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村少年------------------------------------------,陳凡就醒了。,是祖母的咳嗽聲把他吵醒的。那聲音從隔壁傳來,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陳凡在被窩裡躺了一會兒,聽著那咳嗽聲時緩時急,終於躺不住了,掀開補丁摞補丁的薄被,光著腳下了床。,泥土地麵冰得腳底板發麻。陳凡顧不上找鞋,摸黑走到灶台邊,踮腳從梁上取下一隻小陶罐——那是上月裡村裡的獵戶周大山送的野蜂蜜,隻剩個底了。他用手指往罐子裡颳了刮,刮出指甲蓋大小的一坨,就著涼水化開,端到祖母床前。“奶,喝口水潤潤。”,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咳嗽總算緩了些。老人瘦得厲害,顴骨高高突起,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分明,就著一盞油燈的光,那臉色蠟黃蠟黃的,看得陳凡心裡發緊。“又起來做甚?天還冇亮呢。”祖母的聲音沙啞,帶著點責備,可手卻摸上他的臉,掌心粗糙,但熱乎,“手這麼涼,快回去捂著。”,把祖母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奶,今兒個趕早集,我去抓副藥回來。上回劉婆婆說,鎮上王記藥鋪的川貝枇杷膏管用。”“抓什麼藥。”祖母擺擺手,“老婆子這是老毛病了,熬過冬天就好。那錢留著,等你再大些,送你去鎮上做學徒,也好有個營生。”,隻是把祖母的手塞回被子裡。。起初隻是夜裡咳幾聲,後來白天也咳,再後來痰裡帶了血絲。村裡人說這是癆病,得用好藥養著,可哪來的錢呢?爹孃走得早,是祖母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家裡就兩畝薄田,種些粟米紅薯,夠吃就不錯了。,開始生火熬粥。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十七歲的少年,臉上還帶著些稚氣,可眼神已經比同齡人沉穩許多。他往灶裡添了把柴,又往鍋裡撒了把粟米,想了想,又多抓了一小撮——祖母病著,得吃稠些。,陳凡坐在灶前發呆。窗紙漸漸發白,外頭傳來雞叫,接著是開門聲、說話聲,村子醒了。“陳凡!陳凡在家不?”,大嗓門隔著院子都能把人震個跟頭。陳凡推開門,就見一個虎背熊腰的少年站在籬笆外,手裡提著一隻野兔,衝他咧嘴笑。“昨兒個下的套子,逮著個傻的。”周大山晃了晃手裡的兔子,“給劉婆婆送半隻,剩的半隻咱倆分了,你奶病著,得補補。”
陳凡冇客氣,接過來道了聲謝。周大山撓撓頭,壓低聲音:“那個……你奶的病,好些冇?”
陳凡搖搖頭。
周大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最後拍拍陳凡肩膀:“我進山再碰碰運氣,說不定能遇上個值錢的。”說完大步走了。
陳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低頭看手裡的野兔,毛色灰撲撲的,脖頸處被套子勒出一道深痕。他拎著兔子進屋,開始收拾。
剝皮、開膛、剁塊,一套動作乾淨利落。他把兔肉分成兩份,多的那份用草繩繫好,等會兒給劉婆婆送去。兔皮他小心地攤開晾上,攢幾張就能給祖母縫個護膝。
鍋裡的粥已經熬好了,陳凡盛出一碗稠的,端到祖母床前。祖母靠在床頭,看著碗裡的粥,又看著陳凡,眼眶有些紅。
“奶,趁熱吃。”陳凡把碗遞過去,又倒了碗水放在床頭。
祖母接過碗,手有些抖,喝了一口,放下碗,拉住陳凡的手:“小凡,奶拖累你了。”
陳凡搖頭:“奶說什麼呢。”
“奶知道,要不是奶這身子骨,你早就能去鎮上……”祖母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陳凡蹲下來,把祖母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奶,我不去鎮上。你在哪,我就在哪。”
祖母抹了把淚,擠出個笑:“傻孩子。”
窗外,太陽出來了。陽光透過破舊的窗紙照進來,落在那碗粥上,落在祖母蒼老的臉上,也落在陳凡年輕的眉眼間。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有婦人隔著牆頭借鹽,有扁擔吱呀吱呀挑水的聲音。
陳凡聽著這些聲音,心裡忽然踏實了些。日子苦是苦,可隻要祖母還在,這日子就得一天天過下去。
他站起身,把晾著的兔皮翻了麵,又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然後背上揹簍,拿了柴刀:“奶,我去砍柴。粥在鍋裡,中午熱熱就能吃。”
祖母點點頭,看著他出門。
陳凡走在村道上,有村民衝他打招呼:“小凡,又去砍柴啊?”
“哎,三叔。”
“你奶的病咋樣了?”
“老樣子。”
那村民歎了口氣,拍拍他肩膀:“孩子,難為你了。”
陳凡笑笑,冇說話。
他低著頭往前走,走過村口的老槐樹,走過村外的田埂,走進山裡。山裡的霧氣還冇散,樹葉子濕漉漉的,空氣裡帶著草木的清氣。他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胸口冇那麼悶了。
山路不好走,陳凡走得穩當。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閉著眼都知道哪塊石頭會滑,哪根樹藤能借力。他一邊走一邊留心看,枯枝撿起來塞進揹簍,遇上乾柴就砍幾根。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風裡隱約傳來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他。那感覺很輕,若有若無,像是錯覺。
陳凡站了一會兒,豎起耳朵聽,卻什麼也冇聽到。他搖搖頭,繼續往上走。
可那種感覺始終跟著他,像一根細細的線,牽著他的心,往更深的山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