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長走進來時,晨光剛好從城主府大門照進來,在門檻上鋪開一道斜斜的光帶。他沒有急著說話,先是站定,把手裏那份名單放在桌上——一張對摺的紙,邊角皺巴巴的,像是剛從口袋裏拿出來不久。
“艾莉亞同誌,傷亡統計出來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像是剛做完一件需要反覆確認纔敢上報的事,又像是那些數字還在他腦子裏轉,“死傷八十二人。重傷的已經做了初步處理,輕傷的還能堅持。大部分是被炮彈破片和爆炸衝擊波所傷,也有少數是在進城後巷戰時造成的。”
艾莉亞站在桌邊,目光落在營長攤開的紙頁上,但沒有低頭湊近去看,像是在等他先說最重要的事。“最高的是誰?”
營長沉默了片刻。“凱勒副連長。衝鋒的時候被爆炸崩起的石頭打到了腦袋。當場就不行了。”艾莉亞沒有立刻接話。她對那個人有印象——威清原本一個探索隊的隊長,個子不高,但動作利落,剛選入紅軍時和她交過手,身手確實不錯。她本來以為他會活到戰後的,但戰場上沒有“本來”這回事。
“後勤的情況呢?”她問,沒有沿著那個名字繼續往下說。營長也沒有停頓太久,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轉換。“醫療資源開始緊張了。繃帶和止血帶都開始短缺,消毒劑也不多,如果再打一場硬仗,傷員就不好處理了。彈藥也不夠,炮彈消耗比子彈高得多。”他頓了頓,“現在全營加上裝甲列車,按現有彈藥基數,勉強還能維持一次中等強度的戰鬥。如果像今晚這樣的規模再來一次,可能無法支援到最後。尤其是炮彈,已經消耗過半了。”
艾莉亞聽著,沒有打斷。她心裏快速過了幾組資料:接下來要對金剛川行動,那還有一段路程,沿途可能會遭遇殘敵或卡巴內。現在彈藥已經不足以支撐一場高強度的進攻,醫療物資也不夠,不能直接開打。能爭取到一週左右的緩衝期,讓後續部隊跟上來,那是最理想的情況。但如果金剛川那邊提前得到訊息、提前收縮防禦,視窗就會消失,即使僅僅回防一部分,加上週圍驛的守軍……再從解放區調兵,兵力,糧食,彈藥……牽一髮而動全身,艾莉亞無比明白現在軍隊的後勤有多麼緊張,那正是她每天所接觸的。加上西邊和東部的緊張局勢……但沒了之前程度的火力支援,麵對金剛川的堅城,最後一定是靠士兵巷戰甚至白刃戰,傷亡一定會極速增加……
她把這些念頭壓下來,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我知道了。”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營長收好名單,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大廳。他的軍靴踩在地麵上,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廳裡響了幾步,然後被門外更遠處的晨光吞沒。
艾莉亞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已經徹底亮了,晨光把大廳裡的影子拉短了。她轉過身,看了一眼靠在牆邊的無名,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一個已經忙完的階段正在緩慢地關上:“休息一下吧。即使是卡巴內瑞也會累的。”
無名從牆邊直起身,搖了搖頭,說:“我不要緊。”但她的目光確實比平時沉了一些,雖然還撐得住,但疲憊已經開始露頭了。艾莉亞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第二句,隻是說:“聽話。”聲音不重,像是已經把決定做完了。無名沒有再爭,在窗邊的長凳上坐下來,靠著牆壁,沒有立刻閤眼,隻是看著窗外那片正在亮起來的天色,聽遠處站台上偶爾傳來的人聲和鐵器碰撞的聲響。
艾莉亞走回桌邊,把攤開的檔案收攏,疊好,放迴檔案袋裏。她把檔案袋夾在腋下,站到窗邊。窗外的晨光正緩緩在城牆缺口處鋪開,她望著那片正在亮起來的光,腦海裡還在想著後勤報告裏的那些數字、接下來的時間視窗,以及這短暫的間隙該用來準備什麼。晨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灰塵、燃料、和一絲尚未散盡的硝煙氣味。
艾莉亞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從外套內側口袋裏摸出那包煙。
包裝是硬紙盒,暗藍色的底色,印著一行西裡爾字母,中間是一座山脈的輪廓線條,線條被磨損了一些,像是已經被開啟過很多次。卡茲別克,壁壘城專營的契卡特供煙,產量不大,管控很嚴,隻對特定單位配發。
沒有急著抽,先低頭聞了一下煙絲的乾燥氣味,然後抽出一支叼在唇間,從口袋裏摸出火柴。劃火柴的動作她做得不算熟練,第一根擦斷了,第二根點燃的時候燒過了頭,直到第三根才讓火苗穩住。她用雙手攏住火柴的焰心,湊到煙頭前端,慢慢吸了一口。煙草燃燒時發出細碎的聲響,煙頭前端亮起一圈橘紅色的光,又在呼吸之間暗下去,恢復成一圈暗紅色的餘燼。她的臉在明滅的火光下忽明忽暗,像是被一段正在緩慢縮短的距離反覆擦拭。
窗外的晨光已經很亮了,光線從城牆缺口那邊湧進來,在她肩頭落下一層薄薄的淺金色。她的側影被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隱在窗框的陰影裡,輪廓的邊界在光與暗的交接處變得有些模糊。她的身體依然筆直,但拿煙的那隻手垂在身側,手腕微微放鬆,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暫時放開防備的姿勢。
艾莉亞又吸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廢墟上。煙霧在空氣中緩緩升騰,被晨風扯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