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長,你找我?”列諾科夫走過來
艾莉亞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窗戶上,窗外是灰濛濛的天,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看的東西。她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知道的事。
“今天……是新兵報到的日子吧。”
列諾科夫愣了一下。他這幾天一直在審訊室裡泡著,晝夜顛倒,已經把日期忘乾淨了。他想了想,在心裏把日子往前推了推,又往後推了推,確認了。
“是。今天。第一批今天到。”
艾莉亞點了點頭
“噢,那速成中學也快了……”她把那個“快”字拖得有點長,像是在計算什麼,又像是在猶豫什麼。她沉默了片刻,把目光從窗戶上收回來,轉向列諾科夫。
“你去找鐵砧工委會。要一份即將畢業的學員名單。一定要成績優秀,出身乾淨,最好是團員。”
列諾科夫沒有問為什麼。他把筆記本從腋下抽出來,翻開,在空白頁上記下這幾個條件。成績優秀,出身乾淨,團員。他的筆尖在紙麵上劃得很快,字跡潦草,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什麼時候要?”
“儘快。越快越好。”
工委會的名單來得比列諾科夫預想的還要快。不到下午,牛皮紙信封就擺在了艾莉亞的桌上。信封口用漿糊封著,蓋了一個紅印,印泥沒幹透,蹭了一點在紙麵上,像一滴凝固的血。艾莉亞用裁紙刀劃開信封口,抽出裏麵的紙。不是一張,是一摞,厚厚的一疊,紙是灰白色的,印刷廠的紙,邊角裁得不太齊。她翻開第一頁,目光從那些名字、年齡、籍貫、家庭成分上掃過,又翻到第二頁,第三頁。列諾科夫站在桌邊,把那本筆記本翻開,鋼筆旋開帽,等著。艾莉亞沒有讓他記,把那一摞紙合上,塞回信封裡,站起來。
速成中學在城東,離契卡駐地不遠。一棟灰白色的三層樓房,院子裏有幾棵楊樹,葉子還沒落盡,在風中嘩嘩地響。艾莉亞走進校門的時候,門衛看了她的證件,還禮,放行。她穿過院子,走上台階,推開那扇漆成綠色的木門。走廊裡很安靜,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教室的門關著,門縫裏透出老師講課的聲音,偶爾夾著學生的回答。她走到校長辦公室門口,敲了三下。
名單上的學生一個一個地被叫出來。
艾莉亞坐在校長辦公室裡,麵前攤著那份名單,讓每一個進來的學生坐在對麵的椅子上。她沒有自我介紹,沒有報軍銜,隻是問他們的名字,在名單上找到那一條,用鉛筆在名字後麵畫一個鉤,然後說了一段話。那段話她說了很多遍,每一遍的措辭都差不多,但語氣沒有變——不是背稿子的那種重複,是每一遍都像第一次說一樣認真。
“你即將畢業,”她的目光從那張年輕的臉上掃過,看著他或她的眼睛。“你會被派到工廠、礦山或者其他機關……現在有一項一項秘密任務,你要決定是否接受它”
年輕的臉上的表情有的驚訝,有的緊張,有的茫然,有的什麼表情都沒有,隻是嘴唇抿著,手指攥著膝蓋。艾莉亞看著他們,等著。沉默在辦公室裡蔓延了幾秒,十幾秒,幾十秒。然後有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我願意。”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每一個人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艾莉亞就在名單上那個名字後麵又畫一個鉤,在“工作意向”那一欄寫上一行字。字跡工整,每一筆都很用力。
“你的任務,不是抓人,不是審訊,是觀察,是記錄。記錄一切與規定、與報告中不同的情況,不管多小,不管看起來多不起眼。事無巨細,完全記錄。但不要反對,不要製止,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在記錄。隻記錄。然後,上交當地的(契卡)組織。”
最後一個人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艾莉亞靠在椅背上,把那份名單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名字後麵的鉤畫得整整齊齊,一排一排的,像列隊的士兵。她合上名單,塞回信封裡。拿起靠在牆邊的AK,挎上肩,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已經亮了燈,橘黃色的,把水磨石地麵照得發暖。她把信封夾在腋下,推開校門,走進暮色裡。城東的街道上已經沒有什麼人了,路燈還沒亮,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暗紅色,像一塊燒焦的鐵。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沙沙地響。遠處,工廠的煙囪還在冒煙,灰白色的,被暮色染成暗紅。
……
第二天一早,艾莉亞帶著班組去了第一槍械廠。廠區在鐵砧堡西邊,緊挨著鐵路線,灰色的圍牆把廠房和外麵的居民區分開。門衛看了艾莉亞的證件,立正敬禮,放行。廠長已經在辦公樓門口等著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頭髮稀疏,戴著近視眼鏡,他穿著灰藍色的工裝,胸前別著一枚紅五星徽章。
艾莉亞沒有寒暄,“把廠裡的平麵圖拿來。所有車間的位置,倉庫的位置,辦公室的位置,出入口的位置,都要標清楚。”廠長愣了一下,但沒有問為什麼。轉過身朝身後的人揮了一下手。“去,把圖紙拿來。快!”
圖紙攤在會議桌上,邊角卷著,用搪瓷缸子壓住。艾莉亞彎著腰,手指在圖紙上移動,從大門移到車間,從車間移到倉庫,從倉庫移到辦公室。列諾科夫站在她旁邊,把筆記本翻開,鉛筆抵在紙麵上,等著。艾莉亞的手指在幾個位置停下來,用鉛筆在圖紙上畫了幾個圈。她把鉛筆放下,直起身。
“從現在起,廠區隻進不出。任何人,包括廠長在內,沒有我的批準,不得離開廠區。”她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廠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的目光從艾莉亞的臉上移到列諾科夫的臉上,又移到門口那幾個穿軍裝的士兵身上,最後回到艾莉亞的臉上。
“好,好,沒問題。我馬上通知下去。”
艾莉亞點了點頭,把那張圖紙折起來,塞進口袋裏,拿起靠在牆邊的AK,挎上肩。“諾克文在哪個車間?”
“一組。裝配車間。在東區,三號廠房。”廠長回答得很快,像在背答案。
艾莉亞看了列諾科夫一眼。列諾科夫把那支鋼筆旋上帽,筆記本夾回腋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
諾克文被請到辦公室的時候,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覺。廠長派了一個通訊員去叫他
“此人原本在灰港附近,一個聚集地的工廠,奴隸主。”列諾科夫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灰港那邊的同誌查到了他的底細。他在灰港的工廠裡的工人,還有活著的。證詞、物證,都有。”艾莉亞把那摞紙摞整齊,放在桌角。在全解放區的配合下,這些資訊與寫在紙上幾乎沒有區別。
審訊室的燈還是那盞老舊的日光燈,一根燈管發黑,另一根還亮著,嗡嗡地響,光線發白,把人臉照得像漂白過的紙。諾克文被帶進來的時候,腿已經軟了。
兩個士兵把他架進來,按在椅子上。他的手還在抖,不是那種細微的顫,是整條手臂都在抖,像冬天站在風口裏的人。艾莉亞坐在他對麵,把那份檔案放在桌上,沒有開啟。
“諾克文,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目光從艾莉亞臉上移開,落在桌麵上那道細碎的裂紋上。沉默了片刻,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知道。”聲音很小,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氣聲。艾莉亞沒有追問,等著。諾克文又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沃頓的人已經被逮捕了,他們全都交代了,諾克文,坦白從寬哦~”
諾克文閉上眼睛,日光燈的光透過眼皮,紅彤彤的。他靠在椅背上,肩膀塌下來,像一截被鋸斷了又勉強立著的木頭。他招了。從頭到尾,從起因到經過,從方式到同夥,一個不落。
“科曼的人找上我,說隻要搞到一套完整的AK零部件,就送我出國,給我地,給我房子,給我新身份。”他的聲音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把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沒什麼好怕的了。“我想走,不想留在這裏。在這裏我永遠都是個普通工人,換個地方沒人認識我,換個名字從頭開始。我想了好久,最後還是答應了。”
“零部件怎麼搞出來的?”列諾科夫的筆尖在紙麵上等著。
諾克文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這個動作他重複了好幾次,像是嘴唇上有什麼東西黏著擦不掉。“一組負責裝配,零部件每天都有進出,損耗也有定額。每套零部件我扣幾個零件,不多,一次兩三個,看不出來。攢了三個月,攢齊了一套。藏在廢料堆裡,等他們來取。”
“誰取的?”
我不認識,隻知道是那邊來的。”諾克文的回答越來越流暢,像倒豆子,像泄洪,像一堵被鑿開了口的堤壩,擋不住了。
艾莉亞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諾克文低著頭,兩手交握,指節泛白,拇指來回地搓。“同夥還有誰?”
諾克文沉默了片刻。“倉庫保管員一組的,沒有他,零部件出不了庫房。還有質檢員,德文森,零部件都是他攢的。”他一口氣說完,像是怕自己會反悔。
“唉,就這麼當個普通人不好嗎。”艾莉亞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那盞嗡嗡響的日光燈。
諾克文猛地抬起頭。那張被日光燈照得慘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不是恐懼、不是麻木的東西——是憤怒。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怕,是氣,是從骨子裏往外翻湧的、壓不住的氣。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映著日光燈的白光,像兩顆燒壞了的燈泡。
“你們這群賤民懂什麼!”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尖銳,像指甲刮過鐵皮。“我可是貴族!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和你們這樣的賤民待在一塊!”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怕,是那種被按在地上、被逼到牆角、被剝光了衣服扔在人群麵前的、自尊心碎裂時的、本能的震顫。
艾莉亞站在門口,轉過身看著他。日光燈的白光照在她臉上,金髮從帽簷下露出一截,那雙幽藍色的眼眸裡沒有憤怒,沒有憐憫,甚至沒有任何波動,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她的表情從開始到現在都沒有變過,不是刻意壓著,是真的沒有什麼好變的(也確實沒什麼表情)。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在灰港,在鐵砧堡,在壁壘城,在每一個解放了的、正在被解放的角落裏。他們叫他,喊他們“老爺”,他們跪著,他們彎腰,他們把自己踩進泥裡,隻是為了讓他踩得舒服一點。
艾莉亞看著他,看了幾秒,嘴角沒有翹,眉毛沒有挑,隻是把手從門把上抬起來,輕輕揮了一下。
諾克文被押出去了。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他的腿在拖,腳尖在地上劃出兩道淺痕。他的嘴還張著,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沒有人聽了。
德文森被請進審訊室的時候,手還在圍裙上擦。圍裙是灰藍色的,沾滿了機油和鐵鏽,擦了好幾下,手心還是濕的,分不清是汗還是油。他被帶進來的時候,嘴裏還在問“同誌,什麼事啊”,沒有人回答他。他看見諾克文不在,對麵坐著一個金髮的年輕女孩,軍裝筆挺,槍靠在牆邊。他沒見過她,但知道她是誰。
倉庫保管員,他走得很慢,像在數步子,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腳底像粘了膠水。他已經五十多了,頭髮白了大半,背微微佝僂著,但那身灰藍色的工裝洗得很乾凈,領口的釦子扣得嚴嚴實實。他知道為什麼叫他來,從諾克文被帶走的時候就知道。跑不掉。他不是沒想過跑,但往哪跑呢,廠門關了,牆高著呢。
“德文森,你知道為什麼找你嗎?”列諾科夫的聲音從防毒麵具後麵傳出來,悶悶的。
德文森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打了半輩子交道的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油汙。沉默了一會兒,喉嚨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很小,像怕驚動什麼。“知道。”
“知道什麼?”列諾科夫的筆尖在紙麵上等著。
德文森抬起手擦了擦嘴,這個動作他重複了好幾次。喉結上下滾動著,嘴唇翕動了半天,聲音纔出來。“諾克文讓我乾的。零部件出庫,賬上做手腳,損耗多報一些,把扣下來的零件混在廢料裡運出去。”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幹了三個月,每個月一次。每次給我這個數。”他用手指比了個數字。列諾科夫的筆尖沒有動,等他說清楚。“錢。”德文森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氣聲。
兩間審訊室的燈都亮著,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像兩隻關在玻璃罩裡的蜜蜂。列諾科夫把筆記本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把兩人的供詞並排放在桌上,比照著看。時間、地點、次數、金額,都能對上,和諾克文的供詞嚴絲合縫,像三塊拚圖拚在一起。艾莉亞把那兩份供詞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紙摞整齊,用夾子夾住。
“都交代了?”她的聲音不大。
“都交代了。”列諾科夫把筆記本合上,鋼筆旋上帽。
艾莉亞點了點頭。
……
費恩被帶進來的時候,手還是不知道往哪放。他站在門口,目光從艾莉亞臉上掃過,又移開,落在牆角那麵疊得整整齊齊的紅旗上,又移開,落在自己腳尖。列諾科夫站在門邊,朝他偏了一下頭,他才邁步走進來,在那張椅子上坐下,半個屁股挨著椅麵,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
“在蘇維埃這段時間,怎麼樣?”艾莉亞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語氣很輕,像在問一個老朋友最近過得如何。
費恩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桌麵上那道細碎的裂紋上抬起來,看了艾莉亞一眼,又移開。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比在招待室裡穩了許多。“好。”
艾莉亞沒有說話,等著他。
費恩的語氣拔高了一些,不是激動,是那種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人說的、一口氣往外倒的那種暢快。“巴頓那邊的貴族,他們眼裏我們不是人。是牲口,是會說話的工具,是給他們的馬車拉套的馬。他們住在高牆大院裏,我們在棚戶區裡。他們吃白麪饅頭,我們啃黑窩頭。他們穿綢緞,我們披麻袋。憑什麼?憑什麼他們生下來就高人一等,我們生下來就得給他們當牛做馬?”他的聲音又慢慢落了下去。“你們這邊不一樣。當官的跟老百姓吃一樣的飯,穿一樣的衣,住一樣的房。我見過你們的軍官,穿的和士兵一樣的軍裝,吃的和我們一樣的食堂。這在我們那邊,想都不敢想。”
艾莉亞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那你這次,選擇回去?”她的聲音很輕,沒有質問,沒有試探,隻是問。
費恩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粗大、黝黑、佈滿老繭和裂口,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油汙。他把那雙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
“回去。”他把這兩個字說得很輕,但很篤定。“我的家人在那邊。”他把手攥成拳頭,又鬆開。“老婆孩子都在巴頓。我出來這了,孩子不能沒有爹,老婆不能沒有丈夫。”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要不是吃不起飯,不會來這邊冒風險。”
“你回去以後,還是一樣的境地。巴頓那邊,不會因為你回去就變好。貴族還在,剝削還在,鞭子還在。”她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你的家人還在挨餓。”
費恩沒有說話,扶著椅背的手攥緊了一些,指節泛白。
“如果有什麼訊息,可以找工廠的工程師。”艾莉亞的聲音輕了下來,像是在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他們會給你一份還算可觀的報酬。”
費恩低下頭看著自己攥著椅背的手。沉默了很久。日光燈還在響。艾莉亞沒有催他。
“當然,不是現在。”她的語氣軟了一些,“我們不會逼你。隻是在某個時機你可能可以考慮考慮。”
費恩被送回去的那天,鐵砧堡的車站飄著細雨。站台上隻有他和兩個押送的士兵,但那兩個士兵沒有給他上手銬,也沒有推他,隻是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等著。費恩站在月台邊緣,手裏拎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目光落在鐵軌延伸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麼。
艾莉亞從候車室走出來,軍大衣的領口豎著,雨水打在帽簷上,順著邊沿往下滴。她沒有打傘,手裏攥著一個布包,灰藍色的,邊角用麻繩紮著,不大,一隻手就能握住。她走到費恩麵前,把布包遞過去。
費恩低頭看著那個布包,沒有接。“這是什麼?”
“布。”艾莉亞的聲音不大。“兩尺。將軍同誌特批的。”費恩的手抖了一下,接過去,布包沉甸甸的,不是份量,是別的東西壓著。他沒有拆開,把布包塞進帆布袋裏,拉好拉鏈,拍了拍。
“紅色的,在巴頓那邊值不少錢。”艾莉亞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下雨了。“夠你家人吃一陣子了。”
費恩沉默了片刻。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的。“謝謝。”
艾莉亞點了點頭,退後一步。汽笛響了,列車進站,車輪碾過濕漉漉的鐵軌,濺起一片細碎的水霧。費恩拎著帆布包,登上車廂,在車門處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車門關上了,列車緩緩駛出站台,車窗上的水痕模糊了他的臉,看不清表情。艾莉亞站在月台上,看著列車消失在雨幕裡,把那支AK從肩上取下來,挎在臂彎裡,轉身往回走。列諾科夫跟在後麵,撐著傘,傘舉得很高,怕碰到她的帽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