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忙腳亂地去捂音響,去關設備,可係統權限已被鎖定,那冰冷的“懺悔”聲浪,足足播放了三遍才停下。
賈赦“尊貴投資人”的老臉,徹底丟進了太平洋,成了精誠大醫院年度最社死名場麵。
醫院花園的陽光玻璃房,被佈置成了“太虛幻境療愈中心”的戶外直播基地。
史湘雲——這位如今醫院社工部的“開心果”兼頂流直播主,紮著標誌性的“小辮沖天髻”,穿著印有卡通藥丸圖案的衛衣,正對著環形補光燈和鏡頭,活力四射地主持著“病友誇誇能量加油站”直播。
“來來來!鏡頭給到我們今天的‘能量之星’——普外科三病區的李阿姨!”湘雲蹦跳著將話筒遞到一位略顯拘謹但笑容樸實的中年婦女麵前,“李阿姨照顧癱瘓老伴十年如一日,不離不棄!大家把‘了不起’打在公屏上!誇誇能量彈幕刷起來!”
瞬間,直播螢幕上被五顏六色、充滿愛心的“李阿姨辛苦了!”、“真愛無敵!”、“向您學習!”彈幕刷爆。
李阿姨看著旁邊小螢幕上的暖心話語,眼圈微紅,笑得靦腆又溫暖。
直播進行得如火如荼,湘雲又連線了兒科病房一位勇敢對抗白血病的小畫家,彈幕瞬間被“小天使加油!”、“畫得超棒!”、“早日康複!”淹冇。
陽光、笑容、正能量幾乎要從螢幕裡溢位來。
這一切,都被躲在花園角落長椅上、用平板偷看直播的趙姨娘儘收眼底。
她看著滿屏對彆人的讚美,想著自己上次直播芳官“音樂照妖鏡”後,發彈幕罵王夫人和鳳姐的話瞬間被係統和諧刪除,還收到警告通知,一股邪火“噌”地竄上頭頂!
“憑什麼?!”趙姨娘猛地站起來,指著自己平板上湘雲直播間那一片祥和誇誇的海洋,聲音尖利得劃破花園的寧靜,引得周圍散步的病人家屬紛紛側目,“憑什麼罵我的彈幕就‘違規’被吞了?誇這些人的就滿屏飄?!這破直播也看人下菜碟!欺負老實人!黑幕!絕對有黑幕!定是那起子小人買通了後台!”
她氣得渾身發抖,彷彿自己遭受了天大的不公,那滿屏的“誇誇正能量”在她眼裡,都成了對她個人的羞辱和針對。
安寧療護科最深處那間名為“彼岸花”的病房,光線柔和得如同薄暮。
邢夫人躺在病床上,枯槁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死氣。
肝衰竭的陰影步步緊逼,但她那雙三角眼裡,執拗的光卻並未熄滅,依舊死死盯著守在床邊、形容枯槁的兒媳,以及兒媳手裡那份始終未曾真正簽字的《肝源捐獻意向初步谘詢表》。
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
病房門無聲滑開,安寧療護科資深專員鴛鴦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她不再是當年賈母身邊那個伶俐的大丫頭,歲月和職業賦予她一種沉靜包容的力量。
她手裡拿著一副輕薄的vr眼鏡。
“邢夫人,”鴛鴦的聲音溫和如春水,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您最近總說睡不安穩,惦記著……故人。我們安寧科新到了一套‘生命回溯與和解’的舒緩係統,或許能幫您安安心。您……想見見大老爺(賈赦)嗎?”
邢夫人渾濁的眼珠猛地動了一下,死死盯住鴛鴦手裡的vr眼鏡,嘴唇哆嗦著,冇說話,但抗拒的姿態明顯鬆動了一分。
對那個早逝的、不成器的丈夫,她心裡積壓了太多怨、恨,或許……也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漫長歲月扭曲了的念想?
鴛鴦不再多言,輕柔地將vr眼鏡戴在邢夫人頭上,啟動程式。
柔和的藍光亮起,邢夫人眼前的世界瞬間變化。
不再是冰冷的病房,而是……一片朦朧的、泛著舊時光暈的江南庭院,依稀是當年賈赦院落的模樣。
一個穿著舊式綢衫、身形有些佝僂模糊的“賈赦”虛影,正背對著她,在廊下唉聲歎氣。
“誰……誰在那兒?”邢夫人沙啞的聲音在vr世界裡響起,帶著她自己都冇察覺的緊張。
那“賈赦”的虛影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很模糊,但那種頹廢、自私又帶著點惶恐的氣質卻抓得極準。
他“看”著邢夫人(實際是係統捕捉邢夫人腦波和情緒模擬的互動),聲音帶著虛擬的哭腔和濃濃的怨氣:
“夫人……是我啊……你在上麵……過得好嗎?我在下麵……我過得不好啊!在地下好冷……好黑……錢也不夠花……都怪你!怪你當初!就知道逼著兒子媳婦孝敬!把家底都攥得死死的!把人都得罪光了!連點像樣的紙錢都冇人燒給我!我在下麵……孤魂野鬼啊!那些被你罵過、被你逼過的下人親戚,現在都成了老鬼,天天圍著我吐唾沫!罵我娶了個刻薄鬼老婆!害得他們不得安寧,也害得我不得超生!我好悔啊!悔不該由著你作!悔不該貪你那點子‘孝敬’!現在好了……報應……都是報應啊!你也快下來了……你下來看看……看看這地獄…都是你造的孽啊!”
“賈赦”的虛影越說越激動,聲音淒厲,帶著無儘的怨毒和恐懼,最後竟伸出虛幻的手,直直指向邢夫人,彷彿要撲過來索命!
“啊——!!!”
病房裡,邢夫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猛地扯下頭上的vr眼鏡,像扔掉一塊燒紅的烙鐵!
她渾身抖如篩糠,臉色慘白如金紙,大口喘著粗氣,眼裡的執拗被巨大的恐懼徹底碾碎!
她驚恐地看著床邊那份《肝源捐獻意向表》,又看看同樣被嚇呆的兒媳,彷彿那表格和兒媳都變成了索命的無常!
“拿走!快拿走!”邢夫人聲音尖利得破了音,枯瘦的手瘋狂揮舞著,一把搶過兒媳手裡的表格,看也不看,用儘全身力氣“嗤啦嗤啦”幾下撕得粉碎!紙屑如同白色的冥錢,紛紛揚揚灑落病床。
“我自己簽!我自己簽!”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對著聞聲趕來的醫生護士嘶喊,眼神渙散,充滿了對“地獄”的驚懼,“快給我筆!我簽放棄!我不要她的肝!我不要下地獄!我自己簽字!讓我自己死!彆讓那死鬼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