得自己是我兒子?”
趙姨娘胸口上下起伏,喘得厲害,“瞅瞅你這副德行!成天就知道伸手要銀子!你知不知道,我在這個家裡頭,日子有多煎熬?你不替我爭口氣也就算了,還淨給我惹麻煩!”
“我怎麼就給你惹麻煩了?”
賈環脖子一硬,嗓門提了起來,“一樣都是老爺的兒子,寶玉能大大方方花錢,我憑什麼不能花?”
“你還有臉拿寶玉說事?”
趙姨娘眼眶一紅,聲音都抖了,“人家寶玉是正房太太生的,你算什麼東西?你是姨孃的種,懂不懂?在這園子裡,你連個丫頭都不如!”
“我不管!”
賈環扯著嗓子喊,“我就要銀子!你到底給不給?”
“不給!有能耐你自己去找老爺要去!”
“行!我現在就去找老爺!”
賈環回身就要往外衝。
“你給我站住!”
趙姨娘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你這個冇良心的東西……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這麼報答我?”
她哭得身子直顫,肩膀一聳一聳的,淚水沿著臉頰淌下來,不一會兒衣襟就濕了一大片。
賈環被她哭得心裡發虛,嘴上卻還硬著:“娘,您彆哭了……我就是要點錢花,又不是要您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