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俊秀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一股濁氣直衝頂門心:“升官發財?這也算醫者仁心?汙了清淨地!”
身旁的護理部主任林黛玉,正低頭覈對一份重症護理記錄,聞言隻冷冷一抬睫,那眼神如浸了寒霜的秋水:“俗不可耐!這符咒之氣,比那藥水味兒更令人作嘔三分。”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言語。
寶玉快步走回辦公室,指尖在鍵盤上翻飛如蝶,調出一段深藏於醫院核心數據庫中的加密代碼。
那代碼的註釋,赫然是《葬花吟》的詩句。
黛玉接過,蒼白纖細的手指在觸摸屏上快速劃過,修改參數,調整能量場域的輸出頻率。
她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輕點“執行”。
無聲無息,亦無光影大作。
然而,一股難以言喻的清冽氣息,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以醫務科為中心,悄然漫溢開來。
那氣息所到之處,牆上“升官發財”的硃砂符籙,顏色竟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墨跡如遭水浸般微微暈開、變形。
更奇妙的是,療愈中心內部,空氣彷彿被無形的篩子濾過,變得異常潔淨通透。
窗外雖烈日炎炎,中心內部卻無端端生出幾分暮春微涼之意。
點點虛擬的、帶著柔和光暈的桃花瓣,開始憑空凝結,紛紛揚揚,無聲飄落。
落在護士們忙碌的肩頭,落在患者驚愕而隨即放鬆的臉上,落在冰冷的不鏽鋼器械表麵,也落在那幾張已然褪色失效的符籙上。
空氣中瀰漫開一種極淡的、清雅的草木芬芳,壓過了消毒水的味道。
“這……這是怎麼回事?”
一個捂著胸口等待叫號的中年男人,下意識伸手接住一片光瓣,那花瓣在他掌心停留一瞬,化作微光散去,他緊鎖的眉頭卻奇異地舒展了些許。
資訊科主任薛寶釵站在監控大屏前,看著各科室反饋回來的環境數據和患者體征的微妙變化曲線,唇角彎起一絲瞭然的弧度。
她纖指輕點,調出黛玉剛剛寫入的代碼核心片段。
螢幕上,《葬花吟》的詩句如流水般淌過:“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渠溝……”
詩句的意境被轉化為精密的能量參數,中和、驅散著那“升官發財”符咒強行激發的浮躁、功利、甚至帶著貪婪的扭曲能量場。
“顰兒這‘葬花’代碼,葬的何止是落花?”
寶釵輕歎,溫婉的眉宇間帶著洞悉,“葬的更是人心浮塵。”
她迅速操作,將這“葬花能量場”設置為自動運行模式,覆蓋全院核心區域。
螢幕上代表符咒乾擾的紅色能量波紋,在純淨的淡粉光暈衝擊下,如冰雪消融般迅速潰散。
就在“升官發財”符籙鬨劇的餘波被落英悄然撫平時,公共衛生科主任晴雯,風風火火地闖進了賈寶玉的辦公室,馬尾辮甩得幾乎要飛起來,手裡捏著一份電子病曆,螢幕幾乎要懟到寶玉臉上。
“寶二爺!快瞧瞧這個!急診剛轉來的‘疑難雜症’!”
寶玉接過平板。
病曆照片上是個年輕男子,名叫張明,眼窩深陷,頭髮油膩糾結,眼神空洞麻木,彷彿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主訴一欄寫得觸目驚心:持續性暴怒、自殘傾向、啃噬父母財物(包括啃咬傢俱)、反覆威脅自殺、社會功能完全喪失兩年餘。
診斷一欄,幾個冰冷的字被係統標紅加粗:“重度社會適應障礙,與失業相關。”,後麵還跟著一串長長的鑒彆診斷標簽。
“失業病?”寶玉低聲念出這個詞,指尖劃過螢幕上張明那絕望空洞的眼睛。
一種沉重的熟悉感攫住了他。
這眼神,他在大觀園裡見過,在那些被家族重壓、被禮教束縛、看不到出路的姐妹和奴仆眼中見過。
那是被剝奪了所有價值感與希望的死寂。
“可不是‘病’麼!”晴雯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聲音脆亮得像摔碎一個瓷碗,“急診的老張說,他爹媽送他來的,兩個老人,頭髮白了一大半,臉上全是抓痕!說是勸他出去哪怕送個外賣,他就砸東西,罵爹孃是廢物,冇給他攢下金山銀山!罵累了就躺地上嚎,說不如死了乾淨!嘖,這哪是兒子?分明是討債的活閻王!我們公衛科篩查時發現,這種‘病秧子’,這兩年越來越多!”
寶玉的心猛地一沉。
張明的眼神與記憶中某個被父親賈政斥責為“**色鬼”、“於國於家無望”時的自己,詭異地重疊了。
那份窒息,那種被世界否定、被剝奪存在意義的絕望,他曾深陷其中。
他深吸一口氣:“走!去瞧瞧這位‘活閻王’!”
精誠大醫院最深處,由警幻仙子親自“加持”過的“太虛幻境精神療愈中心”,此刻正為張明啟動最高規格的沉浸式診療——代號:“富貴浮雲錄”。
當張明被戴上特製的神經傳感頭盔,意識如墜雲霧,再次“睜眼”時,震耳欲聾的喧囂瞬間將他淹冇。
絲竹管絃,裂帛穿雲。
眼前是雕梁畫棟,金碧輝煌。
他發現自己坐在一張紫檀木嵌螺鈿的奢華大椅子上,身上是滑膩如水的雲錦蟒袍,赤金冠壓得他腦袋發沉。
腳下,猩紅的地毯一直鋪到視野儘頭。
無數錦衣華服的人影在晃動,諂媚的笑臉堆疊著湊到眼前:
“寶二爺安好!”
“二爺今日氣色越發尊貴了!”
案幾上,水晶盤裡堆著龍眼大的珍珠,瑪瑙碗盛著異香撲鼻的珍饈,金壺玉盞,酒液流光。
觸手所及,皆是溫潤的玉器、冰冷的金銀。
“寶二爺?我…我是寶二爺?賈寶玉?”張明的心狂跳起來,一股巨大的、不真實的狂喜瞬間衝昏了頭腦。
他猛地抓起一把金瓜子,狠狠塞進嘴裡,用後槽牙死命地咬!
硌得生疼,牙齒幾乎要崩掉,但那股“老子有錢了!”的暴發戶般的狂喜,讓他不顧一切地咀嚼著那冰冷的金屬。
他隨手抄起一個羊脂玉淨瓶,看也不看,朝著一個諂笑的下人方向就砸了過去!
玉瓶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哈哈哈!砸!都給老子砸!老子是寶二爺!有的是錢!有的是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