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臣賈化,叩謝天恩
雖已入冬,天氣嚴寒,但太上皇景寧帝與當今泰順帝,依舊駐蹕於西郊的皇家園林暢春園,尚未擺駕回紫禁城。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暢春園深處東北一隅,土山環抱,清流縈繞,一處格外幽靜的所在,便是景寧帝日常起居的清溪書屋。
這日午後,雪後初霽,天光雖露,卻仍是灰濛濛的,陽光稀薄無力,反倒襯得天氣愈發乾冷。
「太上皇有旨,傳賈化覲見。隨我進去罷。」
大太監陳大全攏著手,引著一位身著朝服的中年官員,走進了清溪書屋的院落。這官員正是昨日方與薛家車馬一同進京的原江寧知府賈雨村。
賈雨村此人,機變精明,文采非凡,更有幾分實幹之才。
他此前在江寧得了太上皇景寧帝的青眼。此番景寧帝特意下旨,命其卸了江寧知府之職,進京陛見。其實是升遷的前兆,尤其是不經吏部常規銓選,由景寧帝親自點名召見,更顯殊榮,多半是要補一個京中的緊要缺分了。
賈雨村昨日抵京,暫宿於官驛,依例遞了請安的牌子,靜候召見。
他原忖度著,自己雖蒙景寧帝記得,但官職不算顯赫,且無緊急公務,少不得要等上兩三日方能得見天顏。沒料到,今日午後便得了傳召。
他心中自是歡喜,景寧帝竟如此急切要見自己,意味著自己簡在帝心,聖眷不淡了。
更令他暗自振奮的是,此番召見的地點,並非暢春園中的九經三事殿,而是景寧帝在園中的寢宮清溪書屋。這私密親近之意,在他想來,更是非同一般的恩典。
此刻,賈雨村隨陳大全步入清幽的院落,眼前豁然開朗,雖值寒冬,景緻卻別有一番韻味。
清溪書屋依著一段緩坡而建,背靠土山,山上雖覆著殘雪,仍顯鬱鬱蔥蔥。
一條清澈見底、未曾封凍的溪水,潺潺有聲,繞屋而行,匯入一個小湖。雖說眼下這小湖中隻見殘荷枯梗,亦別有一種蕭疏之美。
書屋門前,幾株經年培育的老鬆古柏,枝幹道勁,姿態奇崛,此刻枝頭堆著蓬鬆的白雪,宛如玉樹瓊枝。
整個院落,雪後初晴,陽光淡薄,溪聲冷冽,鬆雪相映,恍若遠離塵囂的世外仙境。
景寧帝正負手立於書屋前的廊簷之下,靜靜觀賞著雪景。
他未著龍袍,隻穿著一身玄色暗紋的常服,外罩一件深紫色的狐皮大氅,頭上也未戴冠,隻以一根白玉簪子束髮,然則通身的氣度與久居上位的威儀,實令賈雨村心生敬畏。
賈雨村不敢怠慢,趨步上前,至階下五六步處,撩袍跪倒,以額觸地,行了大禮,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與恭謹:「臣賈化,叩見太上皇,恭請太上皇聖安!」
他本名賈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
景寧帝目光落在他身上:「起來說話。」
「謝太上皇。」賈雨村又磕了個頭,方站起身,垂手躬身,不敢直視。
景寧帝打量了他一番,見他生得儀表堂堂,身材魁偉,心中不由暗暗點頭。
他之所以賞識此人,除了其才幹機變,「相貌魁偉」亦是一層緣故。在他眼中,為官者,一副好儀容,往往能增威儀,服眾人。
事實上,他對那位自民間歸宗的皇孫袁易格外青睞,除了其才幹心性,袁易挺拔英武、龍章鳳姿的相貌,也未嘗不是加分之處。
打量已畢,景寧帝未立刻問及政事,而是指了指眼前的雪景,語氣頗為隨意,彷彿與閒人賞景談心一般:「朕在此賞這雪後之景,倒勾起了詩興,想就著眼前光景,謅上幾句,奈何半晌難得佳句。你來得正好,朕知你文采尚可,於詩詞上有涉獵。你且看看這眼前景色,可能就此題,作一首詩來?」
賈雨村沒料到,覲見之初,景寧帝竟會先考校起詩詞來。
他先是一怔,隨即心中一喜,這正是展現才學的絕佳時機。
他素來自負文才,於詩詞一道雖非大家,卻頗能應付,此刻豈有不盡心竭力之理?心中雖巴不得立刻揮毫,他麵上愈發恭謹謙遜,躬身道:「臣才疏學淺。
太上皇天縱聖明,文思泉湧,臣螢燭之光,安敢與日月爭輝?隻怕作得鄙陋,反壞了太上皇賞雪的雅興,臣不敢。」
景寧帝擺了擺手,神情淡然:「無妨。朕又非讓你作出什麼驚世駭俗的傳世名篇來,不過是應景遊戲罷了。你且放膽作來,好賴朕都不怪你。」
他頓了頓,又道:「你且先細看看這景,心中有了腹稿,便進書屋裡去,寫了出來,呈與朕看便是。」
賈雨村見景寧帝如此說,便不再推辭,恭聲應道:「臣遵旨。」
他於是抬起頭,仔細環視這清溪書屋周遭的雪景。
遠山含雪,近水凝寒,蒼鬆負素,冰溪潺湲,書屋靜立於一片琉璃世界之中,確有超凡脫俗之致。
他心中飛快地組織著詞句,既要描繪眼前實景,更要巧妙蘊含頌聖之意,方是上乘。
很快,他心中已有了計較,向景寧帝告了罪,隨著大太監陳大全,輕步走進了書屋。
內侍備好了紙墨,他凝神靜氣,提筆蘸墨,在鋪好的紙上筆走龍蛇,一氣嗬成。不過片刻,便已寫就。
他雙手捧著墨跡未乾的詩稿,重新走出書屋,來到景寧帝麵前,躬身呈上:「臣不揣鄙陋,草成一首,恭請太上皇禦覽。」
景寧帝接過詩稿,展開一看,是一首七言律詩,其上寫道:「瓊琚漫灑飾仙寰,玉宇澄明溪水潺。
鬆柏擎蒼披素氅,樓台映雪鎖煙鬟。
冰心自與寒梅契,清氣應同皓月閒。
幸得陽和臨紫極,始教草木沐天顏。」
此詩前兩聯寫景,以「瓊琚」、「玉宇」喻雪,以「素氅」、「煙鬟」狀鬆雪樓台,倒也貼切雅緻。
後兩聯轉入抒情,「冰心」、「清氣」既寫景之物性,又暗喻高潔品格。
尾聯更是巧妙地將雪後晴光比作君王恩澤(陽和、紫極皆可指帝王),頌揚景寧帝德澤廣被,使得草木(暗指萬民)得以沾溉天恩。
全詩格律工穩,用典含蓄,寫景頌聖,渾然一體。
確是一首上佳的應製之作。
景寧帝看罷,心中甚是滿意。這賈雨村,果然是個有才的,詩文上的急智與恭謹心思,頗合他意。
他麵上卻不露,將詩稿輕輕折起,語氣平淡,簡單說了句:「嗯————倒是不壞。」
賈雨村聽得「倒是不壞」這四字評語,知道這一關,自己是漂亮地過了。連忙再次躬身:「臣拙作,蒙太上皇不棄,實是惶恐。」
景寧帝轉身向書屋走去,口中道:「隨朕進來。」
賈雨村垂首斂步,隨著景寧帝玄色的身影步入了書屋。
穿過陳設清雅的明間,又轉入一間更為暖融的暖閣。
暖閣內因有地龍火炕,溫暖如春,與書屋外的雪後清寒判若兩季。
暖閣佈置簡淨,設著一張寬大的暖炕,炕上鋪設著明黃錦褥。當中擺著一副棋盤,是上好紫檀所製,紋理細膩,光可鑑人。旁邊放著兩個精巧的玉罐,分別盛著瑩潤的黑白棋子,棋子觸手生溫,乃是暖玉琢成。
大太監陳大全上前,伺候著景寧帝脫去靴子,景寧帝盤膝在炕的東首坐了,姿態閒適,彷彿隻是一位尋常的富貴閒人。
他的神色卻忽然肅穆起來,開始問起賈雨村在江寧任上的政務,錢糧刑名,水利民生,皆有涉及。
賈雨村早已準備充分,此刻跪著奏對,對答如流,條分縷析,既不過分誇耀政績,也不刻意避重就輕,言語間透著幹練與務實。
景寧帝聽罷,微微頷首:「你確有實才,非那等隻會吟風弄月的腐儒。」
隨即,景寧帝讓賈雨村起身,又指了指炕桌對麵的位置:「來,你且坐下,陪朕手談一局,消磨這雪後光陰。」
賈雨村聞言一怔,躬身道:「臣微末之軀,安敢在此與太上皇對弈?」
景寧帝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喙:「朕許你坐在這裡與朕手談,便是恩典,你無須拘那些虛禮。你的棋藝,朕是知道的,不俗。前番在江寧,不也與朕對過一局麼?」
前番,景寧帝南巡駐蹕江寧,賈雨村有幸陪弈。
那局棋,賈雨村下得可謂煞費苦心。開局示強,略占先機,以顯才具。中盤之後,故意露出破綻,步步落後,卻又作冥思苦想、竭盡全力之狀,每每在關鍵處「不慎」失手。最終讓景寧帝僅以微弱優勢取勝,龍顏大悅。
其中分寸拿捏,既要讓景寧帝覺出棋逢對手的趣味,又不能真箇勝出,這份心機,比棋盤上的廝殺更耗精神。
此刻見景寧帝舊事重提,賈雨村方告了罪,在炕沿西側斜簽著身子坐了,無論如何不敢如景寧帝般盤膝脫鞋,隻將雙腳虛懸在炕沿外。
景寧帝執起一枚溫潤的黑子,在指間摩挲著,忽又開口道:「朕平生常與人弈,然則極少輸過。非是朕棋藝當真天下無雙,實是許多人明明棋力在朕之上,卻偏生不敢贏朕,一味退讓,反倒失了這黑白之道本來的趣味。」
他抬眼看向賈雨村,目光深邃:「今日這局棋,朕卻要與你立個彩頭。你須得贏了朕纔好。眼下京中,恰有一個正四品的官職出缺。你若此局勝了朕,朕便讓你補上這個缺。若是你輸了————這官職,朕便要另擇賢能了。」
此言一出,不啻於一道驚雷在賈雨村耳邊炸響。
竟有這等事?以棋局勝負定官職升遷?
他愣了一瞬,隨即一股狂喜湧上心頭!
他的棋藝,自己最是清楚,實是高出景寧帝不止一籌。先前在江寧是故意相讓,今日若可放手施為,勝算極大!而一旦勝出,便可由從四品的應天知府,一躍成為正四品的京官。
他強壓住心中激動,麵上依舊恭謹無比:「臣————遵旨。隻是,與太上皇對弈,已是僭越,若再————」
話未說完,見景寧帝已執黑先行,落在天元之位。他忙收聲,凝神應對。
這一局棋,賈雨村下得可謂殫精竭慮,卻又巧妙至極。
他從佈局開始,便與景寧帝展開了激烈的絞殺。棋盤之上,黑白兩條大龍糾纏撕咬,你爭我奪,互不相讓,局勢始終處於一種驚心動魄的焦灼狀態,看似旗鼓相當,精彩紛呈。
景寧帝沉浸其中,時而蹙眉思考,時而落子如飛。
賈雨村心中自有丘壑,他一步步將棋局引向自己預設的終局。
終於,棋至官子,大局已定。他隻需在棋盤某處落下最後一子,便可徹底屠掉景寧帝的一條大龍,奠定勝局。
就在他指尖捏起那枚決定勝負的白子,即將落下的一剎那,他卻忽然停住了。在景寧帝略帶疑惑的注視下,他將棋子輕輕放回罐中,隨即起身,後退兩步,對著景寧帝深深跪拜下去,聲音顯得惶恐:「太上皇有命,令臣須勝此局,臣不敢不從,故而今日鬥膽,未敢藏拙,已是大大失禮。太上皇天縱英明,棋藝本自高明,隻是今日略欠了些運道。眼下臣隻須落下那一子,便可宣告勝出。」
他抬起頭,眼神真摯:「然則,臣子與君父對弈,勝固不當,敗亦非榮。臣心中對太上皇敬畏無限,實不能真的在太上皇麵前落下那決勝之子。此非臣不遵聖命,實是人臣之禮,天地綱常,不敢或忘!」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既表明瞭自己確有勝之能,又彰顯了對君父絕對的敬畏與忠誠,將即將到手的「勝利」輕輕捧起,又恭恭敬敬地奉還給了君王。
其心思之縝密,言辭之熨帖,堪稱絕妙!
景寧帝聽罷,看著跪伏在地的賈雨村,眼中欣賞之色愈濃。此人,有才,有心,更懂得分寸。
他心中愈發滿意,麵上依舊淡淡的,隻道:「既如此,你那一子,便不必落下了。這局棋算朕輸了彩頭。」
他略一沉吟,便下了旨意:「著賈化,補授都察院兵科掌院給事中之職,併兼南書房行走。即日上任。」
賈雨村聞得此任命,心中狂喜如潮湧,幾乎難以自持!
他深深叩下頭去,聲音微微發顫:「臣————臣賈化,叩謝太上皇天恩!必當肝腦塗地,以報聖恩!」
泰順元年,得了太上皇景寧帝的允準,泰順帝實施了官製改革。為強化皇權,將原獨立執行的六科給事中併入了都察院體係,使六科給事中成為都察院下屬的專項監察機構,與十五道監察禦史,形成了朝堂與地方的雙軌監察,史稱「科道合一」。
兵科掌院給事中,乃正四品文職京官,與通政使司副使、大理寺少卿、詹事府少詹事、太常寺少卿、太僕寺少卿、鴻臚寺卿等為同品級。
品級雖非極高,但職權緊要,專司監察武職選授、軍備供應等要害事務,擁有封駁奏章、稽查文卷、獨立彈劾三品以下官員、參與朝議建言之權,實為天子耳目,清要之極。
且此職多由翰林、禦史等清要職位升遷,任期通常不過三年,期滿往往外放為正三品按察使,或直接轉任正二品的六部侍郎,乃是晉升的快車道。
而「南書房行走」的銜頭,意味著可常侍禦前,甚至參與機要。
景寧帝素來喜愛將賞識的文臣置於南書房。
此番安排,無疑是對賈雨村極大的器重。
意味著,隻要賈雨村今後勤勉當差,善體聖意,三年之內,外放一方大員,或躋身六部侍郎,皆是大有可期!
賈雨村跪在暖閣地上,覺得渾身熱血沸騰,眼前彷彿已展開了一條鋪滿錦繡的煌煌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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