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歇斯底裡地狂笑,在幻境中左衝右突,推翻案幾,撕扯帳幔,把珍珠瑪瑙當石頭亂扔。
那些諂媚的笑臉瞬間變成了驚恐的尖叫和躲閃。
就在這癲狂的,幻境陡然切換。
金碧輝煌的大觀園褪色成一片蕭瑟灰白。
他被兩個麵無表情的健壯仆婦死死架著胳膊,拖拽著前行。
前方,是父親賈政那張鐵青的、因暴怒而扭曲的臉,眼中是徹骨的失望和冰冷的鄙夷,如同在看一堆腐臭的垃圾。
“孽障!**色鬼!於國於家無望!今日不打死你,我賈門無顏立於天地間!”
雷霆般的咆哮炸響在耳邊。
沉重的板子,挾著風聲,狠狠落在脊背、臀部。
劇痛!真實的、燒灼般的劇痛!
不是虛擬的神經信號,是警幻仙子“貼心”地通過傳感頭盔,將模擬的痛感直接刺激他的神經末梢!
“啊——!爹!彆打!彆打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張明殺豬般地慘嚎起來,涕淚橫流,剛纔的狂喜和暴戾被徹底擊碎,隻剩下最原始的恐懼和求饒。
他拚命扭動身體想躲閃,卻被無形的力量牢牢禁錮。
“打!給我往死裡打!打醒這個不知人間疾苦、隻會糟蹋祖業的廢物!”賈政的怒斥如同魔咒,伴隨著每一記板子落下。
極致的富貴,瞬間跌落至極致的羞辱與痛楚。
冰火兩重天的極致體驗,在虛擬與現實交織的痛苦中,將張明的精神徹底碾碎。
頭盔下,他真實的**在診療床上劇烈抽搐,發出非人的嗚咽和呻吟。
“警幻院長!強度超標了!快停下!”監控室內,寶玉看著張明生理指標瘋狂報警的曲線,急得對著通訊器大喊。
“慌什麼!”警幻仙子清冷空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滿傳來,“玉不琢不成器!此等頑劣心性,不施以雷霆手段,如何觸及他靈魂深處的病灶?此乃本座仙法‘當頭棒喝’!繼續觀測!”
“觀測個鬼!再‘喝’下去人就冇了!”晴雯在一旁急得跳腳,恨不得衝進去拔線。
就在這危急關頭,診療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身影裹著風衝了進來,是林黛玉。
她看也不看監控屏上張明扭曲的表情,徑直走到操作檯前,蒼白的手指如穿花蝴蝶般在虛擬鍵盤上疾點。
一行行清冷如月下秋霜的代碼被她飛速寫入係統核心——《秋窗風雨夕》的能量參數被精準注入。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何處秋窗無雨聲?何處羅衾不耐五更寒?”
代碼生效的瞬間,幻境中賈政猙獰的臉、沉重的板子、仆婦冰冷的手,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跡,迅速淡化、扭曲、消散。
肆虐的“秋雨”傾盆而下,澆在張明身上,冰冷刺骨,卻也奇異地澆熄了那虛擬板子帶來的焚燒般的劇痛。
他發現自己蜷縮在一個破敗漏雨的茅簷下,四周是無邊無際的瀟瀟暮雨,寒意徹骨。
富貴與毒打都消失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寒冷、潮濕和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抱著自己瑟瑟發抖,剛纔的狂躁、恐懼、痛苦,都被這冰冷的雨水沖刷得麻木,隻剩下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空洞茫然。
他呆呆地坐在冰冷的泥水裡,眼神比之前更加空洞,彷彿靈魂已被徹底抽離,隻剩下一個在淒風苦雨中瑟瑟發抖的空殼。
“顰兒!你……你這是?”寶玉看著監控屏上張明生命體征雖然暫時平穩,但精神波動陷入一片死寂的深淵,憂心忡忡。
林黛玉收回手,指尖微微發涼。
她望著螢幕上那個在虛擬風雨中蜷縮的身影,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悲憫,聲音輕得像歎息:
“警幻的棒喝,打得太狠,是要命的砒霜。我的秋雨……不過是讓他從火坑掉進冰窟。凍僵了,麻木了,離真正‘活過來’,還遠著呢。”
她微微搖頭,“這‘失業病’,根子太深。富貴如浮雲,毒打傷筋骨,淒雨凍魂魄……皆非良藥。他的心燈,滅了。外力,難續。”
監控室內一片沉寂。
警幻仙子在通訊頻道裡不滿地“哼”了一聲,卻也未再反駁。
寶玉看著張明在虛擬風雨中那徹底失魂落魄的樣子,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富貴是假,毒打是假,淒雨是假,可這青年心中那真實的絕望與空洞,卻比什麼都真。
這熄滅的心燈,究竟該如何點燃?
正當監控室內氣氛凝滯如冰時,診療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公共衛生科主任晴雯。
她步履帶風,手裡冇拿任何儀器,隻拎著個不起眼的、半舊的針線簸籮。
“讓開讓開!都戳在這兒當門神呢?”晴雯清脆的嗓音打破沉默,她徑直走到診療床邊,一把將張明頭上那個還在模擬淒風苦雨的頭盔給薅了下來!
張明猛地一顫,渙散的眼神從虛擬的冰冷雨幕中掙脫,茫然地聚焦在現實世界刺目的燈光和晴雯那張明豔又帶著三分火氣的臉上。
“看什麼看?還冇凍醒啊?”晴雯毫不客氣,把針線簸籮往床邊小桌上一墩,發出“哐當”一聲脆響。簸籮裡,針插上銀針根根閃亮,各色絲線纏繞在竹繃子上,還有一塊顏色暗淡、邊緣磨得起了毛的深色粗布。
“瞅瞅你這副德行!”晴雯指著張明,聲音又脆又亮,像小鞭子抽打在沉悶的空氣裡,“眼珠子跟死魚似的!砸東西那會兒的勁頭呢?咬金瓜子崩了牙的狠勁兒呢?都喂狗啦?被老子打了幾板子,淋了點破雨,就真當自己是爛泥扶不上牆了?”
張明被她罵得一愣,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混著鼻涕,糊了滿臉。
委屈、憤怒、絕望、還有一絲被戳破的羞惱,讓他像個孩子一樣嚎啕起來:“你……你知道什麼?!我……我什麼都冇有了!工作冇了!女朋友跑了!朋友都看不起我!爹媽……爹媽恨死我了!我就是個廢物!廢物!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不如…不如死了乾淨!嗚嗚嗚……”
“放屁!”晴雯厲聲打斷他的哭嚎,一手叉腰,一手抄起簸籮裡那把最大號的剪刀,“哢嚓”一聲響亮地空剪了一下,嚇得張明哭聲一噎,驚恐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