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沒有停歇。
裝甲列車從轟塌的城門駛入時,車輪碾過碎石和斷裂的橫樑,車身在顛簸中調整著姿態。前方開闊地帶上,那列叛軍的駿城正在緩慢轉向——它的炮塔正在朝後轉動,像是察覺到了正在靠近的威脅。車尾的輪廓在硝煙中逐漸清晰,蒸汽從它的鍋爐閥門滲出來,在晨光中凝成白霧。
“轟——”
正麵裝甲被命中。震動沿著車體傳開,像有人用重鎚敲擊鐵軌。艾莉亞的手扶著車廂壁穩住身體,目光沒有離開射擊孔。
“未擊穿!”前方隱約傳來士兵的喊聲,像是從鐵皮的另一側透過來的,帶著戰場特有的那種緊繃。她沒有停頓,“火炮瞄準那列駿城打!當心兩邊!”聲音穿透炮火的轟鳴,到達每一個正在等待指令的耳朵裡。連長沒有射擊。他蹲在動力室的掩體後麵,看著艾莉亞的背影——她的金髮從帽簷下散出來,在炮口的火光中偶爾亮一下。她沒有躲在掩體後麵,她站在車頂邊緣,手裏握著那支改裝過的AK。每一次槍響,對麵一定會有一個人倒下——這一點連長已經不需要再確認了。鋼芯穿甲彈輕易地穿過那些用門板、沙袋和薄鐵皮拚湊的簡易掩體,像是穿過一層被水浸濕的紙。它們的射程和精度讓那些試圖佈置反甲火力的人來不及完成瞄準,就被迫從自己的射擊位置上跌落。每當她察覺到側翼有人正在架設那些可能威脅到裝甲列車的步兵炮陣地時,她會輕輕開啟加裝在槍管下方的鐳射指示器,紅色的光點安靜地落在目標位置,幾秒後,就會有炮彈覆蓋那片區域,有時還會伴隨DShK重機槍的壓製火力,把威脅徹底清除。
沒有獵物能逃過她的那雙幽藍裡泛著金光的眼睛。連長看著那支AK的槍口焰在硝煙中一閃一閃,像是在一種持續的、無聲的計數中標記著每一個被移除的威脅,確保它不會被遺漏在炮火下一次覆蓋的範圍之外。對麵的火力正在減弱,不是逐漸消散的那種減弱,而是被精確壓縮後形成的收縮。那些隱藏在斷牆後麵的射手,那些躲在屋頂上的人,那些試圖在廢墟之間移動的零星部隊,都在被提前鎖定。她的目光在炮口焰的光亮中短暫反射,然後重新落在下一個即將被鎖定的目標上。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她正在看什麼——那支改裝過的AK已經足夠說明一切,而那根鐳射指示器的紅色光點,那是死神的標記嗎
“噗嗤——”一聲沉悶的排氣聲從前方傳來,像是從某種正在釋放壓力的蒸汽管道中擠出來的。隊長抬起頭,看見了駿城的煙囪正在噴出一股濃白蒸汽。“隊長,你聽,駿城要開了!”旁邊的戰士壓低聲音喊道,帶著一種被證實了的預感。隊長沒有猶豫,把RPK的槍帶往肩上一甩,從掩體後麵站起來:“靠!同誌們,衝鋒!到駿城上去!別讓那群狗東西跑了!”他轉身朝後方喊了一聲,“那個誰!照明彈還有幾發?”
“還有三發!”牆根下有人回應。“全打出去!讓援軍知道咱已經開始衝鋒了,別把咱們一塊炸了!”隊長說完,已經把槍口重新指向前方。幾秒鐘後,三發照明彈帶著嘶鳴聲從迫擊炮管裡飛出去,在高空中炸開。那光帶著一種比白晝更亮卻更冷的色澤,持續了足夠長的時間,在昏暗的晨光中劃出一道清晰的標記。那道光不是為照明,而是為邊界——讓那些正在推進的援軍能夠看清衝鋒的起始線,從而避免誤射。衝鋒的訊號已經打響了。
“同誌們——為了蘇維埃!”隊長第一個沖了出去。鐵軌兩側還未完全清除的建築殘骸成為了士兵們最好的掩護。從殘骸到駿城的距離大約十米,在開闊地帶,這段距離不長,但足夠讓任何衝過它的人暴露在火力中。民兵和裹挾的農民從掩體後麵湧出來,像一片正在漫過堤壩的水流。**沙的槍聲在狹窄的街巷中響起,密集而連貫。那些正在登車的幕府軍士兵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從側翼掃來的火力壓製在車廂邊緣,彈鼓傾瀉而出的子彈在鐵皮車廂上留下一串彈孔,一些人剛抓住扶手就被擊中,從踏板上滑落。往日裏訓練時反覆練習過的動作,此時正是用得上的時候。
幾十個民兵在隊長的帶領下猛然加速,脫離隊伍向前衝鋒。近乎是一瞬間,十米的距離被跨越。隊長率先踏上駿城的踏板,一隻手抓住扶手穩住身體,另一隻手抬起槍口,對著車廂門內掃了一梭子。那些還沒反應過來的幕府軍士兵被壓製在車廂通道裡,無法向前推進。隊員們也接連登上車,**沙的潑水般的火力把那些僅裝備蒸汽銃的敵軍壓得抬不起頭來。
隊長從腰間摸出一個燃燒瓶,拔掉瓶塞,劃燃引信,甩手扔到第一、二節車廂的連線處。玻璃碎裂的聲音和火焰燃起的爆裂聲混在一起,火牆封住了通道。他轉身往後跑,一腳蹬開駕駛室的門。“別動!投降不殺!”他沒有舉槍——在這麼窄的空間裏跳彈風險太大,他握著那柄工兵鏟,把它當作近戰武器。駕駛室裡,副駕駛正在舉槍,他的槍口還沒完全抬起來,隊長的鏟緣已經拍在他的手腕上。那一下不重,但足夠讓他的手指鬆開握把。隊長反手砍過他的胳膊,左手一拳打在他臉上,把他逼向角落。後麵跟進的隊員一槍托砸在駕駛員臉上,把他砸倒在地上,身體在駕駛台下方蜷縮著,沒有動彈。
隊長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汗順著額角淌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的敵軍,把工兵鏟靠在駕駛台邊上,轉身朝車廂連線處的方向喊了一聲:“穩住!駕駛室已控製!守住通道,別讓他們從後麪包過來!”他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中擴散開來,沿著通道向前傳播。隊員們正在沿著車廂通道繼續推進,在每一個連線處確認安全,在每一個岔道口確認方向。**沙的槍聲在車廂內部回蕩,像是被鐵皮壁反覆摺疊的聲響,在車廂內形成一種包裹式的共鳴,從這頭傳到那頭,又從那頭折返回來,像是一陣正在被壓縮的雷聲,沿著車廂壁來回反射,持續了一段時間才逐漸減弱。那陣雷聲不會持續太久,但它在這列正在被奪取的駿城中,正在為即將到來的寧靜鋪設一條通道。火牆還在燃燒。
……
“咻——”
三發照明彈在天幕中緩緩上升,拖著明亮的尾跡在高處散開,將下方那片佈滿殘骸和碎石的城區照得如同黃昏般清晰。艾莉亞抬頭看著那些光點,火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讓她的輪廓顯得更加冷峻。她沒有猶豫太久,或者說,她根本沒有猶豫。目光從天空收回,落在那片正在滲透到駿城方向的黑影中,像在確認一道已經映在視網膜上的軌跡。“照明彈!一定是民兵同誌們開始衝鋒了!”艾莉亞轉向車內的連長,聲音在炮火間隙中依然清晰,“讓火炮盯著炮塔打!別誤傷了我們的同誌!”
連長沒有回應,隻是把手邊的命令用簡短的手勢傳向炮位。幾秒後,炮火落點開始向兩側偏移,精準地避開了那道正在沿著鐵路線推進的黑影,覆蓋在駿城周圍的目標上,沒有覆蓋到人影,也沒有覆蓋到他們正在推進的方向,隻在射界邊緣留下一條清晰的屏障。
“是時候了,”艾莉亞的聲音在炮火間隙中穩穩地傳出去,“重機槍掩護,同誌們,衝鋒!給那些反動派點顏色看看!”重機槍手扣動扳機,壓製火力從點射轉為更長、更持續的連射。彈道掃過鐵軌兩側那些可能藏人的掩體,在牆角和斷裂的橫樑上留下一道道煙塵。半履帶車從平板車上跨過站台邊緣,履帶碾過碎石和斷裂的枕木,沿著鐵路線向前推進。各節車廂的門幾乎同時被拉開,灰綠色的身影從車廂裡湧出來,像是被同一個指令同時推向了同一片開闊地。
艾莉亞率先跳下來,軍靴落在碎石路基上,沒有停頓。無名緊跟在後麵,落地時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隨時可以加速的姿態。後麵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地跳下,動作利落有序,車體在微微震動,車窗邊緣還在向外冒著青煙。一個士兵剛探出身子,聽到一聲尖銳的擦音“叮——咻”他的肩膀像被猛推了一下,身體縮了回去,低頭看了一眼肩甲上那個新鮮的凹痕,還沒完全反應過來。身後的班長沒有給他更多時間停頓,一腳把他踹了下去:“衝鋒!士兵!你沖得越快,死得就越慢!”士兵在碎石上踉蹌了兩步穩住重心,沒有回頭,端起槍加入了向前推進的散兵線。那片散兵線正在越過鐵軌兩側的掩體,沿著殘骸之間的空隙向前延伸,覆蓋著正在被壓縮的敵軍的最後一段防線,逐步壓縮著敵軍的活動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