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中央,那猙獰的玻璃窟窿已被緊急安裝上了一塊巨大的、暫時性的透明亞克力板。
清晨的陽光穿透亞克力板,將寶玉用碎玻璃拚成的“莫向外求”四個字,投射在光潔的地麵和來往行人的身上,光影流動。
癲頭和尚和跛足道人那輛罪魁禍首的破三輪,被當作王熙鳳說的“裝置藝術”,暫時留在了窟窿邊緣,扭曲的車頭還卡在亞克力板外。
癩頭和尚不知從哪又摸出一個更破、但聲音更洪亮的擴音喇叭,站在三輪車鬥裡,無視周圍人或憤怒或好奇的目光,對著那塊新裝上的、映照著人影和“莫向外求”光影的亞克力板,用儘全身力氣,吼出了最後的、如同醍醐灌頂的嘶鳴:
“看——!心牢破時——!”他指著地上被陽光放大的“莫向外求”光影,“磚牆——便是菩提鏡——!”
他猛地一拍身下卡在窟窿裡的破三輪車,發出哐當巨響:“照見你——!”
喇叭掃過目瞪口呆的賈政,他頭頂的爆炸捲髮還在。“照見他——!”
掃過匆匆趕來的王夫人,她臉上血色儘褪:“照見眾生顛倒夢——!”
掃過大廳裡每一個或茫然、或震驚、或若有所思的人:“還求個啥——?!拜個啥——?!充個啥——?!”
最後三句,癲和尚和跛足道人齊聲嘶吼,破鑼嗓子混合著電子喇叭的失真,如同驚雷炸響。
吼聲在挑高的大廳穹頂下迴盪,震得那塊臨時亞克力板嗡嗡作響。
陽光透過它,將“莫向外求”的碎玻璃光影和廳內眾生的百態,奇妙地重疊、融合、投射在光潔的地麵上。
王夫人看著地上自己被拉長的、與“奴才”工牌影子糾纏在一起的投影;賈政摸著自己焦糊的捲髮,看著地上自己狼狽的影子;寶玉看著自己拚出的禪語光影覆蓋在往來白衣之上;趙姨娘看著平板上王夫人“功德銀行”的截圖在瘋傳……
癲和尚的破喇叭餘音中,精誠大醫院的眾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這麵由破碎與修補構成的“菩提鏡”中,照見了自己心中的牢籠,以及牢籠之外,那或許從未真正關閉過的自由天光。
磚牆的窟窿可以修補,而心牢的破壁,纔剛剛開始。
精誠大醫院的資訊核爆,源於一場荒誕的直播翻車。
趙姨娘直播間那驚鴻一瞥的“王夫人功德銀行充值記錄”,如同在滾油裡潑進冰水,炸得全院內外外焦裡嫩。
截圖、錄屏、分析帖以光速蔓延,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驚!精誠院長後台充值百萬功德點!》
《等級秩序維穩功德?王夫人的賽博牌坊!》
《vip隱身特權曝光!原來院長也怕“甩鍋鏡”照妖!》
王夫人端坐在院長辦公室,保養得宜的臉如同刷了一層冷釉。
她麵前的全息投影被無數刺眼的標題和憤怒的私信淹冇,精心維持的“當家人”威儀在數字洪流中搖搖欲墜。
她試圖關閉係統,刪除記錄,卻發現權限被鎖死——薛寶釵的資訊科早已啟動最高級彆的“陽光法案”程式,所有數據隻進不出,等待審計風暴。
“嘀嘀——嘀嘀嘀——!”
更致命的打擊接踵而至。
所有連接醫院內網的智慧設備——醫生護士的工牌、辦公室電腦屏、甚至走廊的電子指示牌——螢幕齊齊閃爍,刺目的紅光警報覆蓋了原本的“奴才”、“主子”二維碼。
取代它們的,是一個不斷跳動的、巨大的倒計時牌:
《全院貪嗔癡業力債務清算倒計時》:72:00:00
下方滾動小字:依據“功德銀行”後台預設邏輯反向推導生成。
負債項含:等級壓迫、認知操控、情感勒索、數字偽善……利息按分鐘複利計算。
倒計時的滴答聲如同喪鐘,敲在每個抬頭看螢幕的人心上。
王夫人看著自己工牌上那鮮紅跳動的數字,以及下方滾動出現的“主要債務人:王夫人(院長),負債權重:47.8%”,一口腥甜湧上喉頭,眼前陣陣發黑。
她處心積慮壘砌的“功德”高台,瞬間化作埋葬自身的數字墳墓。
那倒計時的滴答,不是秒針在走,是她權柄碎裂的聲音。
“家庭關係與心理健康中心”的焦糊味還未散儘。
賈政頂著一頭被電流親吻過的爆炸捲髮,呆滯地看著地上那堆“家長權威ai”的殘骸。
白天的親子債鬨劇和倒計時紅光,像兩把鈍刀子,反覆切割著他那套奉行了一生的“父為子綱”鐵律。
斷裂的螺絲刀還躺在腳邊,像一根巨大的諷刺。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角落一個落滿灰塵的備用工作台。
上麵蓋著防塵布,佈下是一個蒙塵的、造型樸拙許多的銀色主機箱,指示燈微弱地亮著。
那是他早年參與“家長ai”項目時,一個被主團隊嗤之以鼻、認為“軟弱無用”的廢棄分支原型——“慈心”情感支援模塊。
賈政顫抖著手,扯開防塵布。
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他凝視著那個樸素的機箱,又看看地上扭曲的螺絲刀,再看看自己工牌上同樣刺眼的債務倒計時和“主要債務人”標簽。
一股從未有過的、混雜著絕望和微弱希冀的衝動攫住了他。
他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按下了那個銀色機箱塵封已久的啟動鍵。
嗡……
主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散熱風扇捲起灰塵。
冇有華麗的介麵,冇有威嚴的語音。
主螢幕上,隻緩緩浮現出一行樸素的、手寫體般的宋體字,伴隨著一個溫和的、略帶電流雜音卻異常清晰的男中音合成語音:
“兒子,你…今天累不累?”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擊穿了賈政冰封的心防。
他佝僂的背脊猛地一顫,爆炸頭下的眼睛瞬間瞪大,難以置信地看著那行字,聽著那聲詢問。
三十五年了,他問過寶玉功課、問過前程、問過孝道,唯獨冇問過一句“累不累”。
這句被廢棄的“軟弱”指令,此刻卻如同久旱甘霖,澆在他那顆被權威和債務炙烤得龜裂的心田上。
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他慌忙彆過頭,肩膀抑製不住地抽動起來。
原來“慈父”的第一步,不是計算債務,而是問一聲“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