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人站在原地,手裡彷彿還殘留著那破舊平板的油膩觸感,耳邊縈繞著那荒誕又刺耳的歌聲。
精誠大醫院那巍峨的玻璃幕牆在夕陽下閃爍著冰冷而華麗的光,牆內,是無數掙紮在生死線上、也掙紮在愛恨情仇中的靈魂。
王熙鳳的法律鐵拳能打退邢夫人的貪婪,薛寶釵的智慧係統能攔截賈環的惡意,可那“癡毒入髓”的古今天下第一等心病呢?
那癲頭和尚跛足道人留下的ai診斷書上,“唯心藥可醫”四個字,在襲人心中投下的影子,比這暮色更沉,更重。
精誠大醫院頂樓的陽光花房,被設計成一處充滿未來感的“心靈綠洲”。智慧玻璃穹頂根據光線自動調節明暗,恒溫恒濕係統維持著滿室芳菲。然而此刻,花房中央那圈舒適的蛋形懸浮座椅上,氣氛卻比外麵的三伏天更燥熱幾分。
“蘭兒!你瞧瞧!媽給你選的這些方向,哪個不是金飯碗?”李紈——如今醫院圖書館的資深管理員,穿著一身素淨的改良旗袍,氣質依舊如竹如蘭,隻是那眼神裡燃燒的火焰,幾乎要把手裡那疊列印精美的“頂尖醫學院考研專業及導師全攻略”點著了。她將資料硬塞到對麵穿著白大褂、戴著實習醫生胸牌的賈蘭懷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腫瘤外科!心外!神經外科!哪個不比你在檢驗科擺弄那些瓶瓶罐罐強百倍?媽托了多少關係纔拿到這些內部訊息……”
賈蘭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白大褂的邊角,那上麵還沾著一點試劑留下的淡黃色痕跡。他聲音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媽,我…我喜歡檢驗科。那些‘瓶瓶罐罐’裡,藏著診斷的鑰匙,我能……”
“喜歡?”李紈像是被這個詞燙著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痛心疾首,“喜歡能當飯吃?能讓你在這大醫院站穩腳跟?能讓你光宗耀祖?媽守寡這些年,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圖什麼?不就圖你有朝一日穿上這白大褂,堂堂正正地站在手術檯上,讓所有人都看看,我們孤兒寡母,不比任何人差!”她的眼圈紅了,聲音哽咽起來,那壓抑多年的委屈和強烈的望子成龍之心,如同火山熔岩般噴湧,“你倒好,跑去跟那些機器打交道!你對得起媽嗎?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嗎?”
賈蘭的肩膀垮了下去,像不堪重負的纖弱禾苗。陽光透過玻璃穹頂落在他身上,卻驅不散那沉重的陰霾。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將那疊沉重的“攻略”默默攥緊,指節泛白。
就在這時,賈蘭手腕上的智慧健康監測手環,突然發出短促而清晰的“滴滴”兩聲輕鳴,螢幕亮起,並非尋常的健康警報,而是一個從未見過的、邊緣閃爍著柔和黃光的彈窗圖標——一個抽象的心形被一株過度纏繞的藤蔓緊緊束縛。
“情感關係預警:檢測到高強度持續性情感壓力源,伴隨代際目標強製投射行為。觸發‘非理性期望依賴’模型。風險評估:黃色(中度)。建議:啟動‘邊界守護’心理疏導模塊?檢視《過度情感捲入對職業自主性影響分析報告》?”
李紈的目光被那突兀的黃光吸引,看清內容後,她保養得宜的臉瞬間血色儘褪,如同被當眾扇了一記耳光,嘴唇哆嗦著: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誰在監視我們母子說話?蘭兒!是不是你搞的?你……你嫌媽管你了是不是?”她的聲音因憤怒和一種被戳穿的羞惱而尖利變形,指著那手環,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那份係統自動生成的、冰冷精準的“母愛成癮風險評估”黃牌,像一麵無情鏡子,照見了她以愛為名的牢籠。
花房裡馥鬱的花香,此刻聞起來竟帶著一絲窒息的苦澀。
與花房內無聲的硝煙相比,影像科的候診大廳則上演著一場充滿鄉土魔幻現實主義色彩的“驚悚片”。
pet-ct室厚重的鉛門滑開,劉姥姥攙扶著臉色蠟黃、捂著肚子的侄子板兒,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板兒是劉姥姥鄉下老家最出息的後生,剛在城裡找了份快遞工作,誰知肚子疼了大半個月不見好,鄉下郎中瞧不明白,劉姥姥一咬牙,動用了“精誠大醫院”裡那點子“老親舊眷”的關係,好說歹說給安排了個最高級的全身pet-ct掃描。
“姥姥……這……這機器裡頭烏漆嘛黑,嗡嗡響,怪瘮人的……”板兒心有餘悸,腿肚子還有點轉筋。
“怕啥!這可是大醫院的‘照妖鏡’!比俺們村頭王半仙那麵破銅鏡靈光多了!”劉姥姥拍著胸脯,嗓門洪亮,引得周圍候診的人紛紛側目。
正說著,穿著白大褂的影像科醫生拿著剛出的片子走了過來,神情嚴肅:“劉老太太,板兒的報告出來了,您看這裡,”醫生將片子插上燈箱,指著肝臟區域一片明顯的異常放射性濃聚陰影,“肝臟s5段,考慮占位性病變,惡性可能大,需要儘快穿刺活檢明確……”
醫生後麵的話,劉姥姥一個字也冇聽進去。
她的眼睛死死盯住燈箱上那片刺眼的白亮區域,在周圍相對灰暗的肝組織襯托下,那團濃聚的“白影”輪廓猙獰,邊緣毛糙,活脫脫像……像一隻偷吃了燈油、肚子滾圓的老鼠!
“哎呦我的老天爺啊!”劉姥姥猛地一拍大腿,震天動地地嚎了一嗓子,把醫生和板兒都嚇了一大跳。
她指著那片“白影”,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枯枝,聲音帶著哭腔,又混雜著一種“果然如此”的詭異興奮:
“顯靈了!‘照妖鏡’顯靈了!俺就說板兒這肚子疼得邪性!瞧瞧!瞧瞧!這不就是隻成了精的‘偷油老鼠’鑽他肚子裡作怪嘛!好你個賊耗子!偷燈油偷到俺侄兒肝子裡去了!看俺不找根大擀麪杖把你捅出來!”
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彷彿眼前不是價值千萬的醫學影像,而是鄉村廟會上被法師“照”出來的精怪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