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大房正廳,氣氛卻比手術室還緊繃。
王夫人腕子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底下是佛珠繩勒出的深痕。
那串重新串好、浸染了她自己血漬的紫檀佛珠,此刻卻成了最恐怖的刑具。
每一顆珠子都變得異常沉重,冰冷,表麵甚至詭異地凸起細小的、如同荊棘般的能量尖刺!
這些尖刺並不傷皮肉,卻直抵靈魂深處,將她那些粉飾了半輩子的體麵、算計、虛情假意,毫不留情地挑破、暴露!
邢夫人搖著灑金團扇,扭著腰肢進來,臉上堆著假笑:“哎喲,大嫂!聽說環哥兒大好了?真是佛祖保佑!要我說啊,這庶出的孩子就是命硬,經得起折騰!不像我們珠兒,從小金尊玉貴,磕碰一下我都心疼半宿……”
她慣常的酸話夾棒,字字往王夫人痛處戳。
若是從前,王夫人必定撚著佛珠,端出菩薩低眉的慈悲相,綿裡藏針地頂回去。
可此刻,她腕上的佛珠荊棘猛地一刺!
“閉嘴!”王夫人脫口而出,聲音尖利刺耳,帶著一股她自己都陌生的、**裸的厭煩和刻薄,“你少在這兒貓哭耗子假慈悲!你心疼賈珠?你是心疼他不能給你掙個一品誥命回來壓我一頭吧!整天搖著你那把破扇子顯擺,邢家的嫁妝早就被你倒騰空了,當誰不知道?裝什麼闊太太!”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精準、狠辣、直插肺管子!句句都是血淋淋的、被佛珠荊棘逼出來的真心話!
邢夫人臉上的假笑瞬間凍僵,團扇“啪嗒”掉在地上。
她像是被當眾剝光了衣服,羞怒、震驚、被戳破的恐懼讓她渾身發抖,臉皮由紅轉青,最後發出一聲歇斯底裡的尖叫:“王——!你……你瘋狗!血口噴人!”
她再也顧不得體麵,撲上去就要撕扯王夫人的頭髮!
廳裡頓時雞飛狗跳,丫鬟婆子亂作一團。
王夫人自己也驚呆了,捂著狂跳的心臟,看著手腕上那串變得冰冷沉重、荊棘隱現的佛珠,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頭頂。
這串沾了自己血的珠子,竟成了逼她說出心底最陰暗、最不堪真話的枷鎖!體麵?慈悲?在它麵前,碎成了滿地渣滓!
“心燈康複中心”後院,畫風清奇。
一口不知從哪個食堂後廚淘換來的、直徑足有半丈的大鐵鍋,架在臨時壘起的土灶上。
灶膛裡,劉姥姥正賣力地塞著柴火,煙燻火燎,把她那張老臉熏得更像塊老樹皮。
鍋裡,咕嘟著粘稠的、顏色詭異的液體,翻滾著各種難以名狀的“料”:
——幾大卷列印出來的、墨跡未乾的“病曆記錄”:王夫人邢夫人帶粗口對罵的錄音轉文字、賈環啃窩頭傻笑的監控報告、賈政躲在書房摔茶碗的聲波圖譜……
——幾捆曬乾的、象征著“體麵”和“偽裝”的絹花——從王夫人房裡搜出來的過期頭飾,和幾本精裝燙金的《女誡》《佛經》。
——小半盆收集來的眼淚混合物:王夫人羞怒的淚、邢夫人被戳穿的淚、賈環又哭又笑的淚、甚至還有幾個小護士被嚇哭的淚。
——一把警幻仙子啃剩下的、光禿禿的冰糖葫蘆竹簽。
——最紮眼的是小半桶黑黃粘稠的“陳年腳泥煙火精華膏”!
“火候!看火候!”劉姥姥抹了把汗,指揮著添柴的傻大個——薛蟠自告奮勇來幫忙,“文火!得熬!把那些虛頭巴腦的沫子都熬出來撇掉!半斤謊話三錢淚,十斤體麵八兩偽,加上老姥姥的‘接地氣’膏,文火燉上七七……呃,管他幾個時辰!燉到水乾,就剩鍋底那點紮紮實實的渣滓!”
鍋裡的液體翻滾著,散發出難以形容的複雜氣味。
墨臭、絹花**的甜膩、眼淚的鹹澀、糖渣的酸敗、以及腳泥膏濃烈的土腥煙火氣。
各種虛浮的泡沫不斷湧起,被劉姥姥用大馬勺耐心地撇掉。
隨著水分蒸發,鍋裡的東西越來越粘稠,顏色越來越深,最後變成一鍋翻滾著黑褐色粘稠氣泡、散發著焦糊與奇異沉澱氣息的——“百味渣”。
“心燈康複中心”首次團體治療現場。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
王夫人、邢夫人、賈政、坐著輪椅的賈環、甚至被強行拉來的賈璉,雖然眼神依舊有點飄,圍坐在一口熱氣騰騰、散發著詭異氣息的大缸邊。
缸裡盛著的,正是劉姥姥熬煉濃縮的“百味渣”,粘稠、黑亮、沉澱著各種難以分辨的顆粒。
賈母拄著柺杖站在缸邊,手裡拿著一柄長柄木勺。
她渾濁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尷尬、或怨憤、或麻木、或空洞的臉。
“都瞧見了?”老太太用木勺敲了敲缸沿,發出沉悶的響聲,“這缸裡的‘百味渣’,就是你們心裡頭那些見不得光、又舍不掉、漚爛了的玩意兒。
體麵、算計、怨毒、貪念、空心……熬乾了水份,撇掉了浮沫,就剩這點真東西。”
她舀起一勺粘稠滾燙、拉絲的“百味渣”。
那東西在勺子裡緩緩蠕動,散發著混合了焦苦、鹹澀、酸腐、土腥的複雜氣息。
“一人一口。”賈母的聲音不容置疑,“趁熱。嚥下去。品品。”
王夫人看著那勺黑乎乎的東西,聞著那怪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手腕上的佛珠荊棘又隱隱作痛。
邢夫人捂著鼻子,一臉嫌惡。
賈政眉頭擰成了疙瘩。
賈璉眼神飄忽,彷彿事不關己。
隻有賈環,舔了舔還沾著窩頭渣的嘴唇,眼神裡帶著點病態的、豁出去的興奮,第一個伸出手:“給我!我嘗!”
賈環接過小半碗溫熱的“百味渣”,毫不猶豫地灌了一大口!
粘稠、滾燙、粗糙的顆粒感糊滿了口腔,那難以言喻的複合怪味如同炸彈般炸開!
他整張臉瞬間扭曲,身體劇烈地抽搐,想吐,卻被賈母嚴厲的眼神死死盯住!
“咽!”賈母喝道。
賈環喉結艱難地滾動,額角青筋暴起,硬生生將那口滾燙的“真東西”吞了下去!
一股火燒火燎、又帶著強烈土腥回甘的感覺,從喉嚨直燒到胃裡!
他趴在輪椅扶手上,劇烈地咳嗽乾嘔,眼淚鼻涕橫流,脊柱上的暗紅疤痕灼熱發燙。
但乾嘔過後,他抬起那張涕淚橫流、沾著黑渣的臉,眼神裡竟有了一絲奇異的、近乎虛脫的清明,喃喃道:“……是……是這個味兒……推人下井……偷改賬冊……就是這個……燒心的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