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早在一旁看呆了,本以為這一前一後兩撥人是一夥,哪成想一轉眼便打在一處,如今自己又被稀裡糊塗的塞進車裡。寶玉心道這些人定是敵非友,倒不如放手一搏了。正想著,見那張大錘一挑車簾子探進頭來,忙一拳打了過去。那張大錘毫無防備,竟被一拳打了個正著,頓時鼻血橫流。
寶玉強忍著手疼,剛要再出手,張大錘忙捂著鼻子擺手道:「寶二爺,二爺停手!」
寶玉聽了不由一愣,張大錘又道:「二爺停手,我乃馮紫英馮將軍手下的人!二爺若是不信,腿短掩不住**長。」
寶玉聽了不由一愣,這句話正是救了薛蟠之後柳湘蓮薛蟠同倪二走路之際倪二留下的和王短腿聯絡的切口,隻因這切口太特殊,寶玉如今仍記得,如今聽這李大錘說出,不覺信了大半。李大錘見寶玉停了手,忙又道:「我這次卻是奉了馮將軍之命來接二爺二奶奶的。」
寶玉將信將疑的道:「馮大哥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李大錘道:「二爺一會兒見了馮將軍問他便是,小的隻是奉命行事,其中緣由也不清楚。」
寶玉這才坐了下來,好在寶釵薛姨媽同香菱都在身畔,心中總算踏實了少許。
不一時來至一間院落,車子進了正門尚未停穩,隻聽一個聲音道:「可是寶兄弟回來了?」果然正是馮紫英。寶玉跳下車,兄弟二人抱在一處。
寶玉道:「馮大哥,你怎麼算得我要從宮裡出來?」
馮紫英也問道:「寶兄弟,我隻出門不足半個月光景,怎麼回來你府上就落得如此下場?府門也被查封了,男丁也被關在獄神廟裡,是犯了什麼事?」
寶玉歎了口氣道:「說來話長,馮大哥,天子駕崩了!」
馮紫英聽了這話不由呆住了,好半晌才問:「此話當真?怎的在外頭冇有一點訊息?」
寶玉這纔將雍正猝死於元妃宮中,諸多所知細節都與馮紫英說了一回 。馮紫英越聽越是吃驚,待到聽到寶玉此番宮中一番遭遇,忙問寶玉將赦令拿來看了,方歎氣道:「想不到這寧榮二府昔日那般輝煌,竟如此一敗塗地。」
寶玉也想著賈政賈敬賈璉等人仍在獄神廟內,賈母、王夫人、鳳姐等人被軟禁府內,迎春湘雲可卿在悼紅軒中不知結果如何,更有妙玉黛玉被摞了去不知下落,不由又落下眼淚來。一麵哭一麵問道:「馮大哥,你可知道悼紅軒可好?」
馮紫英道:「寶兄弟隻管放心,悼紅軒我曾去過,並冇有被抄檢,三位弟妹也都安好,我早已暗中派人在四周巡查保護,今日你們且先在這處胡亂委屈一夜,明兒一早我便帶你們出城!」
寶玉聽了馮紫英這話,不由心中懸著的事兒總算放下一些,起身就給馮紫英拜倒道:「大哥,大恩不言謝,寶玉來世做牛做馬也不忘大哥恩情。」
馮紫英忙扶起來道:「寶兄弟,你這是為何,和我還要這等外道不成?你若是這般,我倒是更覺得對不住你了。」
寶玉忙道:「馮大哥說笑了,你對我有大恩,又怎麼對不住我了?」
馮紫英歎了口氣道:「寶兄弟,你可知道寧國府眾人的下落?」
寶玉也低頭道:「知道,男丁都發配寧古塔,女眷都……哎,隻不過珍大哥一人的過錯,卻要平白牽連這許多人……」
寶釵因聽得外頭是寶玉同馮紫英在說話,平日裡又知道馮紫英同寶玉是莫逆之交,因也由香菱攙扶著下車來,欠身給馮紫英到了個萬福道:「多些大哥關照費心了。」
馮紫英忙還禮道:「弟妹太過見外了,方纔隻顧得說話,竟忘了萱堂和二位弟妹還在車裡,快請下車進屋休息吧。弟妹這頭也傷著了?來人哪,快去請個上好的太醫來!」
寶玉也忙上前攙扶薛姨媽下了車,馮紫英引著眾人往後頭去,一麵走一麵道:「你有所不知,前兩日賈珍賈蓉兩父子關了站籠在東門口示眾,一晚上過去,竟是一個瘋了,一個死了。」
寶玉聽了不由一愣,雖是這二人對可卿不住,畢竟是自家兄弟,不由又落下淚來。馮紫英拍了拍寶玉的背道:「寧府中女眷前日在人市上叫賣,我暗地裡命人偷偷喊價,倒是將大半都買了下來,隻是……」
寶玉聽了這話不由一喜,忙問道:「隻是怎樣?」
馮紫英歎道:「隻是尤大嫂子又驚又嚇,再聽到那父子二人的噩耗,竟是昨兒夜裡閉眼撒手去了……」
寶玉聽了忙問道:「馮大哥還救下了誰?我四妹妹可好?」
馮紫英道:「四姑娘雖也受了些驚嚇,倒也無大礙。如今就在這院子後頭呢。」
寶玉道:「大哥,快快帶我去看看她。」來至後院,果然有幾個認得的昔日寧國府中的女眷丫鬟,見了寶玉都請安,寶玉也顧不得同她們說話,隻催著馮紫英快走。
馮紫英引著寶玉來至一間屋外,剛要敲門,寶玉卻早一把將門推開闖了進去,口中隻道:「四妹妹,四妹妹,你可還好?」
「二哥哥!二哥哥!是你,真的是你!」惜春見是寶玉,直直的撲進寶玉懷裡,兄妹二人抱頭痛哭。馮紫英眼角也不由有些濕潤,歎了口氣,悄悄退了出去。
兄妹二人哭了好一會子,寶玉方止住了,將手捧起惜春的臉道:「快讓二哥哥好好看看,四妹妹這些日子受苦了,清瘦了好多。」
惜春也撫摸著寶玉的臉道:「二哥哥,你也受苦了,這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可疼麼?」
寶玉握住了惜春的手道:「不妨事,早就不疼了。隻可惜珍大哥和大嫂子……」
說著不禁落下淚來。眾人都跟著哭了起來。
還是寶釵先迴轉過來,輕輕拍了拍惜春的背道:「如今也都止了吧。咱們還能在一處也多虧馮大哥。如今咱們都逃過一劫,也算是造化了。」惜春這才抽噎著又倒進了寶釵懷裡。寶釵又道:「寶玉,你去和馮大哥說上幾句話吧,他必定是在外頭等著你呢。」
寶玉這才擦了擦眼淚道:「正是呢,寶兒,你們姊妹先和娘在這處歇歇,我去和馮大哥商量一回 。」一麵出門又朝前頭去了。
馮紫英果然在前廳裡坐等寶玉,寶玉又要往下拜,馮紫英道:「寶兄弟,你若再這樣我就不認你這兄弟了!」
寶玉這才罷了,又親手倒了一杯茶給馮紫英,馮紫英無法,這才接了。二人方落座。馮紫英道:「寶兄弟,貴府遭此劫難,前途未卜,可有何打算?」
寶玉歎道:「雖是因機緣巧合有皇太後一紙赦令免了我和寶姐姐死罪,我父親大伯同璉二哥等仍是在獄神廟裡生死未卜,老太太大太太和太太還有鳳姐姐等人也不知如何了……我哪裡還有什麼打算呢?且挨著看吧。」
馮紫英因道:「令堂和賈府中的情形我不知道,隻是我聽說你璉二嫂子也被送至獄神廟問話了,難道你冇見得?」
寶玉聽了突的站起來:「鳳姐姐被傳喚?不知情形怎樣?馮大哥,你是聽誰說的?」
馮紫英搖頭道:「我也不知,隻是聽王短腿說的。這王短腿果然也是個講義氣的人,自打上回薛蟠走路之後多虧他送來訊息。這回你被人帶進宮去,也是他聽了信兒跑來找我,將這些事情都告訴了我。我尋思著你被帶進宮裡,難不成是元妃娘娘召見?還是有什麼壞事,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隻想著即便是發落也不至於在宮中行事,你遲早是要被押解出來,便想著派上幾個人在宮門口盯著,等見你出了宮便強行將你搶出來,冇想到你們四個竟是自己走了出來。我剛想去接你上車,卻見你們後頭鬼鬼祟祟的跟了幾個人,後來的事你便知道了。」
寶玉聽了歎道:「如此真該多謝他了,隻是我還想問問他鳳姐姐的情形。馮大哥,你可聽人說起黛玉同妙玉二人的下落?寶姐姐說這二人也被許多官兵押著去了……」
馮紫英搖頭道:「冇聽說過,我知道這黛玉也是你心頭肉,好兄弟,你隻管放心,我便四處差人打探,定要將她們救出來。寶兄弟,如今還有一件事要你定奪。如今你這許多姊妹,悼紅軒有幾個,這處有幾個,依你看是想將她們聚在一處還是分散在各處?我在城裡城外還有幾套房舍空著……」
正說著,隻聽外頭有砰砰聲想起,寶玉聽了不由一驚。馮紫英忙到:「寶兄弟莫怕,快要年關了,放爆竹的罷了。」
寶玉一愣,好一會子才喃喃道:「竟然是過年了……前幾日院子裡還忙上忙下籌備過年,誰想到隻不到十天的功夫便是家破人亡……」
馮紫英隻得安慰道:「好歹還有這許多人在呢,況且也不知上頭到底怎麼定奪,寶兄弟也不必太過悲傷。」
寶玉淒然一笑道:「馮大哥,明兒還麻煩你將我們幾個送去悼紅軒吧。好歹讓我們也團員一日,即便是死也能死在一處,也算是我們的造化了。」
又說了一會回話,不覺天色一晚,馮紫英道:「寶兄弟,如今你也早些休息吧。明兒一早我便安排你們出城。」
說著將寶玉又送至後頭,寶玉同一眾女眷見了,哪裡能睡得著,一宿不知又哭了幾回,不在話下。
欲知後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