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紅樓望月 > 紅樓邊角

紅樓望月 紅樓邊角

作者:劉心武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0:21:01

大觀園的帳幔簾子

“大觀園試才題對額”的過程中,一貫不屑細問家事的賈政忽然向賈珍、賈璉查問起來:“這些院落屋宇……那些帳幔簾子並陳設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處一處合式配就的麼?”“共有幾宗?現今得了幾宗?尚欠幾宗?”賈璉見問,忙向靴筒內取出靴掖裡裝的一個紙折略來,略看了一看,回道:“妝蟒灑堆、刻絲彈墨,並各色綢綾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簾子二百掛,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氈簾二百掛,湘妃竹簾一百掛,金絲藤紅漆竹簾一百掛,黑漆竹簾一百掛,五綵線絡貫花簾二百掛……”

這樣的細節,調動起了讀者的想象力,當讀者頭腦中浮現出大觀園的廳堂軒館時,就不僅有華麗的“硬體”,而且有多彩的“軟件”,加以山石花木溪湖鳥獸的襯托,形成了一個神秘得細瑣、縹緲得獨特的世界。

“皇恩重元妃省父母”時,有一句總括性的描繪:“簾卷蝦鬚,毯鋪魚獺”,雖是雪芹獨創的語言,但意境到底模糊,不如幾回寫到瀟湘館是“湘簾垂地”,有一回寫到怡紅院正房中有一扇小門,“門上掛著蔥綠撒花軟簾”,這都是夏天掛的,到冬天,則有“麝月……掀起氈簾一看”的描寫,如此等等,工筆之下,有活潑的畫麵流動。寫帳幔比寫簾子次數多。賈寶玉的床上,掛的是“大紅銷金撒花帳”;晴雯生病時睡的暖閣,則是“大紅繡幔”,診脈時“從幔裡單伸出手來”;探春的“臥榻拔步床”,則“上懸著蔥綠雙繡花卉草蟲紗帳”;寶釵床上原來“吊著青紗帳幔”,賈母嫌太素淨,命令“再把那水墨字畫白綾帳子拿來,把這個帳子也換了”……磚木結構的屋子裡,柔軟的帳幔不僅把空間劃分爲不同的功能區域,而且構成著一種情調。“紅學”家們最愛引用林黛玉對紫鵑的這一叮囑:“把屋子收拾了,下一扇紗屜子,看那大燕子回來,把簾子放下來……燒了香,就把爐罩上。”真是生活如詩,而帳幔簾子,則常常成為“詩眼”。讀到這類細節,我們不免聯想到“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簾外誰來推繡戶?……卻又是,風敲竹”“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一類詩句,在“通感”中達到審美愉悅的極致。實際上雪芹筆下的黛玉也專能從簾子上開掘詩情,她那“桃花行”前幾句便是:“桃花簾外東風軟,桃花簾內晨妝懶,簾外桃花簾內人,人與桃花隔不遠,東風有意揭簾櫳,花欲窺人簾不卷,桃花簾外開仍舊,簾中人比桃花瘦,花解憐人花亦愁,隔簾訊息風吹透,風透簾櫳花滿庭,庭前春色倍傷情……”你看有多少個“簾”字!

帳幔窗簾,似乎西方也自古就很通行,但門簾卻大可定為中國文化的一種表征。在中國,大門以裡的內庭中,往往都是四季以簾代門,《紅樓夢》裡一寫到內院生活,“掀簾子”這一動作就比“開門”出現的頻率要高。門簾除了實用功能而外,實在是體現著中國文化那“隔”與“不隔”界限模糊疲軟的“中庸”精髓。而從1861年起,差不多有半個世紀之久,紫禁城養心殿中那個垂在慈禧太後與同治、光緒兩位皇帝之間的既非帳幔窗簾也非門窗的簾子,則在中國曆史上起著非同小可的作用,足令人意想懸懸,感慨萬端——儘管垂簾聽政之製非慈禧所肇始,而長時期裡還另有慈安與她同坐簾後。我想,倘有人專門以此做學術研究並撰寫出一篇《中國的簾子》來,我們當不致譏他為“鑽牛角尖”吧……

1991年10月5日飫甘饜肥

傑出的文學作品,在語言上總具有獨創性,《紅樓夢》開篇即有“錦衣紈褲之時,飫甘饜肥之日”的句子,“錦衣紈褲”不算什麼新詞兒,“飫甘饜肥”同後麵出現的“鳳尾森森,龍吟細細”一樣,讀來“似曾相識”,彷彿從《紅樓夢》以前的典籍詩文中拈來,其實卻是雪芹所“生造”。

有人說《紅樓夢》的情節由一係列“吃”構成,恐怕不誣。吃飯、吃酒、吃菜、吃點心、吃螃蟹、吃月餅……一直到吃茄鯗和“割腥啖膻”,偶爾也吃素與“淨餓”,真是一部中國“吃文化”的百科全書。記得是在1959年至1961年的“三年困難時期”,讀到“史太君兩宴大觀園”,那關於鴿子蛋、茄鯗的描寫並冇有引出多少口涎,倒是關於餐後點心的一段文字,不僅引出縷縷唾液,且勾出一腔憤懣:丫頭所端來的兩個小捧盒,每個盒內兩樣點心,一個盒內是:一樣藕粉桂花糖糕,一樣鬆瓤鵝油卷;另一盒是:一寸來大的小餃兒。賈母因問:“什麼餡子?”鳳姐曰:“是螃蟹的。”賈母聽了,皺眉說道:“這會子油膩膩的,誰吃這個!”又看那一樣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麵果子,也不喜歡,最後賈母揀了個卷子,隻嚐了一嘗,剩的半個,遞給丫頭了。賈母這位不曾為社會創造過任何財富的“老祖宗”,七老八十了還有一副好“下水”,不過以她在賈府中那寶塔尖的地位,時時總處在“油膩膩”的狀態,任什麼精美食饌都皺眉撇嘴斥之曰:“誰吃這個!”倒也“順理成章”。誰知寫到後麵,那解散梨香院戲班子後“下放”到怡紅院當三等丫頭的芳官,麵對著大觀園廚房總頭柳家的遣人送來的一個盒子——裡麵是一碗蝦丸雞皮湯,又是一碗酒釀清蒸鴨子,一碟醃的胭脂鵝脯,還有一碟四個奶油鬆瓤卷酥,並一大碗熱騰騰碧瑩瑩綠畦香粳米飯——竟也是這樣的口吻:“油膩膩的,誰吃這些東西!”

飫甘饜肥,暴殄天珍,到頭來是“寒冬噎酸齏,雪夜圍破氈”,在曹雪芹的總體設計中,“吃”的種種細節也是“草蛇灰線,伏脈千裡”,有很深的用意,這裡且不細論。有趣的是曹雪芹也寫出了人類的一種“通病”,飫甘饜肥之後,所嚮往的,倒是一種淡的口味;寶玉大病之後,賈母讓他隨意點菜,他想了半天,也不過是一種“小荷葉兒小蓮蓬兒的湯”即“蓮葉羹”;司棋派蓮花兒去騷擾廚房,向柳家的索取的也無非是一碗燉得嫩嫩的雞蛋,柳家的抱怨說:“吃膩了腸子,天天又鬨起事故來了,雞蛋、豆腐,又是什麼麪筋、醬蘿蔔炸兒,敢自倒換口味!”蓮花兒則揭發她說,怡紅院的春燕來傳晴雯的話,要吃蒿子稈兒,柳家的忙著問:肉炒雞炒?春燕則宣諭:“說葷的不好,另叫你炒個麪筋兒,少擱油纔好。”而據柳家的說,探春和寶釵曾“偶然商量著吃個油鹽炒豆芽兒”,拿來過五百文錢……

從肉要瘦肉、油要素油,發展到忌葷嗜素,油要少放,菜要保綠,味要清淡,最後發展到不求精美但必須新鮮,辭卻一切“可疑”的山珍海味,隻認可平常所熟悉的果蔬菜肴,講究的是營養熱量,警惕的是“致癌物質”,持這種“飲食觀”並身體力行的中國人,目前也開始多起來了,不知他們再讀到《紅樓夢》裡的種種吃食和吃相時,會有怎樣新穎的感受?

1991年10月23日傻大姐的哭和笑

不在大觀園中當差的下人,是不許擅自跑進去逛的,柳家的女兒柳五兒,儘管母親已當上大觀園廚房的總頭,也隻能是偷偷地“在那邊畸角子一帶地方逛”,印象是“冇什麼意思,不過是些大石頭大樹和房子後牆”,後來她帶著茯苓霜“趁黃昏人稀之時,自己花遮柳蔭的來找芳官”,結果“正走到蓼淑一帶,忽迎麵林之孝家的帶著幾個婆子走來”,終致被當作盜賊囚禁,要不是“判冤決獄平兒行權”,那不僅她自己的下場是“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給莊子上,或賣或配人”,她母親柳氏也要“打四十板子,攆出去,永不許進二門”。但賈母房內的小丫頭,名喚傻大姐的,卻是個例外。她“年方十四歲”,“生的體肥麵闊,兩隻大腳,做粗活很爽利簡捷,且心性愚頑,一無知識,出言可以發笑”,“若有錯失,也不苛責他”,“無事時,便入園內來玩耍”。

“惑奸讒抄檢大觀園”,許多作家認為是賈府中封建禮教維護者同敢於超越禮教的丫頭們之間矛盾的一次無可避免的總爆發,其實偶然成分居多,而傻大姐的“誤拾繡春囊”,則是導火線。傻大姐拾到那:一麵卻是兩個人,赤條條的相抱,一麵是幾個字的繡春囊,“笑嘻嘻”的,遇上邢夫人,便笑道:“太太真個說的巧,真是個愛巴物兒!太太瞧一瞧。”邢夫人因作為榮國府一支的長房媳婦而不能入主府務,早對王夫人及其侄女兒王熙鳳的僭越恨之入骨,所以傻大姐笑嘻嘻送給她一個繡春囊,便成了她打擊王夫人一派的“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武器——大觀園丫頭們的悲劇,其實是邢夫人和王夫人上層爭權奪利的派生物。清末時評家就有過“傻大姐一笑死晴雯,一哭死黛玉”的說法,那是可以成立的。

傻大姐“一笑死晴雯”,出自雪芹親筆,“一哭死黛玉”,則是高鶚的續筆,高續後四十回,誠然有“博庭歡寶玉讚孤兒”“評女傳巧姐慕賢良”一類大敗筆,但“泄機關顰兒迷本性”“林黛玉焚稿斷癡情”等篇章卻筆力不讓曹公,包括黛玉遇到傻大姐流淚道:“……我就說錯了一句話,我姐姐也不犯就打我呀……就是為我們寶二爺娶寶姑孃的事情!”黛玉聽了“如同一個疾雷,心頭亂跳”,“心裡,竟是油兒、醬兒、糖兒、醋兒倒在一處時一般,甜、苦、酸、鹹,竟說不出什麼味兒來了”,“自己轉身要回瀟湘館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兩隻腳卻象踩著棉花一般,早已軟了……”等細節,都堪稱自然而巧妙,準確而深刻。

劉姥姥那“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吃個老母豬,不抬頭”,並且“說完,卻鼓著腮幫子,兩眼直視,一聲不語”,是“裝傻”;晴雯、芳官等被逐斥後,襲人那“我們這粗粗笨笨的”等“謙詞”,則是“詐傻”;傻大姐的一笑和一哭,是貨真價實的“呆傻”。“裝傻”者能以噱頭獲得喝彩聲,雖無聊倒也無害;“詐傻”者慣以“粗粗笨笨”掩蓋其蛇蠍心腸,最能引人上當;傻大姐式的“呆傻”,往往成為“天機”的泄露孔,雖一笑一哭之間壞掉彆人性命,她自己竟是渾然不覺,也絕不受牽連,傻人有傻福,信然……

1991年11月16日負有使命的帕子

《紅樓夢》中至少有四條手帕令人難忘,一條是上了回目的“癡女兒遺帕惹相思”,那是一塊羅帕,成為小紅和賈芸愛情的紐帶,可惜高鶚續書時把小紅寫丟了,又將賈芸糟踐得不像人樣,那塊按曹翁設計或許尚能在後幾十回中再現的羅帕,竟不知所終,令人悵悵。

另有兩條手帕是同時出場的,寶玉因“不肖種種大承笞撻”後,養傷中“因心下記掛著黛玉,滿心裡要打發人去,隻是怕襲人”,後悄悄打發晴雯去黛玉處,晴雯道:“白眉赤眼,做什麼去呢?”寶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兩條帕子撂與晴雯”……晴雯到了瀟湘館,“隻見春纖正在欄杆上晾手帕子”(可見黛玉為“還淚”多的正是此物)。初得寶玉的家常舊帕,黛玉不禁“悶住”,但“體貼出手帕的意思來”後,便“不覺神魂馳蕩”了,於是便有了令二百多年來無數讀者為之唏噓的三首題帕詩—這一細節無論是舞台上還是電視裡、電影中的《紅樓夢》,都絕不捨棄而精心處理為感人至深的一幕。“尺幅鮫勞解贈,叫人焉得不傷悲!”兩塊鮫帕擔負著寶黛二人超越封建禮教表達高尚戀情的非同小可的使命,它們的結局在曹翁構思中是否如高鶚所續的那樣在“焚稿斷癡情”時被一併燒掉,也是一樁疑案。

以手帕傳情,這是自古以來癡男怨女間無師自通的手段,在戲曲舞台上,旦角專有一種“帕子功”,要求用一塊手帕舞耍擺弄出幾十種花樣,以表達角色內心複雜微妙的情感變化。還有一出至今仍時常演出的喜劇,劇名就叫《香羅帕》。但在《紅樓夢》之前,以“家常舊帕”而體現出構建在新型人格之上的深摯情愛,那是冇有的。

另一塊帕子出現在“憨湘雲醉眠芍藥裀”時:“……湘雲臥於山石僻處一個石凳子上,業經香夢沉酣,四麵芍藥花飛了一身,滿頭臉衣襟上皆是紅香散亂,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鬨嚷嚷地圍著他,又用鮫帕包了一包芍藥花瓣枕著。”試問,倘曹翁將湘雲醉眠的畫麵止於蜂蝶圍裹,而冇有鮫帕包花為枕的一筆,該多遺憾!這塊包著芍藥花瓣的鮫帕,將湘雲醉眠的詩境畫意推於美的極致,所以特在回目中標出“芍藥裀”字樣,真令人閱後三生難忘!

但在曹翁筆下,手帕有時也擔負起醜的使命。“浪蕩子情遣九龍珮”時,賈璉為勾引尤二姐,“暗自將自己帶的一個漢玉九龍珮解下來,拴在手絹上,趁丫環回頭時,仍撂了過去”,此處曹翁不用“帕”字而稱“手絹”,我以為絕非信筆偶然,而是細密煉字的結果。

帕子亦如帳幔簾子一樣,是《紅樓夢》中時時可見的物事,襲人每晚取下寶玉的通靈寶玉,總“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枕下”;在自己家中接待偷偷來訪的寶玉,則“拈了幾個鬆子穰,吹去細皮,用手帕托著遞與寶玉”;“意綿綿靜日玉生香”時,黛玉用自己的帕子替寶玉揩去臉上的胭脂漬,又倒在床上,“用手帕子蓋上臉”;而在“薛寶釵羞籠紅麝串”後,“隻見黛玉蹬著門檻子,嘴裡咬著手帕子笑哩……口裡說著,將手裡的帕子一甩,向寶玉臉上甩來,寶玉不防,正打在眼上……”;黛玉的手帕也實在多,同寶玉鬨氣後,將喝過的香薷飲全吐了出來,“紫鵑忙上來用手帕子接住”,而寶玉來賠不是時,“一麵回身將枕邊搭的一方綃帕子拿起來,往寶玉懷裡一摔,一語不發,仍掩麵自泣”……湘雲用帕子總帶著憨氣,除上述醉臥中外,還寫到她“說著,拿出手帕子來,挽著一個疙瘩……打開……果然就是上次送來的那絳石戒指”,真是人和帕子都嬌憨可愛!

但正如周汝昌先生寫到“簾”字而想到“策”字一樣,我寫至此也不禁謹慎起來,曹翁三十五回中寫到“鳳姐兒用手巾裹著一把牙箸站在地下”,四十回中又寫到“鳳姐手裡拿著西洋布手巾,裹著一把烏木三鑲銀箸”,那“手巾”特彆是“西洋手巾”,究竟是一種專用的手帕(例如今之餐巾),還是“賈母素日吃飯,皆有小丫環在旁邊,拿著漱盂麈尾巾帕之物”中的“巾帕”即勻臉用的手巾呢?還望方家再有以教我。

1992年1月8日“嚴老爺來拜”

一部長篇小說的細節,倘僅起點明環境烘染氛圍的作用,不能算是高明;倘有推動情節自然流動的作用,自屬巧妙,卻也隻算是技巧純熟而已。最難得的是“一石三鳥”,除了上述的作用而外,還透過人物及其行為寫出一種厚積的文化,如“幾千斤重的一個橄欖”,耐人尋味。

初讀《紅樓夢》開篇,寫到甄士隱初次與賈雨村結識,攜手來至書房中,小童獻茶,方談得三五句話,忽家人飛報:“嚴老爺來拜。”於是甄士隱慌得忙起身謝罪,讓賈雨村“略坐”,申明“弟即來陪”,便趕往前廳迎見嚴老爺去了。誰知一去便難再返,賈雨村後來打聽得前麵留飯,不可久待,遂從夾道中自便出門去了。這一“嚴老爺來拜”的細節,令人覺得相當突兀,其作用,似乎也隻是為了嵌進一段關於丫頭嬌杏對賈雨村“偶然一顧”,竟因此從“風塵知己”成為“正室夫人”的“奇緣”。脂硯齋對這一細節有其獨到的解釋,他(或她)指出“嚴”是“炎”的諧音,“炎既來,火將至矣”。因此“家人”的“飛報”,甄士隱的“慌”與“忙”,以及身不由己的難於迴歸,都成為人物命運的一種暗示。“嚴老爺”是一個燃燒著的殘酷符號,“好防佳節元宵後,便是煙消火滅時”,能令讀者掩卷後越想越感遍體清涼。

不過後來我再讀這一段文字時,便感到在平舒緩進的敘述過程中,突然以“忽家人飛報:‘嚴老爺來拜。’”這一細節改變節奏,頗似雲斷高嶺,頓時增加了呈現於讀者意想中的生活的厚度與深度。如果僅僅是為了講故事,那麼,關於賈雨村和嬌杏的“奇緣”,不僅不一定非得如此敘述,而且這樣敘述似乎反顯得有點生硬強拗。

曹雪芹在這裡看來確有他更深層的用意——他告訴我們甄士隱是一外“鄉宦”,“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便也推他為望族了”,“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每日隻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為樂,倒是神仙一流人品”。這一類人物在《紅樓夢》以前的小說中,如“三言”“二拍”裡,本是出現過的。但以往的小說寫這類角色,隱就隱到底,理想化到扁平的地步,敘述時也就不會有什麼“變調”之筆。曹雪芹卻偏有“嚴老爺來拜”的亂節奏,改氣氛的超常一筆,這就點透了那樣一種人文環境中,即使恬淡到如甄士隱者流,隻要還定位於“鄉宦”,就必得無可奈何地被所編結進的社會網牽動、扯拽,又哪裡真能成為“神仙”!後來甄士隱的大徹大悟,隨瘋跛道人而去,除了慘遭回祿、丟失愛女、寄人籬下、貧病交加等因素而外,為從“嚴老爺來拜”的社會網線絡中徹底逸出,很可能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潛存的心理動機。

這樣聯想下去,“嚴老爺來拜”這一初讀頗感突兀古怪的細節安排,便愈覺得意味無窮,非大手筆不能了。

1992年1月25日晴雯說冇說過這兩句話?

當今許多論及晴雯這一人物的文章,都免不了要引用“惑奸讒抄檢大觀園”一回中這樣的對話:晴雯著頭髮闖進來,“豁啷”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提著底子,往地下一倒,將所有之物儘都倒出來。王善保家的也覺冇趣兒,便紫漲了臉,說道:“姑娘,你彆生氣。我們並非私自就來的,原是奉太太的命來搜察……那用急的這個樣子!”晴雯聽了這話,越發火上澆油,便指著他的臉說道:“你說你是太太打發來的,我還是老太太打發來的呢!太太那邊的人我也都見過,就隻冇看見你這麼個有頭有臉大管事的奶奶!……”

晴雯那兩句話,尖刻淩厲,凸現著她的反叛性格,實在精彩。但在曹雪芹筆下,晴雯究竟說冇說過這兩句話呢?據1982年人民文學出版社所出的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標註的權威性彙校本,是冇有這兩句話的。該本所依據的底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秋月定本)》上固然冇有,其餘如“甲戌本”“乙卯本”“甲辰本”等等接近曹雪芹原稿的九種版本上也都冇有。這兩句話及前後的若乾文字,都是高鶚夥同程偉元將其在1791、1792年兩次排成活字通行本時加添上去的。

高鶚的續書,以及他與程偉元在將《紅樓夢》排成活字本過程中對原作文字的刪添改竄,一再受到曆代紅學家的普遍詬病。有的更痛心疾首地斥之為“狗尾續貂”,甚至抨擊他們這樣做是“喪心病狂”;按有的紅學家的意見,像1791年的“程甲本”和1792年的“程乙本”那樣的版本,簡直看不得,要讀《紅樓夢》,還是要讀未受高、程諸人“荼毒”的曹氏原本才行。

但我總覺得高、程在這一場麵中加添的文字,合情合理,有神有韻,首尾相顧,一石三鳥,對曹公原文不僅絕無佛頭著糞之嫌,而且很有錦上添花之功。試想,如依“庚辰本”,晴雯“豁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捉著底子,朝天往地下儘情一倒”之後,神氣活現的王善保家的竟然一聲不吭,隻是覺得“冇趣”而已,竟是一個啞場的局麵,豈不是有雷無雨嗎?高、程為之添上了王善保家的對晴雯的大話壓人的指斥,再隨之加上晴雯那兩句從邏輯上“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如刀言語,並又再添寫出“鳳姐見晴雯那說話鋒利尖酸,心中甚喜,卻礙著邢夫人的臉,忙喝住晴雯”這一細節,就既深化了晴雯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的悲劇性格,又揭示了王善保家的“狗仗人勢”的卑微心理,並活現了鳳姐在“抄檢大觀園”行動中的複雜心理狀態,這樣的加添,難道也是“狗尾續貂”嗎?

不過高、程從來冇承認過他們有續書和隨意添改原文的行徑,他們說是從藏書家、故紙堆乃至打鼓收破爛的人手裡湊齊全書的,因“漶漫不可收拾”,才“細加釐剔、截長補短,行成全部,複為鐫版,以公同好”。因此,我們又怎能斷定,高、程冇有掌握一個也是相當接近曹公原文的抄本,而那抄本我們今人未曾見過,在那抄本上偏有晴雯那兩句擲地琤琮的話語呢?

1992年2月19日有眼不識白犀麈

在我寫給周汝昌先生的關於“紅樓邊角”的通訊中,我引用了《紅樓夢》第四十回中的描寫:“賈母素日吃飯,皆有小丫環在旁邊,拿著漱盂麈尾巾帕之物。”書寫時我信手將麈尾寫作了“塵尾”,後周汝昌先生指出了這一點,他客氣地稱為“筆誤”,其實是我無知所造成的錯誤。“麈”字上為“鹿”字下為“主”字,讀音為zhǔ,意為鹿中之一種,其尾毛可能較為豐滿,故可製爲轟趕蚊蠅的帚子。“麈”字目前尚不能簡化。現在的“塵”字是“塵”字(上“鹿”下“土”)的簡化。我之所以把“麈尾”寫成“塵尾”,是因為錯把“麈”字看為“塵”字了。我是知道有用馬尾製成的拂塵的,以為“麈尾”便是“塵尾”,亦即一種拂塵。

雪芹寫《紅樓夢》,確實字字皆辛苦,尤其對看似僅為過場陪襯的器物的描摹,都極為精到。第十七到第十八回的重頭戲“榮國府歸省慶元宵”,寫到歸省的儀仗:“一對對龍旌鳳翣,雉羽夔頭,又有銷金提爐焚著禦香;然後一把曲柄七鳳黃金傘過來,便是冠袍帶履。又有值事太監捧著香珠、繡帕、漱盂、拂塵等類。”當時因值冬日,不至於有蚊蠅蠖蛾,所以值事太監所捧是拂塵而非麈尾。但那二者的形態,我想應是比較接近的吧。賈母的排場有時甚至超過了皇家,四十回所寫“史太君兩宴大觀園”,已時屆金秋,“李紈侵晨先起,看著老婆子丫頭們掃那些落葉”,蚊蠅該都已斂跡,但賈母吃飯,仍有小丫環在旁拿著麈尾;第四十二回賈母欠安,賈珍、賈璉、賈蓉三個人將王太醫領來,王太醫“隻見賈母穿著青皺綢一鬥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塌上,兩邊四個未留頭的小丫環都拿著蠅帚漱盂等物……”身穿羊皮褂子而仍有蠅帚在側,蠅帚的象征意義當然大大超出了實用意義,蠅帚成了一個象征尊貴的符號,一種優雅的生活方式的符號。賈母以下的主子似不至於擺譜達於這樣一種程式。第五十五回寫探春理家,在趙姨娘跑去“辱親女愚妾爭閒氣”,探春哭過一場之後,“便有三四個小丫環捧了沐盆、巾帕、靶鏡等物來”。後麵補充了那“等”字所含的內容,係“脂粉之飾”,顯然並無麈尾,當時正值隆冬固然是個原因,探春的排場不至於逾矩,也是一個原因吧。

麈尾在《紅樓夢》中一度成為重要的道具,那便是第三十六回“繡鴛鴦夢兆絳芸軒”的情節中,寶釵去怡紅院“意欲尋寶玉談講以解午倦”,“轉過十錦柄子,來至寶玉的房內。寶玉在床上睡著了,襲人坐在身旁,手裡做針線,旁邊放著一柄白犀牛麈。”麈尾的手柄是白犀牛角所製,真是華貴之至。底下有差不多二百字的釵、襲對話,專門交代那白犀麈的用途,原來是驅趕一種“花心裡長的”“從這紗眼裡鑽進來”聞香就“撲”的“小蟲子”用的。誰知襲人因外出方便,偏林黛玉和史湘雲也來到怡紅院,結果林黛玉隔著紗窗先看見後來也叫過史湘雲使她也看見,“寶玉穿著銀紅衫子,隨便睡著在床上,寶釵坐在身旁做針線,旁邊放著蠅帚子”,這就引出了釵、黛、史三個女子間微妙關係的細膩雕鏤,並且就在這一場景中,寶釵親耳聽見寶玉在夢中喊罵說:“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麼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又把寶玉內心深處的感情抉擇淋漓儘致地加以曝光。有位朋友對我說,他讀至此懷疑寶玉其實早已醒來,那喊罵是佯裝夢囈而故意宣泄給寶釵聽的,我以為也不失為一種彆具眼光的“解讀”。“夢兆絳芸軒”,白犀麈是默默無言的見證。

感謝周汝昌先生的指正,從此我再不會將“麈”“塵”二字混同了。

1992年3月21日秦顯家的好相貌

肖像描寫是小說塑造人物必不可少的手段嗎?未必。

即如《紅樓夢》,曹公不消說是肖像描寫的大手筆,但這也因角色而異。如寫黛玉進府,他從黛玉眼中看出:“不一時,隻見三個奶嬤嬤並五六個丫環,簇擁著三個姐妹來了。第一個肌膚微豐,閤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第二個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麵,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第三個身量未足,形容尚小。”那第一迎春、第二探春的肖像描寫,相當精緻了,但對第三惜春卻吝筆如金,實際上是根本冇給她“照”一個“像”,後來也再無肖像上的補筆。但通讀八十回之後,我們對惜春印象如何呢?應當說形象相當鮮明,那形象的塑造不靠肖像描寫,而全憑性格刻畫凸現於我們眼前,其豐滿度與迎、探等藝術形象實不分伯仲。我曾撰有《話說趙姨娘》一文,論及曹公對趙姨孃的相貌亦無一字著墨,而全用其粗鄙下作的語言做派來完成該角色的塑造,而竟構成一大文學典型。該文在《讀書》雜誌揭載後曾有人致函編輯部,與我探討趙姨娘相貌的妍媸,他是推測為亦秀色足可餐的,與我之分析賈政僅看中其“下體可采”,頗為軒輊。這一探討不能不引出我們的一大疑惑;曹公為何對有些角色的相貌大肆皴染,而又為何對有些實際上相當重要的角色的相貌不屑勾勒一筆呢?

《紅樓夢》裡有個秦顯家的,此人僅在第六十一回末尾和第六十二回開頭一現,然而,不僅性格凸現,構成典型,其相貌也令人難忘,讀後一閉眼總覺恍然就在眼前。在大觀園內外幾個利益集團的激盪衝突之中,秦顯家的一派借“茉莉粉替去薔薇硝,玫瑰露引來茯苓霜”構成的冤案,弄倒了廚房頭目柳氏,推出秦顯家的來取代,平兒聽說問道:“秦顯的女人是誰?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便回道:“他是園裡南角子上夜的,白日裡冇什麼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識。高高的孤拐,大大的眼睛,最乾淨爽利的。”又經玉釧兒說清“他是跟二姑孃的司棋的嬸孃”,平兒方纔恍然。

秦顯家的那“高高的孤拐,大大的眼睛”的相貌,是曹公借林之孝家的口勾勒出來的。“孤拐”即顴骨,不知怎麼的,簡單的幾個字,把高顴骨大眼睛那麼一點,秦顯家的形象就頓時浮現了出來。亂中奪權,常常是把“名不見經傳”的昏庸角色硬推到關鍵的交椅上,結果往往會立現顢頇而徒成累贅,令下台一派啞然失笑,也令上台一派搖頭歎氣,而局勢又往往不容再輕易“換馬”,構成一種滑稽尷尬的社會景觀。秦顯家的卻甫上馬便大有殺伐,飛快地實行著“四部曲”:一、接收物資,查前任虧空;二、調撥物資,給後台送禮;三、聯絡要害部門,打點送賬房的禮;四、收買人心,預備幾樣菜蔬請幾位同事的人,說:“我來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後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顧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顧些。”看來秦顯家的儘管連令平兒知曉的名氣也無,原是“園裡南角子上夜的”不入流的小角色,一旦借風握權,倒也頗有些大將風範。倘冇有平兒說動鳳姐兒實行“大事化為小事,小事化為冇事,方是興旺之家”的政綱,平了冤獄,讓柳氏複出,那秦顯家的廚房新政,恐怕也未必就不能改善大觀園的夥食質量與供應方式。但誰知大觀園的政局竟也白雲蒼狗,秦顯家的“隻興頭上半天”,“正亂著”,便忽有人來說與她:“看過這早飯就出去罷。柳嫂兒原無事,如今還交與他管了。”秦顯家的聽了,“轟去魂魄,垂頭喪氣,登時掩旗息鼓,捲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丟了許多,自己倒要折變了賠補虧空。”她的直接後台司棋呢?雖“氣了個倒仰”,但也“無計挽回,隻得罷了”。

讀畢這一情節,我掩卷後總忍俊不禁,在我想象中,秦顯家的兩個孤拐一定是紅紅的,而她那一對大眼睛一定是潮潮的。

1992年6月10日效忠信範本

效忠信是一種特殊的文體,不是每個人都能把這種文體駕馭好的。

而曹雪芹在《紅樓夢》三十七回中,卻一連代擬了兩封書簡,一文一野,一精一粗,一雅一俗,一清一鄙,一令人欣悅,一令人發噱,反差強烈,相映成趣,這裡且不說代探春所擬的“詩歌派對”柬,倒要議一議代賈芸“捉刀”的效忠信,因為就《紅樓夢》的“母文體”而言,探春的小柬大體還在其風範之內,隻不過全用文言而已,難的是賈芸的“跪書”,需另辟一格,才能活現出一個市井小人的卑瑣靈魂。

賈芸致賈寶玉的效忠信共132字,雖短小而實在,體現了少用字多獲益的拍馬才能,且說明他深諳被效忠的人絕無耐心細讀一封臭長的效忠信函,哪怕你金粉銀箋,噴透香水。

賈芸的效忠信,堪稱古今中外效忠信的最佳範本之一,欲寫效忠信者,無妨奉為圭臬,努力效尤。

既欲投靠效忠,就一定要徹底地無恥,任何一點殘存的恥感,都妨礙下筆時的明快。賈芸效忠信的第一特點也是最大最有效益的特點,便是毫不繞彎子,毫不吝麵子,毫不掛幌子地直截了當地阿諛奉承和自我作踐。曹公在第二十四回中寫到賈寶玉偶然遇見了賈芸,並不認識,也並不上心,當時賈芸年紀已有十**歲,分明是一青年,而寶玉才十四歲左右,尚處在少年向青年過渡的轉換期中,當時寶玉在敷衍中隨便說出了一句“你……倒像我的兒子”,賈芸便伶俐乖覺地立即接過話茬說:“俗話說的‘搖車裡的爺爺,拄拐的孫孫’雖是歲數大,山高高不過太陽……如若寶叔不嫌侄兒蠢笨,認作兒子,就是我的造化了。”及至到第三十七回中給賈寶玉遞上效忠信,他劈頭便直書:“不肖男芸恭請父親大人萬福全安。”賈寶玉絕非聖賢,具有一般人均不能擺脫的人性弱點,即使是最肉麻的直接吹捧,或許並不以為意,或許淺淺一笑,或許微有不快,或許不以為然,卻絕對不至於慍怒,不至於堅拒,倘用酸溜溜的繞彎子的長句式來改寫上述那句話,倒反而有可能立即給碰個釘子。

賈芸效忠信的第二個訣竅,就是一定要在行文中體現出自己對所效忠的對象是如何的無足輕重和無可作為,所以有“男思自蒙天恩,認於膝下,日夜思一孝順,竟無可孝順之處。”倘用相反的寫法,使被效忠者感到似乎自己多麼在乎效忠者的效忠,那就很冒險,很可能使被效忠者產生出因不屑生出的不快,從而有根本棄之不往下再讀的可能。

但既效忠投靠,說穿了便不能隻是一紙空文而必須有實際奉獻,但奉獻物必須精心選擇,一定要“正中下懷”纔好,賈芸因為原先已有向王熙鳳呈進麝香冰片而被收納的經驗,所以當然也事先把賈寶玉的愛好需求琢磨了個溜透,因此效忠信繼上述文句後便立即落到實處:“前因買辦花草,上托大人全福,竟認得許多花兒匠,並認得許多名園。因忽見有白海棠一種,不可多得。故變儘方法,隻弄得兩盆。”“忽見”二字很見功力,“變儘方法,隻弄得兩盆”兩句中意味無窮。不能讓被效忠者感到自己過分地處心積慮,亦必得讓被效忠者感到自己的奉獻難能可貴,其尺寸量得分毫不差,使被效忠者既無受賄感亦無受騙感,欣然容納。

賈芸效忠信更妙的是精細入微地體察到賈寶玉的容納心理。他在第二十六回中厚著臉皮去晉見賈寶玉,賈寶玉實際上是耐著性子敷衍搪塞了他一番,隻“和他說些冇要緊的散話”,當著他麵便“有些懶懶的了”,因此他深知即使有白海棠之獻,人家眼中心中又何嘗能真把他當回事兒?於是下麵兩句便寫道:“大人若視男是親男一般,便留下賞玩。因天氣暑熱,恐園中姑娘們不便,故不敢見麵……”“視男是親男一般”這話從語法上看似乎狗屁不通,卻並不一定是賈芸不諳文法所致,倒更像是故意要退一步,讓賈寶玉知道他並不企望真成為被效忠者心目中的一個什麼值得付予感情的東西,且表示出他深知寶玉所愛惜的,是“園中姑娘們”,毫不敢分其一分一厘的愛心,他所想表達的,隻不過是一個卑微的效忠者,企盼在“不時之需”時,能得到被效忠者的一點恩賜或救助罷了。他是在為自己“放長線,釣大魚”。

賈芸這個人物,從前八十回中看,已頗立體,他有善鑽營善拍馬能應付工心計的一麵,也有良知不時閃爍的一麵,這封效忠信固然是其靈魂卑瑣的一個見證,卻也不能視為其靈魂的整體,這一人物,在嗣後的情節進展中,顯然性格還有發展,靈魂棱麵的轉動變化還大有文章,可惜曹公的原稿已無從得見,被高鶚極粗率地在續書中寫成了一個平麵化的惡人。從“脂批”中我們依稀可知,到賈府傾敗、寶玉等鋃鐺入獄後,已同紅玉結婚的賈芸還曾去探監,隻是不知那時他們可曾來得及憶起這封效忠信和兩盆白海棠的悠悠往事?

1992年10月3日蹬門檻

形容一部小說的文字描寫好,我們常讚曰:“如畫。”在人物刻畫中,肖像勾勒固然要緊,而身姿動作的描繪,尤為關鍵,也尤見功力。

《紅樓夢》寫的是大宅院裡的事,大宅院裡房屋多,門也多,因而人物與門的關係,便勢必出現於紙上。例子極多。如第二十三回,寫遷入大觀園之前寶玉正和賈母盤算。要這個,弄那個,忽見丫環來說:“老爺叫寶玉。”寶玉聽了,好似打了個焦雷,登時掃去興頭,臉上轉了顏色,便拉著賈母扭的好似扭股兒糖,殺死不敢去。後來隻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總算蹭到。結果是有驚無險,待出得接見場所,一溜煙回到自己住處。寫到這裡,則有“剛至穿堂門前,隻見襲人倚門立在那裡,一見寶玉平安回來,堆下笑來問道……”的描寫。襲人的倚門而立,便如一幅畫兒,能引出讀者許多的意緒聯想。到第六十回,怡紅院中的芳官跑到廚房裡去,描寫文字則是:“正說著,忽見芳官走來,扒著院門,笑問廚房中柳家媳婦說道……”芳官扒門,與襲人倚門全然異趣,活繪出另一種年齡性格的做派,躍然紙上。同回末尾和下一回開頭,寫柳氏從親戚家作彆回來,剛到了甬門前,遇上一個頭上是榪子蓋的小幺兒,兩人有一來一去大段的調笑,我以為是《紅樓夢》全書中回間交接得最生動也最富獨立意義的一段文字,那柳氏與看門小廝的一番口舌,便發生在甬門內外,那小廝開頭是一直“且不開門,且拉著笑著”,“拉著”即拉著兩扇門,後柳氏聽門內有老婆子向外叫她,才推開那甬門走了進去。

《紅樓夢》中對王熙鳳不僅不吝大段的肖像描寫,也時時描繪她的身姿做派,僅蹬門檻,就至少寫過兩回。第二十八回寫賈寶玉急匆匆要去看林黛玉,“可巧走到鳳姐兒院門前,隻見鳳姐蹬著門檻拿耳挖子剔牙,看著十來個小廝們挪花盆呢”。後來便要他進去幫著寫一張清單。那鳳姐兒蹬門檻剔牙的形象,活是一幅貴婦監工圖,令人過目難忘。到第三十六回,因為王夫人查問了趙姨娘抱怨“短了一吊錢”的月銀事,鳳姐兒當麵算是心平氣和地給予了詳細解釋,但轉身出來後,剛至廊簷上,隻見有幾個執事的媳婦正等她回事呢,見她出來,都笑道:“奶奶今兒回什麼事,這半天?可是要熱著了。”下麵的描寫是:“鳳姐把袖子挽了幾挽,跐著那角門的門檻子,笑著:‘這裡過門風倒涼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訴眾人道:‘你們說我回了這半日的話,太太把二百年頭裡的事都想起來問我,難道我不說罷。’又冷笑道:‘我從今以後倒要乾幾樣魁毒事了。抱怨給太太聽,我也不怕。胡塗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東西,彆作孃的春夢!……’一麵罵,一麵方走了。”二十八回中鳳姐蹬門檻,是飽食後的閒適身姿,而閒適中又不失當家人的氣派。這三十六回中鳳姐以腳抵門檻,曹公不再用“蹬”字而用了“跐”字,“跐”固然也有“蹬”的含意,然而更強調了身體重心的平衡與那一腳蹬定之間的關係,配之以挽袖子的描寫,則活現出鳳姐兒非同一般貴族婦女的潑辣強悍與殺伐威風,她跐定門檻後先笑說幾句,再不笑地說幾句,再冷笑地說幾句,最後一麵罵一麵自去,想必那些執事媳婦,個個都不禁心驚膽戰,而讀者對阿鳳的認識,也便更立體更深入,這不是“如畫”,而是“如影視”了,栩栩如生,宛在眼前。

鳳姐兒作為已出閣並在府中當家的潑辣貨,蹬門檻的身姿雖生動而並不令人驚奇。但曹公也寫到林黛玉蹬門檻,那是在第二十八回末尾,寶玉見“薛寶釵羞籠紅麝串”,不覺就呆了。他問薛寶釵要那紅麝串看,寶釵見他發怔,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丟下串子給他,回身纔要走。“隻見林黛玉蹬著門檻子,嘴裡咬著手帕子笑呢。”這一筆描寫頗出人意表,但細想起來,確是極精微地傳達出了林黛玉複雜的內心活動,她那蹬門檻子的身姿就她個人而言頗為反常,她以“嘴裡咬著手帕子笑”來掩飾內心的痛苦與惶恐,但終因腳下不自覺的一個動作泄露了“天機”。

1992年10月31日仔細燈穗子招下灰來迷了眼

二百多年前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那具體的情景兒究竟如何?

讀《紅樓夢》,常常注意到這一類的描寫:黛玉甫進賈府,去拜見王夫人,進入那“正經正內室”的“榮禧堂”,隻見“大紫檀雕螭案上,設著三尺來高青綠古銅鼎,懸著待漏朝墨龍大畫,一邊是金蜼彝,一邊是玻璃盒。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對聯,乃烏木聯牌,鑲著鏨銀的字跡……”試問倘非親曆親見,如何寫得出來?這倒也罷了,而又接續著寫道:“原來王夫人時常居坐宴息,亦不在這正室,隻在這正室東邊的三間耳房內。”豪門貴族生活,自有其特定的習俗,黛玉進到東耳房後,又見“臨窗大炕上鋪著猩紅洋罽,正麵設著大紅金線蟒靠背,石青金線蟒引枕,秋香色金線大條褥。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幾。在邊幾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邊幾上汝窯美人觚——觚內插著時鮮花卉,並茗碗痰盒等物。地下麵西一溜四張椅上,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能下四副腳踏。椅之兩邊,也有一對高幾,幾上茗碗瓶花俱備……”這就更把讀者引入了一種“全息攝影”般的文化境界中,但更令讀者驚歎的是,曹公對一代豪門那生活方式和環境氛圍的描繪,精微入髓到了這樣的程式:他寫到王夫人又並不在那耳房內接見黛玉,而是由丫環又把黛玉引到了東廊三間小正房內,那方是王夫人更經常使用的起居室,該處景象又如何呢?也一味地金碧輝煌、色色如新嗎?不!曹公寫道:“正房炕上橫設一張炕桌,桌上磊著書籍茶具,靠東壁麵西設著半舊的青緞靠背引枕。王夫人卻坐在西邊下首,亦是半舊的青緞靠背坐褥。見黛玉來了,便往東讓,黛玉因見挨炕一溜三張椅子上,也搭著半舊的彈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連用了三個“半舊”,在讀者心目裡不僅冇有降低賈府那“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的赫赫威勢,反而更令讀者感受到一種與暴發戶迥異的百年簪纓大族的“真富貴,自風流”的坦然景象。不是大手筆,焉能以三個“半舊”透露出如海侯門中深邃厚密的內在肌理?

時下的一些電影、電影,一展現古今的富貴人家,便往往一味地炫其廳堂佈置擺設衣飾的色色嶄新,不少小說在寫到豪門景象時也總是堆砌著鮮麗的藻飾而諱用“舊”字。這都是因為並冇有真正經曆也冇有仔細考察過大富大貴的世家生活,錯把暴發戶的排場脾性栽到他們身上去了。

曹公寫《紅樓夢》,那是把勾繪貴族生活的筆墨把握得分寸得宜,深得背麵敷粉法之壺奧的。例如寫賈寶玉初到梨香院中探寶釵,看見她“坐在炕上作針線……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衣裝色調的高雅趣味與並不炫新搜奇的做派,使寶釵的貴族小姐身份更加凝重尊嚴。又如寫劉姥姥重進賈府,賈母帶她到大觀園內見識見識,先到了瀟湘館。在勾畫了該處的優美雅緻之後,曹公寫道,“說笑一會,賈母因見窗上紗的顏色舊了”,結果引出來一大篇議論“軟煙羅”的文字。美女雅居,而亦有舊紗窗,這方是大戶人家的日常景象。後來寫到大觀園裡“池中又有駕娘們行著船夾泥種藕”,而極欲想打入怡紅院的柳五兒偷偷到大觀園“那邊犄角子上一帶地方兒逛了一回”,結果所獲得的印象是“也冇什麼意思,不過見些大石頭大樹和房子後牆”,這些看似微小的不經意的筆觸,把仙境般的大觀園又人間化、立體化、精微化了,倘僅是中上的才能,也斷不能涉筆入髓到這等地步的。

更令人難忘的是第五十九回寫到寶釵春困已醒,喚起湘雲一起梳洗,“湘雲因說兩腮作癢,恐又犯了杏癍癬,因向寶釵要些薔薇硝來。”寶釵說“前兒剩的都給了妹子”,又建議說“顰兒配了許多,我正要和他要些……”敢情讀者心目中的這一批絕代佳媛,打從釵、黛、湘雲、寶琴起,個個臉上都生著春癬!但二百多年來的讀者讀了這樣的描寫後,是生出了對她們的厭棄之心呢,還是愈加覺得她們活靈活現如在眼前因而更可親可愛可惜可憐呢?恐怕絕大多數讀者,倒是被曹公引入了後一種心理傾斜之中吧?

第三十一回寫史湘雲到府,寶釵講她的“古”說:“……可記得舊年三四月裡,他在這裡住著,把寶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額子也勒上,猛一瞧倒象是寶兄弟,就是多兩個墜子。他站在那椅子後邊,哄的老太太隻是叫:‘寶玉,你過來,仔細那上頭掛的燈穗子招下灰來迷了眼。’他隻是笑,也不過去……”

一句“仔細那上頭掛的燈穗子招下灰來迷了眼”,寫儘了豪富之家多少景象與滋味!那樣的人家任其天天有如蟻的仆婦打掃收拾,而穹頂上掛的大燈籠的卡穗子也還是難免積灰未除,以為“四麵光,亮堂堂”,一色簇新,一塵不染,纔是富貴氣象的見識,在賈母一句叮嚀麵前,該抱慚而退了吧?

1992年11月28日好雨知情節

自然天象常同人的心境形成呼應或互補的關係,文藝作品的創作訣竅之一,但是巧妙地利用天象來或明或暗地揭示事態的深層蘊意,展示人物靈魂的內在悸動。拿雨來說,隔簾春雨細,高枕曉鶯長,是一種溫馨的境界、閒適的心態;“雷聲千嶂落,雨色萬峰來”,則是一種動盪的變局、激昂的情緒;而“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就構成了寂寥的氛圍,傳達出一腔幽怨。在小說和戲劇乃至影視藝術中,天象中的雨也常常扮演著不可輕視的角色。

《紅樓夢》皇皇百萬言,天象描寫頗豐,但僅就前八十回曹公原著而言,直接寫到雨的地方卻並不多。賈寶玉的《春夜即事》中有句雲:“枕上輕寒窗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十四字包含了多少怡紅院中的隱秘,亦可見他內心中那“喜聚不喜散”的情結,但在全書的情節流動中,海棠春雨怡紅院的展開描寫卻幾近於無。近人寫小說,又尤其是演話劇拍電影電視,常常因為才竭技窮,便“戲不夠,雨來湊”,往往小說中舞台上雷電交加,或銀幕熒屏上風雨大作,角色大喊大叫,尋死覓活,一味拚命煽情,而讀者觀眾卻隻覺矯情,竟不為所動,可惜了那一番被搬動的風雨雷電。

《紅樓夢》中不寫雨則已,一寫雨,便是大手筆氣象。那雨非但不是可有可無之物,更絲毫冇有生拗煽情之嫌,真是絲絲縷縷,點點滴滴,全織進了時境、物境、人境、心境之中,而總體上便構成一種詩境,引領讀者去達到一個悟境。

“紅樓”之雨,第三十回中一現。這一回總計約六千字,卻寫了賈寶玉生活、性格中的幾個全然不同的方麵,在不斷變換的場景中,他的情感生活竟在極短的時間內經曆了幾次跌宕轉折,在萬未料及的與金釧小做調笑而導致王夫人暴怒的場麵後,卻忽然又出現了更難料及的“齡官畫薔”的一幕。這時曹公寫道:“伏中陰晴不定,片雲可以致雨,忽一陣涼風過了,唰唰的落下一陣雨來”,後更成大雨。唯其因為有這場驟雨,才傳達出了齡官忘雨畫薔的情癡,以及寶玉憐人淋雨而不自顧地對青春女性的珍惜乃至崇拜;也正因為有了這場驟雨,纔會緊接著發生怡紅院中一群女孩子堵溝積水戲禽嬉耍,寶玉拍門不開,而襲人終於去開門時被寶玉抬腿踢在肋上,晚間嗽出血痰,等等一環更比一環出乎意料而又合情合理到天衣無縫的種種情節。“陰晴不定,片雲致雨”,是這一回賈寶玉人生經驗的總結,也是他內心那青春期騷動和苦悶的象征。

第四十五回“風雨夕悶製風雨詞”,則整個是一曲幽咽婉轉的雨中曲。那是“淅淅瀝瀝”的雨,“秋霖脈脈,陰晴不定”,林黛玉內心裡那青春騷動和身世苦悶構成的掙紮與煎熬,與“那天漸漸的黃昏,且陰的沉黑,兼著那雨滴竹梢,更覺淒涼”的描寫,融彙成一樽醇酒,令讀者欲飲不忍,欲辭不恭,欲醉反醒,欲哭無淚,這一回末尾寫道,黛玉就寢後,“又聽窗外竹梢焦葉之上,雨聲淅瀝,清寒透幕”。我注意到“竹梢”後寫的是“焦葉”,而非“蕉葉”,推敲過:瀟湘館院中有芭蕉那是無疑的,難道“焦葉”與“蕉葉”相通?顯然不能把這裡的“焦葉”理解成一般意義上的“蕉葉”。聯絡到第四十回中黛玉說過:“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隻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李義山原句為“留得枯荷聽雨聲”,我斷定“焦葉”即殘葉、枯葉之意,因而雨打焦葉的外在情調,與其淅瀝之聲所掀起的主人公的內心波瀾,便遠比雨打碧綠蕉葉所能引出的聯想要更富深意,更豐厚也更微妙。杜甫詩曰:“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液,潤物細無聲。”《紅樓夢》的寫雨,則可謂“好雨知情節,當需乃發生。隨文潛入魂,潤心細無聲。”

1992年4月15日《紅樓夢》中的服飾並非“戲裝”

7月17日《流杯亭》有尤戈談《紅樓夢》中的服飾一文,認為“那些關於服飾的神來之筆不是由於寫實,倒確乎是由於摹寫了戲裝的緣故”。所舉有三例,一是寶玉的“束髮嵌寶紫金冠”“百蝶穿花大紅箭袖”,“鄧雲鄉先生因此感到像煞《鳳儀亭》中戲貂蟬的呂布,隻是缺少根雉尾。我們自然也有同感。”二是:“北靜王穿著江牙海水五爪龍白蟒袍,繫著碧玉紅鞓帶”,“則純然一個舞台上的老生”。三是第四十九回史湘雲的服飾描寫,“移用了戲劇中刀馬旦(如《虹霓關》東方氏)的裝束”。

我以為此說不確。固然,《紅樓夢》反映的雖是清代的現實生活,然而寫到人物的服飾,卻偏偏儘量避免有時代特征的“時裝”,尤其對清代男子的薙髮拖辮和女子的三寸金蓮,基本上是諱莫如深的態度。大體上來說,《紅樓夢》中男子的服飾,往明代靠得較近;女子的服飾,則又往現實貼得較緊。這是因為清統一中國以後,在厘定服飾製度時有所謂“男從女不從”的政策,因而明清兩代女子的服飾區彆,便冇有男子的服飾那樣判若兩朝。曹雪芹寫到賈寶玉的服飾時,恰恰比寫賈政、賈珍、賈璉、賈蓉等人更多了一筆——寫到了他的辮子。就在尤戈所引的那段文字後邊,便有“頭上週遭一轉的短髮,都結成小辮,紅絲結束,共攢至頂中胎髮,總編一根大辮,黑亮如漆,從頂至梢,一串四顆大珠,用金八寶墜角”的描寫。此時的寶玉,難道“像煞《鳳儀亭》中戲貂蟬的呂布”嗎?至於北靜王的服飾描寫,我們如到山東省博物館看一下所藏戚繼光畫像,便不難斷定是明代貴戚的寫實。戚繼光服皇帝特賜的團領大紅蟒衣,腰圍玉帶。北靜王因身份高至親王,則著白蟒袍、係紅鞓帶,當不足奇,並非“戲裝”。至於四十九回中史湘雲的服飾,很可能確實並非清代女子時裝而是曹雪芹的虛擬,但那又怎麼可能是摹寫瞭如《虹霓關》的東方氏那樣的刀馬旦的“戲裝”呢?須知,直到曹雪芹謝世時,有“刀馬旦”這一行當的京劇尚未出現,(京劇以前的戲曲行當中隻有閨門旦、刺殺旦、貼旦等),而《虹霓關》這一劇目雖假托隋末秦瓊、王伯當故事,但東方氏等情節並不見於《說唐演義》等書,亦不見於崑曲傳統劇目,很可能是一出曹雪芹在世時根本就不存在、直到同(治)光(緒)兩朝京劇藝術走向成熟時纔有的劇目!

尤戈所使用的“戲裝”這一概念,十分汗漫。什麼戲的服裝?從他整個行文上看,似都引領讀者去聯想到京劇(以及現在仍在演出的古裝戲曲)的服裝。京劇是雪芹謝世後又經許多年纔出現的一個劇種,上麵已經說到,《紅樓夢》中的人物服飾不可能去對之加以“摹寫”,那麼,是“摹寫”崑曲演出中的戲裝?但京劇形成以前的崑曲戲裝,無論實物和當年的圖畫都所存無多。我們現在倒是仍可以到山西洪洞縣廣勝寺的明應王殿中去觀賞一幅“大行散樂忠都秀在此作場”的元雜劇演出壁畫,上麵有九個著戲裝的人物,但《紅樓夢》中又有哪個角色的服裝與之“像煞”呢?

《紅樓夢》是一部偉大的寫實之作,然而《紅樓夢》使用的藝術符號係統又是完全不受“實象”約束的具有出奇魅力的獨創“意象”體係。因為《紅樓夢》中的服飾描寫大量地不合清俗,便斷定是“摹寫戲裝”,與因為《紅樓夢》中的大觀園南北,花草樹木畢集,天下園林美景薈萃,便斷定是“摹寫年畫”(第四十回劉姥姥便有此感受)一樣,都至少是一種膚淺的理解。

有趣的是,20世紀初京劇表演大師梅蘭芳決定將《黛玉葬花》搬上京劇舞台時,為高層次的美學追求,他不得不摒除已有的種種旦角“戲裝”,而單為林黛玉創造出了一種獨特的“古裝”;而現今仍時常上演的荀派京劇《紅樓二尤》,王熙鳳一角則采用《紅樓夢》中全然未曾描寫過的“兩把頭”、長旗袍、花盆底鞋的“旗裝”。這就更加使我們意識到,《紅樓夢》的服飾描寫既非摹寫生活更絕非摹寫“戲裝”,而是一種天才的“意象”符號體係。它構成了整個《紅樓夢》所營造的至高美學境界的一個最具獨創性的組成部分!

1992年8月24日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