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回
因真情特赦賈寶玉為兄弟巧救賈惜春
卻說孫紹祖獰笑著逼近薛寶釵,剛要伸手去撕扯寶釵衣物,卻聽外頭有人喝道:「住手!」孫紹祖聽了不由一愣,心中道:「我特意叮囑外頭將門守好了,怎麼竟有人膽敢擅闖公堂?」剛要發作,抬頭一看,為首走進來的竟是那在櫳翠庵中將妙玉帶走的呂總管。孫紹祖不由停了手,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等呂總管進來了,忙迎上去笑道:「總管大人,不知有何貴乾?」
呂總管也不拿正眼看他,隻將寶玉等四人都打量了一番,目光又停在賈寶玉身上問道:「你可是賈寶玉?」
寶玉不知來人是何來頭,隻得點頭道:「正是。」
呂總管道:「如此,勞駕跟我走一趟吧。」
孫紹祖已知道呂總管是皇太後身旁的人,雖是吃過一次苦頭被掌摑了幾十巴掌,卻也不肯就這麼讓他將賈寶玉帶走,遂賠笑道:「總管大人,這賈寶玉乃是重犯,本該我提審,不知是何人要見他?」
呂總管這才斜著眼看了孫紹祖一眼道:「雜家隻是奉旨行事,其他的一概不問。怎的?難道這人我還帶不走了不成?」
說罷身後兩個侍衛齊齊往前走了一步,唬得孫紹祖忙往後退,一隻手捂著臉道:「不敢不敢。」一麵說一麵退在一旁。
呂總管這才又轉向賈寶玉道:「賈公子,跟我走一回吧。」
寶玉自然能看出這孫紹祖忌憚這被喚作呂總管的人,如今雖不知這呂總管要將自己帶去是凶是吉,倘或自己被帶走了,隻留寶釵薛姨媽和香菱在此不亞於羊入虎口,寶玉怎能放心?他心下早打定主意,即便是死,自己也要同寶釵死在一處。
呂總管見寶玉眼神忽明忽暗,並冇有要同自己走的意思,因又重複道:「賈寶玉?跟我走一回吧?」
寶玉這才掙紮著轉過去道:「這位大人,賈寶玉還有個不情之請。」
呂總管道:「你說。」
寶玉指著寶釵等三人道:「還請大人將這三人同我一起帶走。」
呂總管皺眉道:「上頭隻說要見你,如何帶這許多人去?」
寶玉指了指仍癱在地上渾身顫抖的寶釵道:「不瞞大人,這是我結髮之妻,令兩個是我嶽母和兄嫂。我若一走,孫紹祖必將不利於她們,賈寶玉不才,卻不肯將她留在此處任虎狼糟蹋。」
呂總管看了看寶釵,又看了看仍赤條條昏死在地上的香菱,皺了皺眉轉向孫紹祖道:「賈府不是說隻將男丁拘押,女眷都禁在府裡麼?如何竟動了刑?」
孫紹祖隻得硬著頭皮道:「回總管,我奉命提審嫌犯,因這賈寶玉不老實,故而纔將其家眷一併審訊。」
呂總管哼了一聲道:「既然如此,這三人我也一同帶去走一遭,不知可否?」
孫紹祖自然不願意,卻也不敢說出口,隻道:「這……既是如此,都依大人便是。我這就派人將此四人押過去。」
呂總管擺手道:「不必勞孫將軍,雜家帶的人也竟夠了。」
說著又看了賈寶玉一眼。孫紹祖忙給壓著寶玉的兩個差役遞眼色,二人這纔將四隻手從寶玉的身上抽出。寶玉終於能動彈,立時跳到寶釵身畔,一把將寶釵抱住了,一麵給寶釵擦眼淚一麵道:「好寶兒,可嚇著了?彆擔心,都有我在呢,即便是死,咱們也要死在一塊兒。」
說著先將寶釵和薛姨媽手臂上的繩索除去了,又將身上有些破爛醃臢的外衣脫下來,蓋在香菱身子上。
呂總管道:「如何,這回還有什麼話說?」
寶玉一手挽住了寶釵,一手扶著薛姨媽道:「多謝大人,寶玉這就跟大人走。」
說著有人將香菱抱了,押著三人去門上車去了。
一路無話,一行人被壓著來至內宮,呂總管先命人找來衣物給寶玉換上了,又好歹洗了把臉草草梳了梳頭,這才道:「走吧。」見寶玉仍拉著寶釵不方,不由噗嗤笑道:「你放心,在這裡自然不會有人加害於她們便是了。」
寶玉將信將疑的看了呂總管一回 ,又朝寶釵道:「好寶兒,你彆怕,我一會兒就出來,仍和你一處。」
說罷這才鬆開了寶釵,一步一回 頭的跟著呂總管去了。
來至內殿,呂總管先進去,果然見皇太後坐在那裡,因請安道:「回太後,賈寶玉已經帶到了。」
「傳進來我瞧。」
「是」呂總管一麵答應著,一麵朝外頭喊道:「傳賈寶玉覲見。」不一時,有小太監將寶玉帶了進來。「還不快給皇太後請安!」
寶玉正四處打量,見鑾座上坐著一個老婦人,一席鳳袍,說不儘的雍容典雅,又聽說是皇太後,不由也是一驚,忙跪下磕頭道:「草民賈寶玉給皇太後請安。」
太後襬了擺手道:「平身,走近些抬起頭來我瞧瞧。」
寶玉這才起身,低頭往前走了兩步站定了。太後又命寶玉抬起頭來,細細端詳起來,隻見寶玉麵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麵如桃瓣,目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嗔視而有情。雖是臉上有些瘀傷卻瑕不掩瑜。因點頭道:「果然生的不錯,這眉眼和元妃竟是十分相似。」
寶玉聽太後說起元春,不由一黯,因道:「太後,元妃娘娘她……」
太後一擺手道:「罷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元妃我也知道,是個最有德行的女子,我是不信她能做出這種弑君的事來,哎……」停了停又道:「元妃昨兒剛產下一個男嬰,隻可惜……是個死胎。」
寶玉聽了大吃一驚,又問道:「卻不知我大姊身子可還好?」
太後點頭道:「倒是無大礙,隻是仍虛弱的很。哎,那又如何呢?不提也罷了。倒是說說你,多大年紀了,可有入朝為官?」
寶玉忙道:「草民今年二十了,無德無能,隻賦閒在家,並未居官。」太後點了點頭。寶玉忙又道:「回太後,我祖上蒙聖恩襲了三世官,全族上下無不感恩戴德,萬歲的恩德更不敢忘卻一絲半點,家父更是日日都教導我們要忠君愛國,好好讀書,長大了也好為國效力,雖間或有些不肖事,哪裡敢做出這等弑君之大罪來?還望太後明察。」
太後聽了冷笑道:「好一個忠良之後,這寧國公的後人賈珍襲著官,卻是做出不少出格的事來,可是有的?我聽說前幾日剛剛將寧國府上下一乾人都發配了。」
寶玉聽了哭道:「這個我卻不知,縱使珍大哥做出些糊塗事來,也隻不過他一人之過,這寧國府上下幾百號人可都要跟著遭殃了。」
太後歎了口氣,搖頭道:「這些事都有各個王爺去查辦,我是不管的。倒是你,年少不經事的也是平白受了牽連。今日我見了你心中喜歡,倒是有意為你網開一麵,你看可好?」
寶玉忙磕頭謝恩。太後又道:「我有個孫女,已是到了出閣的年紀,如今我見你生的還好,有意將她許配給你,你可願意?」
說罷笑著看著寶玉。
寶玉聽了不由低頭不語。一旁呂總管道:「傻小子,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快磕頭謝恩!」
寶玉這才道:「承蒙太後錯愛,隻是……隻是草民已經完婚,怎麼能再娶?」
太後道:「這我也知道,是前些時候元妃賜的婚,你娶的是紫薇舍人之後,可是有的?這也不妨,隻休了她便是了。冇什麼大不了。」
寶玉回道:「回太後,恕草民萬萬做不到。」
太後聽了臉色一冷,掛著的笑容也不由僵住了,口中哼了一聲道:「賈寶玉,你可彆不識抬舉,你現在是個罪民,若是成了駙馬,我自然可以免你一死,日後還有享不儘的榮華富貴。況且我多少也聽說,你生性風流,身畔女子也不止一人吧?」
寶玉聽了不由漲紅了臉,卻又道:「太後明鑒,我雖姊妹多一些,可對各個都是真心一片,倘或此番為了保全自己一條小命就辜負了眾多人,寶玉萬萬做不到。」
太後怒極反笑,朝呂總管道:「我聽說你這回把賈寶玉之妻也帶了來?不如也傳進來讓我瞧瞧罷,我倒是要看看,是個什麼樣的人兒,竟讓人這等癡心?」不一時寶釵上來,也請了安。太後又細細的看了,因道:「果然是個怪可憐見兒的。難怪你不捨得。隻是你可知道,若你家裡這罪定下來,便是要誅九族的?」
寶玉低頭不語。太後又道:「賈寶玉,隻要你休了她,入贅宮裡做了駙馬,不單能保你一人安危,你這媳婦也再不算賈府的人,也是救了她一命,你可想仔細了。若不然,隻怕你們二人要在陰間再去做夫妻了。」
寶玉緊緊將寶釵的手攥住了,聲音有些打顫兒,卻堅決道:「回太後,我那時就發過誓,再不讓她受一點的委屈,若讓我休了她,我萬萬做不到。」
寶釵是明白人三兩句話早已聽明白了其中緣由,剛要說話,卻被寶玉攔住了。
太後冷笑道:「彆光說些個漂亮話,你那麼多姐妹,如今為了這一個你願意同她死在一起,那你豈不是又辜負了其他人?」
寶玉道:「若是我賈寶玉有幾條命,甘願一人為她們死一次也無妨,隻可惜……」想著眼下光景,姊妹們一個個下落不明,不免神色黯然,再也說不下去了。
寶釵這才哭道:「寶玉,你可還記得悼紅軒那一處風光?」
寶玉哭著點了點頭。寶釵道:「如今那處石榴花隻怕又要開了,我是看不著了,我隻想你能活下去,得了空你可以去看看,隻當我還陪著你就是了。如今,你就休了我吧。」
說罷早已泣不成聲。
寶玉自然明白寶釵所說的是悼紅軒中還有可卿迎春湘雲一乾人,一把將寶釵抱住了哭道:「寶兒,不許你說這些傻話。我就是死也不離開你。」
寶釵道:「玉郎,我知道你對我的一片心,你我夫妻一場,雖時日不多,卻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段日子,我命薄福淺,能和你過一回 也知足了。又何苦為了這個名分拖累了大夥兒?隻管休了我吧,我再不怪你。」
寶玉仍不答應,太後道:「你這人好冇意思,竟不如她明白。你還不答應?」
寶玉隻是搖頭道:「我賈寶玉雖隻讀過幾年書,做人的道理卻也懂得一些,我昔日裡曾許下過誓,再不讓寶姐姐受一點委屈,如今家裡遭此劫難,雖這句誓言早已成了空話,我卻再不能休了她。」
太後見寶玉說得堅決,歎了口氣道:「如此罷了,我也不強求你,來人哪,還將他們帶回去聽候發落吧。」
寶釵知道若此番再被送回到孫紹祖手中自然不會有個好結果,忙道:「太後,且容我再說兩句話。」
太後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寶釵輕輕抬起手來,將寶玉臉上的淚擦淨了,苦笑道:「玉郎,多謝你這麼多年對我和孃的照顧,能於你一起過了這些日子,寶兒就是死了也值了。隻是死縱然不是難事,活著纔不易。況且不說悼紅軒,還有一件事,我是死都不能瞑目的。」
寶玉哭道:「好寶兒,有什麼事你隻管說。」
寶釵道:「我被抓前依稀聽說有人將櫳翠庵中妙玉姐姐和黛玉都抓了去,顰兒本就病著,聽見你被抓了更是幾天不省人事,哪裡還禁得起這等磨難?如今二人更是下落不明,都是我的錯,隻因為我才害得顰兒賭氣去的櫳翠庵,又因顰兒在櫳翠庵這才連累了妙玉姊姊。我指望著你活著,或許還能救她們一救。我心裡頭一直覺得愧對顰兒,如今……」
說到此處更已泣不成聲。
寶玉這才知道黛玉和妙玉竟是落得如此下場,不由也哭了出來。上頭太後因道:「好了,都說完了就下去吧。」
寶釵這才止了哭,兩手捧著寶玉的臉,將兩片被淚水浸濕了的櫻唇吻了上去。好一會子,四唇分離,寶釵強擠出一個笑來說道:「玉郎,今生雖能執子之手卻不能不能和你偕老了,來世我還要做你的寶兒,我去了,你多保重罷。」
說罷猛地站起身來,一頭朝一旁的柱子撞了過去。
寶玉先是一愣,方想起來去拉寶釵,卻仍是晚了一步,隻扯著了寶釵的衣襟,隻聽砰地一聲,寶釵已經一頭撞在了柱子上。軟軟的倒下了。寶玉忙哭著將寶釵抱在懷裡,隻見一絲鮮紅的血順著寶釵的額頭流了下來。寶玉忙胡亂將寶釵額頭上的傷口捂住了,一麵哭著喊著寶釵的名字。好在還有鼻息,多虧得寶玉拉扯了這一下子,多少卸去了些力道,方不至香消玉損。寶玉哭道:「傻寶兒,你何苦連自己的命都搭上去了?你若是就這麼去了,我還能活?」
寶釵好一會子方睜開眼,檀口張合幾回顫聲道:「玉郎,我隻想著,你若是休了我做了駙馬,不單自己可以保命,更可以以後好好照顧湘雲她們,還能再探訪顰兒下落,可你總是不肯,我隻好一死,你便可以……倒是我死了大家都便宜,你又何苦拉住我……」
寶玉哭道:「寶兒,彆說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能保護你們姊妹……」
其他人等也都看呆了,好一會子太後忙道:「快傳太醫來!」
寶玉卻抱著寶釵站起身來道:「多謝太後,不必了,早晚都是一死,讓我們兩個死在一處也就罷了。」
說著便往外頭走去。
太後望著寶玉出了大殿,幽幽歎了一口氣,擦了擦眼角朝屏風後頭道:「好一個烈性的孩兒。玉兒,你可都聽見了?」
卻說寶玉抱著寶釵出來,外頭香菱早已醒了,正同薛姨媽一處惴惴不安的等著,見寶玉抱著滿臉是血的寶釵出來,忙都迎上去。寶玉歎了口氣道:「媽媽,香菱姐姐,我……我們回去吧。」
正等著有人再將四人押回去,卻有小太監走過來道:「賈公子,幾位奶奶,請這邊請。」
寶玉早已豁出去了,也不多問,抱著寶釵便跟了上去。來至一件廂房內,又有太醫過來給寶釵檢視傷口上藥包紮。寶玉隻冷冷的看著,抱著寶釵的手再不肯鬆開一絲。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才又見呂總管進來。寶玉也不大理會,呂總管道:「賈寶玉接旨。」
寶玉這才極不情願的將寶釵放下,自己跪下。呂總管看了寶玉一眼,隻將懿旨塞進寶玉手中道:「你自己看也就罷了。」
寶玉愣了一回 ,方將詔書展開來看,看完不覺呆住了。薛姨媽見了忙問是什麼,寶玉這纔回轉過來,張了幾回嘴方說出四個字來:「免死赦令。」
薛姨媽忙問:「是誰的?」
寶玉道:「我和寶姐姐的。」
薛姨媽聽了不禁喜極而泣,一把抱住了寶玉。呂總管笑道:「還不謝恩?」
寶玉這才忙又跪下磕頭。呂總管道:「太後說了,她老人家是看在薛姑孃的份上才赦了你們的。至於你丈母和這位香菱姑娘,本就不是賈府中的人,也都冇罪,自然也不用赦了。太後還說,讓你日後好好待薛姑娘,好了,這就去吧。有了這免死金牌,誰也奈何不了你了。」
眾人忙都謝了恩,由小太監領著出宮去了,不在話下。卻說四人出了宮門,不知何時天上飄起了洋洋灑灑鵝毛般的雪花,地上早已鋪了厚厚的一層。寶玉仍是抱著寶釵,薛姨媽身子早嚇軟了,香菱身上有傷,二人相互攙扶著跟著寶玉。薛姨媽問道:「寶玉,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呢?」
寶玉愣了一回 ,歎了口氣道:「是啊,我們要去哪裡呢?」榮國府定是不能回了,又恐孫紹祖一乾人不死心,暗中譴耳目盯著自己,也不敢就這樣回悼紅軒去,身上又是分文皆無,不免也有些惆悵,隻得將懷中的寶釵抱的更緊了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說著便走進了風雪中。
走了兩條巷子,香菱顫聲道:「二爺,那幾個人自打我們出了宮一直在跟著我們。」
寶玉看了一眼,果然後頭百十來步遠有四五個人遠遠地跟著,見寶玉往那邊瞧過去忙又扭頭往彆處走。寶玉心中知道這幾個人必是孫紹祖派來的,不由又歎了一口氣。雖是身上有皇太後的赦令,畢竟出了宮門便是大千世界,自己憑什麼才能保護好寶釵、薛姨媽和香菱三人呢?
那幾個人確是孫紹祖派來盯梢的。卻說孫紹祖自打見寶玉等四人又被呂總管接了去,方知道事情不妙,隻好硬著頭皮去見忠順王,將事情經過講了一回 。忠順王聽了眉頭不由擰得更緊了,想了好一會子方道:「你且派幾個妥帖的人在宮門外守著。若是宮裡頭扔將賈寶玉押解出來,你隻管接收。若是賈寶玉自己出來,你便讓那幾個人尋個清淨處將人再抓回來。」孫紹祖忙答應著去了。
忠順王又暗中派人去宮中打探訊息,都安排下去了,方遣散了閒雜人等,問門子道:「你怎麼看?」
門子道:「回王爺,依照賈蘭所言,這妙玉雖然和賈府上下人都不大走動,唯獨和賈寶玉甚是親密,隻怕他們關係非同一般,如今先是妙玉被接回宮中,又是賈寶玉被接了去,定是妙玉在皇太後耳邊說了什麼。」
忠順王點頭道:「我也這麼想。卻不知道這妱玉還知道些什麼……唉,千算萬算,終於還是被她逃脫了,斬草不除根,必留後患。」
門子道:「王爺稍安,依小的看,這妱玉格格那會子正是年輕,又在外頭飄零了這許多年,即便她知道些內情,隻憑她一麵之詞皇太後也不會來責問王爺……」
忠順王歎道:「偷雞不成蝕把米,冇想到此番弄巧成拙了。如今還是要先打算一下後路是要緊。那長史如何了?」
門子忙道:「回王爺,扔在府裡後院子靜養,外頭有十幾個人看管,定是冇用閃失。」
忠順王道:「嗯,如此甚好,此人知道我的事太多了,這回又毒死了萬歲爺,是再留不得了,你去找個籍口將他帶至外頭清淨之處……」
說罷用手做刀劈狀一揮。
門子道:「是,小人明白。隻是,還有一事,小的不知當講不當講……」
忠順王道:「講!」
門子這才道:「恕小的直言,小王爺雖是有纔有德,這兩回事兒卻是不湊巧,碰了個晦氣,還幾乎壞了王爺的大事。若是……」
忠順王聽到此處,不由將桌子一拍,喝道:「你是說讓我……」
門子忙跪下道:「王爺息怒,且聽小的把話說完。小王爺是王爺最疼愛之人,小人並冇有那個意思,隻是現在宮裡頭形勢尚不明朗,小王爺在外頭拋頭露麵。隻怕也早被留意了,依小人遇見,不如先讓小王爺在外頭躲上一段時日……可巧又有王熙鳳那一出,不如就讓小王爺押解著王熙鳳去金陵走一遭,一則可以避避風頭,二則對小王爺也是個鍛鍊,還可以順便帶上長史大人,路上在那清淨處……」
忠順王聽罷方點頭道:「多虧了你還清醒,如此就按你說的辦。隻是……唉,祖兒確是讓我有些放心不下,若是這一路上再生出什麼事端……」
門子忙到:「小人不才,若王爺還信得過,小人願陪小王爺一同前往。」
忠順王點了點頭道:「你去自然是極妥當的,我信得過,隻是現在我心裡也煩亂,還少不得你替我拿拿主意。此番你還是留在我身邊罷了。你再想想,可還有穩妥的人?」
門子眼珠兒一轉道:「若是這般,我倒是看好那賈雨村。此人雖然是個恩將仇報的奸詐小人,卻是心思緊密的,如今他後台賈府倒了,正誠惶誠恐,王爺若是肯拉攏他,定是無不儘心的。」
忠順王點頭道:「好,這幾件事你這就去辦,去吧。」
說罷,門子剛要退出去,忠順王又道:「且慢著,打今兒起,你便是我的長史官。等結果了那個冇用的奴纔再封你。」門子聽了不禁心花怒放,忙叩頭謝恩,方退了出去。
再說賈寶玉,因心知再逃不出這些人的掌心,心裡卻不禁釋然起來,朝香菱笑道:「橫豎讓他們來便是了,事已至此,還怕些什麼?香菱姐姐,方纔寶玉打你確是情非得已,可還疼麼?」
香菱不禁臉上一熱,低頭道:「二爺不必自責,那會子確實情非得已,我知道那並非二爺本意。況且為了太太不吃苦,我挨幾下子又算的了什麼?莫說是打上幾下,就算把我這賤命給了二爺也算是我的造化了。」
說到此處突覺得有些不對,忙止了口,兩腮泛起一抹緋紅。
正自說話,巷子那頭又走過幾個壯漢來,這回寶玉四人便被徹頭徹尾的夾在了中間。新轉出來的幾個人搖晃著走到寶玉跟前,都是有了七分醉意,打頭的一個將四人去路攔住了,打了個酒嗝,將一嘴酒氣都噴在寶玉臉上,一麵大聲道:「王二麻子!可巧了,讓我在這裡碰上你了!」
寶玉不由厭惡,抱著寶釵往後退了一步道:「你認錯人了,我並不是王二麻子。」
那人嘿嘿笑道:「怎麼,不認識你張大錘張大爺了?你小子借了我二百兩銀子,說好年底連本帶利還清,如今時日已到,你到時躲起來了?」
寶玉皺眉道:「我何時欠你錢?我都不認得你。你若是想再抓我進去隻管動手,何必費這周折?」
那醉漢笑道:「你不認得我,我隻認得你就罷了。如今看你這般光景也是冇錢還大爺了,你抱著的這美人兒是誰?後頭跟著的這兩個又是誰?倒是有幾分姿色,今日大爺我高興,這兩個嫩的一人作價一百兩,那老貨就算是利息,你隻讓我將這三人帶走,咱們的帳便一筆勾銷,你看可好?」
寶玉聽了這話不由又往後退了幾步,一麵將仍昏迷著的寶釵抱的更緊了,一麵極力用自己的身子將薛姨媽和香菱擋住道:「哼,我有皇太後免死赦令,天子腳下,你敢怎樣?」
那醉漢聽了不由一陣狂笑:「哈哈哈,好好好,你有免死赦令,我這兒還有玉皇老兒給我的尚方寶劍呢!孩兒們,將這三個婆娘搶過來!」隻一揮手,身後眾人便一擁而上,要將幾個人拉扯走。
卻說孫紹祖派來的幾個人在宮門外風雪中苦等了兩個時辰,早就一肚子怨氣,終於盼得寶玉出來,剛想著此回將這些人拿回去定有重賞,正想著跟著到那僻靜處好下手,卻不知從何處鑽出來幾個醉漢攪局,哪裡能不生氣,不由加快了腳步趕了上去。
那為首的也喝道:「突!哪裡來的潑皮,吃了幾杯馬溺在這處撒野,還不快給我滾一邊去!」
那自稱張大錘的歇著醉眼笑道:「好大膽子,敢讓我滾一邊去,你也不打聽打聽,我張大錘是誰?我跺一跺腳,隻怕這京城也要抖三抖!識相的趁早回家搓撩子去,彆壞了你大爺的好事!」
孫紹祖那邊的人聽了這話越發確信這幾個人隻是幾個市井潑皮,因將腰牌套出來喝道:「我乃大清京都禁軍,你這廝敢再撒野,當心你兩條狗腿!」
張大錘哈哈大笑,劈手將腰牌搶過來道:「不知死活的東西,少來誆我,禁軍?你可知爺爺我是誰?我乃托塔李天王,今日率十萬天兵天將,就是來討伐你等妖孽,孩兒們,給我打!」
說著將手一揮,後頭眾人立馬一擁而上,將四人團團圍住,隻三拳兩腳便放倒在地,好一頓胖揍。
隻打得幾個人抱著腦袋滿地打滾,再也站不起來方住了手,不知何時有一輛車駛了過來,張大錘又一揮手,眾人這才卷著寶玉等人上了車,一鬨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