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望月 話說李嬤嬤

試問：《紅樓夢》中哪個丫頭遭攆最無辜？我以為是寶玉房中的茜雪。請看：

寶玉……忽又想起早晨的茶來，問茜雪道：“早起沏了碗楓露茶，我說過那茶是三四次後纔出色，這會子怎麼又斟上這個茶來？”茜雪道：“我原留著來著，那會子李奶奶來了，喝了去了。”寶玉聽了，將手中茶杯順手往地下一摔，豁琅一聲，打了個粉碎，潑了茜雪一裙子。又跳起來問著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門子的‘奶奶’，你們這麼孝敬他？不過是我小時候兒吃過他幾日奶罷了，如今慣的比祖宗還大，攆出去大家乾淨！”說著立刻便要去回賈母。

這是第八回裡的事，及至讀到第十九回，我們就發現被攆的並不是那位“慣的比祖宗還大”的李嬤嬤，而是完全冇有什麼舛錯的茜雪。自來就有所謂“傻大姐一笑死晴雯，一哭死黛玉”之說，現在可以加上一句：“賈寶玉一怒攆茜雪。”所謂“楓露茶”，似不見於任何《茶譜》，我懷疑“楓露”是“逢怒”的諧音，其實“慣的比祖宗還大”的是“絳芸軒”裡的賈公子本人，茜雪何辜，而成為《紅樓夢》中頭一個被攆出去的丫頭，並且不知所終。據甲戌本第八回的“脂批”，有“晴雯茜雪二婢又為後文先作一引”的說法，“後文”不知是狹義的“緊接著的下文”還是廣義的“後半部文字”的縮語，令人意想懸懸。“茜雪”就是“紅雪”的意思，在曹雪芹原來的構思的全域性中，應有茜雪的再次出場，或許那時寶玉已處在“寒冬噎酸齏，雪夜圍破氈”的境地，與茜雪重逢時，是遭到報複奚落，還是得到原宥憐憫呢？

不去探究茜雪的命運了。總之她因茶被攆。寶玉的發怒，從生理原因上分析，自然是因為在薛姨媽處喝得大醉而神經係統出了問題：從心理原因上分析，則是因為他對奶媽李嬤嬤的嫌厭痛恨經過一樁又一樁事情的刺激，積累到不能不大爆發一通的地步。

李嬤嬤在第三回中便已出現。根據賈母的親自安排，“當下王嬤嬤與鸚哥陪侍黛玉在碧紗櫥內，寶**母李嬤嬤並大丫頭名喚襲人的陪侍在外麵大床上”。“是晚寶玉李嬤嬤已睡了”，襲人纔到碧紗櫥裡去向黛玉套近乎，可見李嬤嬤在嬤嬤中是最有頭有臉的。

李嬤嬤自小把寶玉奶大，寶玉斷奶後直到《紅樓夢》故事開始時（寶玉總有十來歲了）還夜夜同寶玉同榻，可寶玉對她卻隻有嫌厭。在至為重要的第八回中，除了細寫寶、釵、黛的第一次聚合和性格衝突，有相當的篇幅是寫寶玉和李嬤嬤的衝突。

寶、李的頭一個衝突是要酒和攔酒。薛姨媽把自己糟的鵝掌取來給寶玉嘗，寶玉笑道：“這個就酒纔好！”薛姨媽便命人灌了上等酒來。李嬤嬤上來攔酒。薛姨媽笑道：“老貨！……就是老太太問，有我呢！”把她打發到一邊吃喝去了。但寶玉三杯過去，她又上來攔阻，寶玉屈意央告，她卻道：“你可仔細今兒老爺在家，提防著問你的書！”使得寶玉“心中大不悅，慢慢的放下酒，垂了頭”。多虧林黛玉用“比刀子還利害”的一番話，才幫寶玉排除了李嬤嬤的乾擾，得以儘興。在這頭輪衝突中，李嬤嬤的心理動機還可解釋為關懷寶玉的身體，雖然搬出了“老爺在家，提防著問你的書”這種恐嚇，倒也還不必把她的見識提升到倡導“仕途經濟”、維護“綱教倫常”上，她不過是使用小孩子怕什麼便提什麼的通常戰術而已，說“老爺在家”同說“馬虎子（麻叔謀）來了”“老狼就跟外邊等著呢”並無什麼區彆。

李嬤嬤是賈母心中嘴裡記得住提得起的奴才，所以寶玉從薛姨媽處回來後，賈母特意問眾人：“李**怎麼不見？”其實李嬤嬤早在寶玉尚在薛姨媽家喝酒時就溜回她自己家去了，但因為她的頭臉硬大，所以“眾人不敢直說他家去了”，隻說：“才進來了，想是有事，又出去了”。這時寶玉踉蹌著回頭道：“他比李太太還受用呢！問他作什麼！冇有他隻怕我還多活兩日兒。”李嬤嬤表麵上對寶玉照應周全，其實慣會打滑兒“受用”，她的溜號，使寶玉痛感此“老貨”的存在是有百弊而無一利。這應算是寶、李一天內的第二次衝突。

第三次衝突也是非當麵發生而純屬心理上的碰撞。寶玉回到“絳芸軒”，問晴雯道：“今兒那邊吃早飯，有一碟子豆腐皮兒的包子。我想著你愛吃，和珍大奶奶要了，隻說我晚上吃，叫人送來的。你可見了冇有”？晴雯道：“快彆提了。一送來我就知道是我的，偏才吃了飯，就擱在那裡。後來李奶奶來了看見，說：‘寶玉未必吃了，拿去給我孫子吃罷。’就叫人送了家去了。”當時寶玉因為錯以為林黛玉尚在旁邊，所以隱忍未發。

緊接著便是因“楓露茶”而引起的第四次衝突。但偏李嬤嬤並不在場，而徒使無辜的茜雪不僅受驚汙裙、捱罵蒙辱，並且還落了個被攆出去的下場。其實寶玉摔茶跳罵所針對的，是李嬤嬤的“奶母情結”。

何謂“奶母情結”？到第十九回，寫到已然告老解事出去的李嬤嬤拄拐重遊舊地，見“丫環們隻顧玩鬨，十分看不過”，因歎道：“隻從我出去了不大進來，你們越發冇了樣兒了；彆的嬤嬤越不敢說你們了。那寶玉是個‘丈八的燈台——照見人家，照不見自己’的，隻知嫌人家醃臢。這是他的房子，由著你們糟蹋。越不成體統了。”並一再打聽：“寶玉如今一頓吃多少飯？什麼時候睡覺？”丫頭們在胡亂答應，有的說：“好個討厭的老貨！”結果她就發現了蓋碗裡的酪：“怎麼不送給我吃？”她拿起就吃，一個丫頭道：“快彆動！那是說了給襲人留著的，回來又惹氣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認，彆帶累我們受氣。”於是，

李嬤嬤聽了，又氣又愧，便說道：“我不信他這麼壞了腸子！彆說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這個值錢的，也是應該的。難道待襲人的比我還重？難道他不想想怎麼長大了？我的血變了奶，吃的長這麼大；如今我吃他碗牛奶，他就生氣了？我偏吃了，看他怎麼著！你們看襲人不知怎麼樣，那是我手裡調理出來的毛丫頭，什麼阿物兒！”一麵說，一麵賭氣把酪全吃了。

那“我的血變了奶，吃的長這麼大”，便是“奶母情結”的核心。俗話說“有奶便是娘”，通常都從吃奶者方麵往供奶者方麵推論，諷刺吃奶者“唯奶是從”，隱含著一種告誡，即“奶”並不能等同於“娘”，人不應當僅僅因為“奶”而喪失自我意誌，趨同效忠。現在我們可以把“有奶便是娘”這句話反過來解釋，即從供奶者方麵往吃奶者方麵推論，那就是李嬤嬤的心理模式了：“我的血變了奶，你吃了長這麼大，因此我就是你的娘，你就完全屬於我；而且不僅你人屬於我，你的物質財富和感情世界也應屬於我。”這就是她不但把豆腐皮包子端回家去，而且毫不猶豫地喝掉楓露茶，並在知道那一蓋碗酪是留給襲人的以後，更要“賭氣把酪全吃了”的原因（這些東西味道究竟是否美妙倒在其次）。占有寶玉的這些食物飲料，一端一仰脖一吞嚥便可大快於心，占有寶玉的感情世界，卻實在是“噫籲危乎高哉！”“難於上青天”了。從第三回我們知道，長期與寶玉每晚同榻共眠的，一位是李嬤嬤，一位就是襲人，襲人當然是晚於李嬤嬤纔上到寶玉床榻的。“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李嬤嬤對襲人的嫉恨，可想而知。但又無法按“宋太祖滅南唐之意”行事，因為作為奶母，隨著寶玉的長大，她必須隱退，而作為貼身丫環中的首領，襲人的地位則在冉冉上升，倘硬做比喻，那麼她倒彷彿南唐，襲人倒頗具唐太祖的架勢。因而她的鬥爭矛頭，便率先瞄準了襲人。到第二十回，寶玉先是在全黛玉屋裡聽見自己房中嚷了起來，接著走過去：

隻見李嬤嬤拄著柺杖，在當地罵襲人：“忘了本的小娼婦兒！我抬舉起你來，過會子我來了，你大模廝樣兒的躺在炕上，見了我也不理一理兒。一心隻想妝狐媚子哄寶玉，哄的寶玉不理我，隻聽你的話。你不過是幾兩銀子買了來的小丫頭子罷咧，這屋裡你就作起耗來了！好不好的，拉出去配了一個小子，看你妖精似的哄人不哄！”

“狐媚子”“妖精似的”，在那一種封建貴族家庭裡，幾乎是年輕女子最嚴重的罪子，丫頭輩坐實了這個罪名更是難逃重罰，“拉出去配一個小子”還算是輕的，“或打，或殺，或賣”，都有可能。抄檢大觀園前，王夫人對晴雯的恨語便是：“這樣妖精似的東西，竟冇看見！”抄檢大觀園之後，王夫人發落芳官時的諷語則是：“唱戲的女孩子，自然更狐狸精了！”結果是“俏丫環抱屈夭風流，美優伶斬情歸水月”。晴雯和芳官其實是一片天籟，同寶玉並無“苟且之事”，襲人則早在大觀園蓋起來之前，就同寶玉“初試**情”了，在李嬤嬤的進攻麵前，她應是心懷鬼胎的。她為自己辯解不過，寶玉便替她辯護，誰想李嬤嬤仗著“手裡有材料”，直截了當地衝著寶玉來了：

李嬤嬤……越發氣起來了，說道：“你隻護著那起狐狸，那裡還認得我了呢？叫我問誰去？誰不幫著你呢？誰不是襲人拿下馬來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隻和你到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講講……”

“我都知道那些事”的吼聲，肯定直刺襲人和寶玉的心窩。須知賈寶玉在賈府中就始終冇有過真正的“私人空間”，在進入怡紅院前，更簡直很難找到一個避開他人視野聽覺的間隙，即使是跑到寧國府裡去“神遊太虛境”，也是先跟著“一族人”，乃至“眾奶姆伏侍”“臥好了”“款款散去”，床前也還留下“襲人、晴雯、麝月、秋紋四個丫環為伴”，並且窗外簷下還有“看著貓兒打架”的“小丫環們”。因此，隨著寶玉的性成熟，他的“**需求”，他的“意淫”，以及他那超出一般**的對年輕丫環爛漫青春的詩意欣賞，都必須排掉李嬤嬤這類“老貨”的監視乾擾，方能得逞，所以他嫌厭李嬤嬤“醃臢”，主張“攆出去大家乾淨”！

細想起來，寶玉真如置身在一個金絲編就的網羅中，李嬤嬤這位奶母，意也構成了那網羅的一個紐結，並一度嚴重地妨礙著他自主性的張揚。寶玉和李嬤嬤的衝突，最後竟在犧牲了無辜的茜雪這一慘痛的前提下，才以後者的“告老解事”稍有緩和，第十九回至二十回所寫的“酥酪風波”和“罵襲風波”，寶玉已無摔茶杯的火氣，固然一方麵是因為並非醉中，另一方麵也是因為李嬤嬤已基本從他的“準私人空間”中刪除，不再構成同室同榻監管一切的嚴重危害——但陰影仍是存在的，在大觀園已然蓋成並且賈寶玉已搬進怡紅院之後，“蜂腰橋設言傳心事”一回中，丫環小紅“剛至沁芳亭畔”，便“隻見寶玉的奶孃李嬤嬤從那邊來”，可見她對寶玉私生活的乾擾，很長時間裡都仍在繼續。

李嬤嬤畢竟還是厚道的。她雖然“都知道那些事”，卻終於還是冇有到老太太、太太跟前去告發，置襲人於死地。她更不想讓寶玉陷於身敗名裂的境地。她確實是“愛”寶玉、為寶玉“好”。隻是她陷於“奶母情結”而不能自拔。她在心理上至少犯了四個錯誤：

一、她不能麵對哺乳對象長大成人這一事實。世上有許多的奶母同哺乳對象能夠永久地保持著和諧的關係，中外古今這種例子很多，之所以能構成那樣一種和諧的關係，關鍵之一是奶母能承認哺乳對象的長大成人併爲之而欣喜自豪，因之她不會把思想感情固置於“我的血變了奶，吃的長這麼大”，也就是說她會有“奶母之情”而不會使之僵滯為死結，她懂得“斷奶”的必要，並且懂得“奶母”是階段性的角色，哺乳對象可以永久感念一位“我當年的奶母”，而不可能永遠依戀著一位“永遠的奶母”。

二、她不能容忍哺乳對象與同輩異性之間的親昵關係。奶母同哺乳對象永遠不可能是同輩人之間的關係，並且奶母肯定會先於哺乳對象及其同輩人衰老褪色。想不通這一點那就隻能在嫉恨怨艾中既折磨自己也折磨哺乳對象。

三、那過分急於從哺乳對象那裡得到反哺的報答。並且她所期望的報答某種程度上是想壟斷寶玉的感情世界，這種獨占欲的需求當然是寶玉所萬萬不能滿足的，因而引出了寶玉的深惡痛絕。

四、她不能容忍哺乳對象逸出她在哺乳時期所創立的生活模式。連賈母、王夫人在一定程度上也懂得寶玉的生活方式可以隨著年齡的增長而略加調整，薛姨媽在這方麵更有應變能力，李嬤嬤卻糊塗透頂，在薛姨媽處攔酒時她叨嘮說：“……姨太太不知道他的性子呢，喝了酒更弄性。有一天老太太高興，又儘著他喝；什麼日子又不許他喝。何苦我白賠在裡頭呢？”她希望寶玉永遠是吮吸奶頭的那個寶玉，永遠由她同榻服侍著睡覺，而且她永遠是寶玉身邊的一大主角，當這一切都麵臨深重危機時，她感到極度的惶惑與悲哀。待她“告老解事”之後，重返舊地時目睹著“禮崩樂壞”的景象，就更是牢騷滿腹、痛不欲生了。

曹雪芹為什麼要用不算太少的筆墨寫這位李嬤嬤？而且基本上是貶抑的寫法？誰都知道，曹雪芹的曾祖母孫氏是康熙的奶母，孫氏的兒子曹寅即雪芹的祖父則是少年天子康熙隨熊賜履師傅從學的伴讀，曹家的發跡幾乎全賴孫氏做過皇帝奶母這一“背景”，而奶母孫氏同被哺者康熙之間的關係一直很和諧。1699年即康熙三十八年孫氏六十八歲時，康熙帝又一次南巡，以曹寅的任所織造署為行宮，孫氏拜見康熙帝，康熙帝不僅“色喜，且勞之曰：‘此吾家老人也。’賞賚甚渥”，而且還破天荒地為孫氏禦書了“萱瑞堂”的匾額。曹雪芹這樣刻畫一位奶母李嬤嬤，豈不是有不敬家史之嫌嗎？（書中另一位賈璉之奶母趙嬤嬤，曹雪芹下筆時也滿含譏誚。）他的創作心理，實可探究。據甲戌本的“脂批”，寫賈母問“李**怎麼不見？”眾人不敢直說“家去了”，這一細節是“有是事，大有是事”，似乎曹雪芹寫李嬤嬤不過隻是移寫生活中現成人物現成事件和場景，然而細一推敲，不對了，書中的李嬤嬤顯然過於龍鐘，後來每一出場總拄著柺杖，年齡不僅遠在王夫人之上，甚至像還超過了賈母，試問寶玉的奶母怎會是個古稀老人？退回十多年，她也難有奶汁可供哺乳啊！曹雪芹這樣設計李嬤嬤的形象，僅僅是一種調侃，還是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呢？這些，就都有待方家給我們揭秘了。

1992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