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明白,這次戰鬥的核心是這列裝甲列車。它的車輪碾過鐵軌的節奏將決定戰場的脈搏,它的炮火覆蓋範圍將劃出攻守的邊界,它的動向將牽動整條戰線上的每一個單位。艾莉亞自己也明白。她站在地圖前,目光在那些標註著驛城位置的紅藍標記之間移動,手指搭在桌沿,指腹貼著木質邊緣的細微紋理,沒有用力,像是正在等待某個資訊自己從紙麵上浮現出來。
“班組失聯的是哪個驛?”她沒抬頭,聲音不大,像是在問一件需要確認的事。旁邊的連長伸手指了指地圖上澤臨驛的位置,“這個。澤臨驛。”他的手指在那個地名上停了一下,像是確認自己沒有指錯。“最後的聯絡是從巷戰階段發出的,之後就斷了。”艾莉亞點了點頭,她的目光還落在地圖上那個位置上。“電台失聯的也是這裏?”“是的,艾莉亞同誌。”連長的回答簡短而肯定。
艾莉亞的手指托住下巴,指腹壓著下頜的弧度。“裝甲列車有最厚重的裝甲與火力,自然去最困難的地方。”她的聲音平穩,像是陳述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我們去澤臨驛。”她的目光沒有從地圖上移開,說出那五個字的時候也沒有看向其他人,那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地圖上一個已經成為既定事實的條目替換成一道指令。
沒有人提出異議。會議室裡的人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做出這個選擇——不是因為他們猜到了她的想法,而是因為從邏輯上說,這確實是唯一合理的方向。他們的目光落在澤臨驛的位置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條路線的長度和可能的邊界,然後開始討論具體的方案。
兩個營合兵進攻北方三個驛,裝甲列車進攻南邊的澤臨驛,機械化連負責最南邊也是最薄弱的驛,由於機械化連不適合陣地戰,步兵連額外調去一個排,艾莉亞答應支援一台坦克,但是需要先攻克澤臨驛
事不宜遲。指揮部內的命令很快擬好,用筆寫在專用的命令紙上,由通訊員送到各自的單位。那些命令在桌麵上摺疊成整齊的方形,裝進檔案袋裏,然後被帶向不同的方向,帶著不同的署名和下一步指令,沿著不同的路徑向外擴散,傳遞到每一支正在等待命令的隊伍。士兵們從臨時營房裏走出來,沿著站台邊緣列隊,動作帶著一種已經習慣於快速響應的熟練。有人在檢查彈藥,有人在調整背帶,有人靠在車廂邊緣把最後一口乾糧嚥下去。沒有人催促他們,但他們的動作帶有一種明確的方向感。
裝甲列車臨時加掛了幾節平板車。焊工正在把固定支架焊接在平板車邊緣,那些支架是臨時趕製的,角度和尺寸都經過估算,不算精細,但足夠用。半履帶車被一輛一輛開上平板車,履帶卡進支架之間的空隙,用鐵鏈和楔木固定住。沒有坦克碉堡那樣的永久性防護,隻有簡單的限位裝置和幾根加固用的鋼絲繩。機械化連的士兵們已經登車了,有人坐在半履帶車的載員艙裡,有人靠著車廂壁站著,有人在檢查自己的裝備。晨光從鐵軌盡頭漫上來,把那些灰綠色的輪廓鍍成淺金色,像一長串正在被拉直的線條,沿著鐵軌朝遠處延伸。蒸汽從車頭兩側噴湧而出,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瀰漫在站台邊緣。
汽笛響了。短促的一聲,像是在確認所有人都已經就位,然後是一聲更長的鳴響,像是把一片正在成形的帆布張開到極限。車輪開始轉動。站台在緩慢地後退,枕木一根接一根地滑向車尾,那些綁在平板車上的半履帶車在晨光中投下清晰的影子,像一排正在被檢閱的佇列,安靜地等待前方的指令。空氣裡瀰漫著柴油和蒸汽混合的氣味,混著清晨特有的那種露水和灰塵的顆粒感。艾莉亞站在第一節車廂的門口,手扶著門框,金髮被風從帽簷下吹起來。無名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前方鐵軌延伸的方向。她們都沒有說話,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段距離和它可能包含的時間。汽笛又響了一聲,比剛才更遠,像是正在向沿途那些即將經過的驛城發出某種無聲的宣告。那些晨光中還未完全醒來的城市和村鎮,很快就會在鐵軌的震動和汽笛的餘音裡,感受到一列鋼鐵列車的到來。
……
近了。鐵軌的震動從枕木傳到底盤,從底盤傳到每一節車廂的鉚接處,傳進每一個人的腳下。裝甲列車沒有減速,沒有宣告,沒有示警——它不需要這些。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宣告。偵察兵的報告早就傳回來了,澤臨驛的城防佈局已經標在地圖上,哪段城牆有修補痕跡,哪段城牆火力覆蓋最密,哪段城牆的防守兵力最薄弱,都清清楚楚。列車進入射界的那一刻,炮手的手指已經扣在了擊發扳機上。
大口徑火炮的轟鳴沿著鐵軌兩側的田野擴散開來,在城牆前驟然收束,變成一場集中到極點的衝擊。炮彈落在城牆上,沒有那種緩慢崩塌的過程,城磚在衝擊中變形、開裂,然後是整段城牆連根垮塌,像一段被從底部抽掉支撐的土牆,在一瞬間失去了它維持了多年的垂直姿態。石塊從高處滾落,在城牆腳下堆成一道新的斜坡。碎磚和塵土像被風吹散的沙堆一樣鋪滿了地麵,原本的防禦工事已經看不出原有的形狀,隻剩一道緩慢崩塌的碎石堆,正在重新適應地麵。城牆上的守軍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有人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從射擊位上掀翻,有人剛抬起頭就被氣浪推下城牆,有人還握著槍就被掩埋在崩塌的磚石下。那些還沒有進入掩體的人暴露在開闊地麵上,重機槍的彈道從車廂側麵掃過來,把一段還未完全坍塌的牆段連同牆後的人一同覆蓋過去。彈殼在鐵皮地板上滾動,發出細碎連綿的聲響,像是正在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聯起來的訊號。許多掩體在彈雨中崩塌,許多人沒有來得及離開自己的位置。
與此同時,在驛東南角,這裏離軌道最遠,因此受到的炮擊威力最小,民兵就在這裏與幕府軍進行遊擊,絞肉。碎磚和彈片仍然在屋頂上方來回飛掠,但至少這裏的牆還沒有完全倒下來。民兵和農民們就擠在這片相對完整的區域裏,靠著幾條街巷和幾棟半塌的房屋,維持著微弱的抵抗。他們中大多數人手裏拿的是**沙,少數人握著從陣亡士兵手中接過的步槍,還有幾個人隻拿著農具和鐮刀。彈藥和藥品都不多,每隔一段時間,迫擊炮就會落到某一棟房屋上,把已經半塌的屋頂徹底掀翻。
“隊長,你聽!”一個戰士壓低聲音喊。隊長正蹲在矮牆後麵給手裏的RPK換彈。彈匣已經打空了,他把空彈匣拔出來插進腰間的彈袋裏,又從另一側抽出一個滿的,拍進機匣槽口。對麵那些迫擊炮沒少招呼他們,尤其是機槍火力點,經常兩三個人一組一塊被炸倒,正副射手一起倒下去,剩下一挺沒人能接手的機槍趴在那裏。
機槍沒了射手,就隻能向上找真正會用它的人來,隊長其實不會用機槍,隻不過在調過來前他是個班長,會使AK,他看了,這RPK就和AK差不多,就能湊合用
“對麵又轟了,”隊長把彈匣拍緊,拉動槍栓,頭也沒抬,“都警戒點,對麵馬上就要衝鋒了。”他這話主要是說給那些緊張的農民們聽的。那些人還不太習慣在炮火中保持安靜,有時候一聽見炮彈落下來就會下意識抬頭去看。他得讓他們把注意力放在前方,而不是頭頂。
“等等,隊長——”那個戰士側過頭,眯著眼,“你仔細聽聽。對麵的炮聲哪有這麼尖,還這麼密——那咱們早死光了。”隊長停下動作,側過頭聽了片刻。遠處確實有另一種聲音正在穿透炮火的間隙傳來,短促、密集、尖銳,像是一根被快速拉動的引線正在連續燒過火藥。緊接著,更遠處傳來一聲低沉而紮實的轟鳴,隔著一片正在燃燒的城區傳過來,地麵微微顫動了一下。“對了,”隊長放下槍,“這纔是對麵的炮聲。更沉一點。”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靠,肯定是咱們的援軍到了!”
這一句話比任何動員都管用。那些蹲在牆根下、靠在廢墟後麵、抱著槍發獃的人像是被同時喚醒了一樣,紛紛轉過頭來看他。有人站起來又蹲下去,有人把槍從肩上取下來握在手裏,有人低聲重複著那個詞,像是在確認自己聽到的不是幻覺。“隊長,真的?”“隊長……”“援軍……”“隊長……”聲音壓得很低,但那些麻木了許久的臉上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點亮了,浮現出一層不一樣的光。
“嗯,不確定。”隊長把聲音壓回去,“過會咱們反衝一遍,看看怎麼樣。”他這句話把周圍的騷動壓住了。他重新蹲回牆後,把RPK架在矮牆邊緣,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炮火覆蓋的區域上,聽著遠處兩種炮聲之間的間隔,像是在用耳朵測量某一根正在被拉緊的線。
反擊是在第二輪炮擊之後發起的。這一次的炮彈落點比上一輪更靠北,更靠近叛軍控製的街區。隊長能感覺到麵前的壓力正在減輕——不是那種隨著疲勞而來的緩慢衰減,而是明顯的、正在被迅速撤出的減少。敵人正在後退。
“同誌們!”隊長從牆後站起來,把RPK的槍托抵進肩窩,“援軍已經到了!到了我們打出最後一擊的時刻了!”他把槍口指向前方,聲音在炮火的間隙中清晰地傳出去,“讓我們反擊——千萬別讓那列駿城和那群貴族跑了!”那些蹲在矮牆後麵、瓦礫堆旁邊、半塌窗檯後麵的人,這麼多天來第一次發出了整齊的應答聲。聲音不高,但和之前不同,不再帶著麻木和壓抑,而是帶著一種確定的、被點燃的力量。他們跟著隊長從掩體後麵衝出去,越過那些被炸斷的橫樑、越過那些還在冒著煙的彈坑,沖向前方那片正在撤退的防線。
**沙的槍聲在狹窄的街巷裏變得格外密集,71發彈鼓在短時間內傾瀉出大量子彈,形成一片持續的、覆蓋式的火力。那些剛剛還在試圖穩住防線的敵軍步兵被壓製在牆根後麵和半塌的房屋之間,無法露頭。RPK的槍聲從另一個方向切入,帶著一種比**沙更沉的節奏感,把火力延伸到了更遠處。隊長身邊的機槍手輪換射擊,隨著每一次敲擊,敵軍的火力點都在被迫向後移動。地麵上滿是之前交火中留下的碎瓦和彈殼。他們踩過這些殘留的痕跡,繼續向前推進,腳步穩健而堅定。那些被炮火掩埋的屍骸和武器逐漸落在他們身後。有人停下來,在敵軍的火力點間騰挪換位,從一堵半塌的牆後探出半個身位,把彈匣重新拍進機匣。有人從瓦礫堆後麵站起來,端著**沙沿著牆根掃過去,把那一段已經被炮彈掀掉屋頂的房屋重新清空。那些剛剛還在被炮火壓住的人,現在正在從掩體後麵站出來。他們的腳步聲踩過碎瓦和彈殼,越過那些被炸斷的橫樑和被掀翻的輜重車,向正在後退的敵軍防線逼近。沖在最前麵的民兵,正把那麵疊好的紅旗從腰帶上解下來,一邊跑一邊展開,舉起來,讓它在晨風中展平。那麵旗在那片佈滿彈坑和斷牆的城區裡,像一根正在被拉直的標尺,沿著街道緩緩向前推進。城區邊緣的炮聲正在變得稀疏,一些窗戶已經不再有槍口探出,幾段倒塌的院牆後麵,隻留下了匆忙撤離的痕跡,彷彿風已經吹到了更遠的地方。遠處的硝煙中,裝甲列車低矮的輪廓正在鐵軌上緩緩浮現,像一片正在紙上緩慢顯影的底片,沿著鐵軌的軌跡,逐漸從晨霧中露出它真實的麵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