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消毒水味、以及濃得化不開的冰糖葫蘆甜膩與腳泥土腥混合的怪味。
王夫人癱在地上,手腕被佛珠繩勒得血肉模糊,失神地看著被汙穢星網封印、如同砧板上待宰魚肉的賈環,又看看自己染血的雙手,眼神空洞麻木。
賈政麵如死灰,頹然靠在牆上,彷彿被抽走了脊梁骨。
黛玉掙紮著想站起,胸口劇痛讓她咳出一口血沫。
寶釵扶著炸裂的能量罐殘骸,臉色蒼白。
一片死寂的絕望中,柺杖點地的篤篤聲,由遠及近,清晰而沉穩。
賈母拄著那根紫檀木柺杖,緩緩走了進來。
老太太渾濁的目光掃過手術室的狼藉。
瘋魔的兒媳,崩潰的兒子,重傷的醫者,瀕死的孫兒,還有那以汙穢仙袍為補丁、死死堵著膿瘡、狼狽不堪的警幻仙子。
她的臉上冇有怒,冇有悲,隻有一種閱儘滄桑後的、沉靜如深潭的瞭然。
賈母走到手術檯前,目光落在賈環背上那張不斷蠕動、滲出汙穢膿血的“汙穢星網”上。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冇有碰那網,而是輕輕蘸了一點從網下滲出、沿著賈環身體流到手術檯上的、粘稠黑紅的汙血。
警幻仙子維持著按壓的姿態,沾糖的唇角微微抽搐,警惕地看著賈母的動作。
賈母蘸著血的手指,冇有猶豫,直接落在了警幻仙子那件作為“補丁”、沾滿糖渣油汙的星輝紗衣上!
指尖落下,如同飽蘸濃墨的巨椽!
在那流轉著黯淡星芒、遍佈汙漬的仙袍表麵,一筆一劃,沉穩而有力地書寫!
用的是賈環那汙穢的黑血,寫下的卻是鐵畫銀鉤、力透仙袍的四個古老篆字:
“大醫精誠”
血字落成!冇有光華大作,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厚重如大地、浩瀚如星空的磅礴意誌,順著血字的筆畫轟然注入!
“大醫精誠”!
醫者之道,首在“精”於術,更在“誠”於心!
此“誠”,非獨對病患,更在醫者自身!在直麵己心之汙穢、之不堪、之因果孽債的勇氣!
血字融入仙袍的瞬間,那件被警幻視為恥辱、沾滿人間汙穢的紗衣,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再是冰冷的星輝,而是混雜著血色、金光、以及人間煙火氣的熾烈光焰!
紗衣上那些糖漬、油汙、腳泥灰燼,竟在這光焰中被點燃、熔鍊,化作一道道古樸玄奧、如同遠古巫紋般的暗金色紋路!
這些紋路與“大醫精誠”的血字交相輝映,散發出一種鎮壓一切邪祟、滌盪一切汙濁的煌煌正氣!
賈環背上那張“汙穢星網”彷彿受到了最本源的壓製!
網下那洶湧的負片業力與汙穢能量,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冰雪,發出“嗤嗤”的哀鳴,迅速消融、淨化!
脊柱裂口處噴湧的黑紅膿血肉眼可見地變淡、澄清!
賈環劇烈抽搐的身體奇蹟般地平靜下來,喉嚨裡那痛苦的嗬嗬聲變成了平緩的呼吸。
他背上那猙獰的裂口,在血字仙袍的煌煌光焰籠罩下,邊緣開始艱難地、緩慢地……彌合!
警幻仙子隻覺得一股磅礴浩瀚、卻又無比溫和的力量順著她按壓的雙手湧入,瞬間撫平了她仙魂被汙穢侵蝕的劇痛,更將她瀕臨枯竭的仙力強行穩固!
她愕然地看著自己那件被汙穢浸染、此刻卻如同披上了神聖戰袍的仙衣,感受著那“大醫精誠”四字血幡散發出的、讓她這仙人都為之震撼的意誌力量,沾滿糖渣的嘴唇微微張著,一時竟忘了言語。
賈母收回沾血的手指,柺杖輕輕點地,目光緩緩掃過麵如死灰的賈政、失魂落魄的王夫人、掙紮起身的黛玉和寶釵,最後落在那件獵獵生輝、滌盪汙濁的“大醫精誠”血幡仙袍上,聲音沉靜,卻如同洪鐘大呂,響徹在每一個靈魂深處:
“醫者不自醫,何以醫人?”
“父母不認子孽,何以正家?”
“心燈不明己惡,何以照乾坤?”
“這‘大醫精誠’幡,”
“先醫的,是持幡人的心!”
“幡立住了,心燈……才能照見該救的人,該渡的劫!”
她的話音落下,手術室內那令人窒息的絕望與混亂,如同被這血幡的煌煌光焰和沉靜話語所驅散,隻留下劫後餘生的凝重,與一道必須由每個人親手去修補的、深不見底的因果裂痕。
精誠大醫院“大醫精誠”血幡的煌煌光焰散去,留下的是劫後餘生的消毒水味,和一片難以言喻的空白。
賈環被轉入特護病房,背上那道猙獰的脊柱裂口在血幡之力下勉強彌合,留下一條暗紅色的、如同巨大蜈蚣般的能量疤痕。
他不再嘶吼抓撓,也不看寶玉的心燈投影了,隻是呆呆地靠在升起的病床上,眼神空茫茫地望著天花板,像隻被抽掉了骨頭的布偶。
小護士端著特製的術後營養餐進來——一碗熬得稀爛的小米粥,半個粗瓷碗盛的黃澄澄窩頭,一碟子淋了香油的老鹹菜絲。
香氣混著鹹菜特有的“臭香”在病房裡瀰漫。
“環三爺,吃飯了。”護士輕聲喚。
賈環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落在窩頭上。
那粗糙、厚實、甚至帶著點麩皮的黃麪疙瘩,和他記憶中寶玉房裡那些描金繪彩、甜膩得發齁的細點心,形成了最原始、最野蠻的對比。
他伸出手術時由於掙紮抓撓弄傷還纏著繃帶的手,抓起窩頭,機械地塞進嘴裡,用後槽牙狠狠一咬!
粗糙的顆粒感摩擦著口腔,寡淡的麥香混合著堿味衝上鼻腔。
他腮幫子鼓動著,咀嚼著,眼神從茫然,到困惑,再到一種近乎荒誕的……驚奇!
“咯…咯…”
他喉嚨裡發出古怪的聲音,不是哭,也不是笑。
窩頭渣滓沾了滿嘴,他卻渾然不覺,又抓起一筷子老鹹菜絲塞進去。
鹹、齁、帶著時間沉澱的獨特“臭味”在口中炸開,刺激得他眼淚鼻涕嘩一下全湧了出來!
“香!”
賈環猛地抬起頭,糊滿眼淚鼻涕和窩頭渣的臉上,綻開一個極其扭曲卻又無比真實的傻笑,聲音含混不清,卻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暢快,“真他孃的…香!比寶玉……比寶玉屋裡那些胭脂花粉味兒……實在!實在多了!哈哈!咯……!”
他笑著,咳著,眼淚鼻涕流得更凶,卻死死攥著那半個窩頭,像攥著失而複得的寶貝。
他脊柱上那條暗紅疤痕,在這粗糲的吞嚥和又哭又笑的宣泄中,微微起伏,彷彿也在艱難地消化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