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甲城的汽笛在清晨的霧氣中拉響,聲音渾厚、悠長,像一頭沉睡已久的鋼鐵巨獸終於蘇醒了。站台上站滿了送行的人——工兵、工人、民兵,還有一些從附近村子趕來、穿著棉襖扛著鋤頭的農民。他們不全是來送齊才的,很多人是來送這列火車,送這列從他們手裏一節一節鉚接起來、一塊一塊裝甲板焊上去、一座一座碉堡澆築出來的鋼鐵巨龍。車頭噴出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氣中凝成巨大的雲團,遮住了半座站台。艾莉亞站在第三節車廂的門口,往下看了一眼,沒有揮手,轉身進去了。
車廂裡經過改造,原來的客座拆了大半,換成了簡易的長條凳和固定在牆壁上的武器架。靠窗的位置留著,玻璃換成了防彈的,可以開啟一條縫往外射擊。車廂中部擺著一張摺疊桌,桌上鋪著地圖,齊才站在桌邊,手指在地圖上緩慢移動。他和艾莉亞帶著警衛班、新編的摩托化營還有沃頓家族派來的顧問,所有人都在車上了。從壁壘城到蘇吉多克,三百多公裡的鐵路,新鋪的枕木還沒被壓實在,車輪碾上去會有輕微的沉降,發出有節奏的吱嘎聲。
威迪迅站在車尾,目光越過整列火車,看著鐵軌延伸的遠方。武士們散在他身後,有人叼著煙,有人抱著刀,有人靠著車廂壁閉眼假寐,但沒有人的脊椎是鬆的。車輪碾過鐵軌接縫,轟隆,轟隆,轟隆,像心臟在跳。
第一個蟲巢出現在離開壁壘城的第二天午後。鐵路從一片乾涸的河床旁邊切過去,兩側是低矮的丘陵,覆蓋著枯黃的灌木。偵察兵在車頭用望遠鏡掃視前方,突然按下通話鍵,“前方五百米,鐵路橋左側,發現蟲巢。”齊才從地圖上抬起頭,“全車戰鬥準備。”鈴聲在每節車廂裡叮叮噹噹地響起來。動員兵們從長條凳上彈起,抓起靠在牆邊的武器。機槍手扛著PKM走向側麵的射擊口,副射手抱著彈鏈箱跟在後麵。工兵們把82毫米迫擊炮從車廂底部的固定架上解下來,推到車廂中央預留的射擊位置,炮手蹲在炮尾後麵,裝填手把炮彈從箱子裏取出來,擰開引信的保險帽,一發一發地碼在手邊。
坦克碉堡裡,犀牛坦克的駕駛員發動引擎,柴油機的轟鳴在混凝土牆壁之間來回碰撞,震得人耳膜發癢。炮手掀開炮塔艙蓋,探出半個身子,觀察前方。半履帶車的機槍手已經把槍口從碉堡側麵的射擊孔伸了出去,槍托抵在肩上,拇指搭在保險上。威迪迅把武士們叫到身邊,沒有多餘的話,刀出鞘半寸又推回去,告訴他們“看紅軍怎麼打。”
第一波蟲群是從鐵路橋左側的河床裡湧出來的,個頭不大,甲殼呈灰褐色,像放大了幾百倍的蟑螂,密密麻麻地鋪滿了乾涸的河床,朝鐵路方向湧過來。距離大約三百米,齊才蹲在車窗旁邊,舉著望遠鏡。他的聲音不大,很穩。“犀牛,開火。”
坦克碉堡裡的炮手早就等著這句話了,踩下擊發踏板,120毫米滑膛炮的轟鳴幾乎要把車廂掀翻。高爆彈精準地落在蟲群最密集的地方,炸開的彈坑像一口大鍋,碎肉和甲殼碎片被氣浪拋向天空,下雨一樣落下來。蟲群停滯了片刻,很快重新組織,繞過彈坑繼續往前湧。坦克炮管微微調整方向第二發出膛,這次打在蟲群前進的路線上,爆炸掀起的泥土形成一道矮牆,把蟲群暫時截成兩段。
“半履帶車,機槍火力覆蓋。”齊才的聲音依然平靜。半履帶車的車載機槍從碉堡射擊口向外吐出火舌,7.62毫米彈鏈連續射擊,彈殼從拋殼窗跳出來,在碉堡內部叮叮噹噹落了一地。蟲子被機槍掃得東倒西歪,甲殼上開了洞,暗綠色的體液從洞口往外湧,在乾涸的河床上匯成一條黏糊糊的溪流。但蟲群沒有退,速度反而更快了。
“迫擊炮,放。”齊才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冷意。工兵們蹲在車廂中央早就等急了,炮彈從炮口滑進去,嗵嗵兩聲悶響,在空中劃出高高的弧線,落在蟲群的後方。高爆彈切斷了它們的退路,蟲子被壓縮在鐵路橋前麵一片狹長的地帶裡,進退不得。機槍持續收割,坦克炮一發接一發地打,迫擊炮把試圖從側麵迂迴的零散蟲子炸碎。不到二十分鐘,河床上鋪滿了蟲子的屍體,空氣裡瀰漫著焦臭和蛋白質燃燒的刺鼻氣味。
威迪迅走到車廂裡,拉開齊才旁邊的長條凳坐下。“你們打蟲子,像割麥子。”他的聲音很低。齊才沒有接話,把望遠鏡從眼前拿下來,掛在脖子上。窗外硝煙還沒散盡,有工兵端著步槍跳下車,去檢查鐵路路基有沒有被蟲子的挖掘破壞。威迪迅看著那些揹著槍、穿著灰綠色軍裝的年輕人在硝煙裡穿行,有人蹲在鐵軌上仔細檢視,有人用腳踩枕木測試鬆緊,沒有人慌亂,沒有人東張西望。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的膝蓋上。
離開壁壘城的第三天,他們遇到了第一群卡巴內。
那是在一片廢棄的集鎮附近。鐵路從鎮子外麵繞了一個彎,隔著半人高的磚牆和倒塌的牌坊,能看到鎮上街道上有什麼東西在緩慢移動。艾莉亞站在車窗邊,手指搭在防彈玻璃上,指腹貼著冰涼的玻璃麵。“卡巴內。”她沒有回頭,聲音不大。齊才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那些東西比普通的喪屍更結實、更耐打,恢復力更強,保留部分生前的技能和執念,更有領地意識。
“犀牛,高爆彈,覆蓋鎮口。迫擊炮,延伸射擊。不留活口。”齊才的聲音很平靜。坦克碉堡裡,120毫米滑膛炮再次怒吼。第一發高爆彈精準地落在鎮口的牌坊下麵,碎磚亂石夾雜著卡巴內的殘肢飛上半空。那些東西被爆炸的氣浪掀翻,但很快又爬起來——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拖著斷腿,繼續往前挪。第二發炮彈落在街道中央,把聚集在那裏的一群卡巴內炸散了架。迫擊炮從車廂中部開火,炮彈越過鎮口的廢墟,落在鎮子深處,爆炸聲此起彼伏,黑煙從幾處燒著的房子頂上升起來。半履帶車從平板車上開下來,車載機槍沿著街道推進,7.62毫米彈鏈把那些還在移動的身影一一點名。打腿,倒下,再補一槍,打頭。不需要留情,也不需要俘虜。
威迪迅站在觀景台上看著那些穿著破舊軍裝、渾身潰爛的卡巴內被一發一發地放倒,一言不發。他的武士們站在他身後,有人攥著刀柄,指節泛白。最後一隻卡巴內倒在鎮口的排水溝裡,是被坦克炮炸斷雙腿後爬了將近五十米,被半履帶車的機槍手從背後補了一槍,後腦勺開了一個拳頭大的洞,終於不動了。硝煙慢慢散去,空氣裡瀰漫著燒焦的蛋白質和腐肉的混合氣味。
“走。繼續往前。”齊才收起望遠鏡,回到摺疊桌邊,手指重新落在地圖上。艾莉亞站在窗邊沒有動,看著那些卡巴內的屍體散落在廢墟之間。她的手指從防彈玻璃上收回來,攥成拳,垂在身側。
從壁壘城到蘇吉多克的三百多公裡鐵路,刃甲城走了將近六天。車輪碾過枕木的轟隆聲日夜不停,白天打蟲子,夜裏也打,探照燈的光柱劃破黑暗,把那些試圖靠近鐵軌的卡巴內照得慘白。坦克炮的轟鳴、機槍的掃射、迫擊炮的悶響,反覆出現在鐵路兩側。碉堡的混凝土牆壁上多了彈痕和抓痕,坦克炮管打得發燙換著打,機槍手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扣到痙攣下去換人。
第六天的傍晚,艾莉亞站在車窗邊,外麵的風景開始變得不一樣。鐵軌兩側的植被稀疏了,土壤發紅,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朽敗氣息。她認出了這裏,不是某一個具體的地標,是風裏帶來的氣味,是土壤的顏色,是遠處天際線起伏的弧度。她把記事本開啟又合上,齊才走過來。“快到了。”
她沒有回答,目光落在窗外的地平線上。蘇吉多克在那條線的後麵,在那些紅土丘陵和乾涸河床的後麵,在卡巴內和蟲群的包圍圈後麵。裝甲列車排出的蒸汽在暮色中拖成一條長長的白尾,被風吹散,像一聲傳不到終點的呼喚。車頭前的鐵軌還很長,但每一根枕木都在把她往那個方向送。她攥著胸前的家徽鑰匙,鑰匙是熱的,從她掌心一直暖到心裏。窗外的天越來越暗,裝甲列車的車燈亮了,兩道雪亮的光柱切開夜色,枕木一根一根地從光裡湧出來又退到黑暗中去,轟隆聲還在響,比白天更響,像是怕誰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