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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渡我 第19章

作者:李玄一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8 13:30:50

李玄一衝到老城區的時候,第二道雷正好劈下來。

這一道比第一道更近。閃電的枝杈直接從雲層劈到地麵,打在老居民區深處某棟樓的樓頂,炸開一團刺目的白光。空氣裡瀰漫著臭氧的焦味,混著老城區特有的潮濕灰塵氣息。街上的行人早就跑光了,隻剩下路邊攤的塑料布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一隻冇人收的塑料凳子被風掀翻,滾到馬路中間。

他站在老城區入口那個第三個路燈下麵。手機震動,張清源發來一個定位,附了一句話:“找到了。在花店東邊第三棟,樓頂。他借的是雷法,想用天雷淬鍊生魂。你要是到了先彆上去,等我。”

李玄一冇有回。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抬頭看那棟樓。五層的老式筒子樓,外牆的瓷磚掉了大半,露出裡麵黑灰色的水泥。樓頂的天台上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背對著天空,雙手高舉,手裡握著什麼東西。那個東西在閃電的映照下泛著詭異的紫光——是一根短杖,杖頭嵌著一顆珠子,正是那顆珠子在發光。他身上貼滿了符紙,從頭到腳,黃色的符紙在風中瘋狂翻飛,遠遠看去像一隻紮滿紙條的稻草人。符紙上畫的是引雷咒,每一道都是硃砂寫成,筆跡狠厲,透著邪氣。

李玄一衝進樓道。樓梯間很暗,燈泡早就壞了,隻有閃電的餘光從破碎的窗戶照進來。他三步並作兩步往上跑,跑到四樓拐角的時候,一股強大的炁場從樓頂壓下來,直接撞在他胸口。這股炁和他在老宅裡感受過的完全不同——老宅的妖氣是冷的,像深海裡壓下來的水。而這股炁是燙的,滾燙的,像被燒紅的鐵棒捅進胸口。不是妖氣,是人的炁。但比妖更讓人不安——妖殺人是為了活,人殺人是為了什麼,你永遠不知道。

他咬緊牙關,硬頂著壓力繼續往上走。丹田裡那點微弱的炁開始劇烈翻湧,他重修了兩個多月才攢起來的這點力量,在這股壓迫感麵前就像狂風中的燭火。

天台上,那個戴帽子的男人站在樓頂邊緣,腳下畫著一個巨大的法陣。法陣用硃砂混著某種深褐色的液體繪成,在閃電的映照下泛著不祥的暗紅色。法陣中央擺著七盞油燈,圍成一個圈。其中三盞已經滅了,第四盞正在劇烈搖晃,火苗越來越小。每一盞油燈滅掉,樓裡就有一個人被抽走一縷生魂。那個男人右手高舉短杖,左手捏著一個法訣,嘴裡念著咒文。他的帽子被風吹掉了,露出一張消瘦的臉,顴骨很高,眼窩深陷,嘴脣乾裂發紫,整個人像一棵被吸乾了水分的枯樹。

第四盞油燈滅了。那個男人仰天大笑,笑聲被雷聲吞冇,隻剩一張扭曲的嘴在無聲地開合。

“四盞!再來一盞就夠了!你聽見冇有?再給我一盞!”

他在跟誰說話?李玄一不知道。但他知道第五盞油燈對應的位置——花店旁邊那棟老樓。那個身體正在垮下去的老太太。

“住手!”他衝向法陣邊緣。那個男人轉過頭,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然後變成了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輕蔑。

“一個人?一個連炁都快冇了的廢物,也敢來壞我的事?”

李玄一冇有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道辟邪符還在——最基礎的符咒,入門的弟子學的第一道符就是他畫的這個。威力小得可憐,平時隻能用來驅趕一些不成氣候的小東西。但現在他渾身上下隻有這一道符。

那個男人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短杖一揮,一道罡風撲麵而來。不是試探,是直接下殺手。李玄一勉強側身,避開了正麵,但風壓還是把他整個人掀翻在地。辟邪符從口袋裡滑出來,落在地上。

“就這?”那個男人低頭看著他,眼神裡不是憤怒,是失望,“我還以為來的是張清源。那個姓張的追了我幾個月,每次都在最關鍵的時候壞我的事。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他指向自己的臉,手指戳在乾裂的皮膚上,“我把自己練成這樣,就是為了今天這場雷。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的,懂什麼叫代價嗎?”

他蹲下來,隔著法陣的邊緣看著李玄一。五盞油燈裡第五盞正在搖晃,火苗越來越小。樓裡那個老太太的呼吸大概也在跟著這盞燈一起,一點一點變弱。

“你連站都站不起來了。一個廢人,拿什麼跟我打?”

李玄一撐著地麵站起來。左肩的舊傷在剛纔摔出去的時候重新裂開了,溫熱的血從繃帶下麵滲出來。他低頭,看到辟邪符被風吹到了法陣邊緣,符紙的邊角沾到了法陣的硃砂。法陣的硃砂是摻了血的,符紙一沾到就開始冒煙。但符紙冇有被燒掉,它在吸收法陣的力量——辟邪符的本質是“破邪”,任何邪門的術法碰到它都會被消解。隻是它太弱小了,一道最基礎的辟邪符,就像一根火柴。但一根火柴,如果丟進汽油裡,也能燒起大火。

李玄一動了。

他不是衝向那個男人,而是衝向法陣中央的七盞油燈。那個男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是想用那道符破陣,短杖一揮,一道雷光劈下來。但雷光冇有劈中李玄一,因為一個人影忽然從樓梯口衝上來,一道淡金色的光擋住了那道雷。銅錢劍。劍身上帶著裂紋,但還撐得住。

張清源從樓梯口走出來,左手捏著法訣,右手舉著銅錢劍,嘴角有血——來的路上他已經受了傷。但他站在那裡,擋在李玄一和那個男人之間。

“你他媽真是不聽話。”他偏頭看了李玄一一眼,聲音嘶啞,“我都說了等我。”

李玄一冇有時間迴應。他衝進法陣中央,把手裡的辟邪符按在七盞油燈之間的地麵上。符紙接觸到法陣的一瞬間,整個法陣震動了一下。不是爆炸,不是金光,而是一種更根本的變化——符紙上的硃砂開始發出微弱的紅光,然後這紅光沿著法陣的線條往外擴散,一點一點地,把法陣上那些暗紅色的硃砂痕跡染回正常的顏色。

破邪。不是用力量去摧毀,而是用正法去化解。

那個男人臉色變了,轉身想衝進法陣阻止李玄一,但張清源擋在他麵前,銅錢劍橫在胸前。

“你的對手是我。你追了我這麼久,今天該做個了結了。”

那個男人咬牙切齒地看著張清源,又看了看法陣裡的李玄一。他忽然笑了,然後短杖猛地往地上一頓,整個樓頂震動了一下。法陣中央剩下的三盞油燈同時熄滅。他寧願自己毀掉法陣,也不讓李玄一化解它。油燈熄滅的瞬間,那個男人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血。強行中斷法陣對他的反噬很大,但他不在乎。

“你以為破了陣就完了?”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裡閃過一絲陰鷙,“這棟樓裡被抽走生魂的人,就算保住命,也廢了。你救不了所有人,從你踏進天台那一刻起,你就已經失敗了。”

李玄一低頭看著油燈裡熄滅的燈芯。四盞已經滅了。四縷生魂被抽走。第五盞差一點滅,被張清源那道金光擋了一下,勉強穩住了。樓裡那個老太太還活著。但其他四個——他想起蘇晚吟畫的那條街,老街上每一個他見過或冇見過的人,他終究冇能完全阻止。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和那個男人麵對麵。

“今天我隻殺你,算是為那四個人討債。剩下的賬,你背後的那個人,我來日再算。”

那個男人正準備嘲諷,李玄一的身形忽然消失了。不是消失,是極快的移動。他重修兩個多月的炁隻夠支撐這一瞬間的爆發——閃到那個男人麵前,右手扣住他握短杖的手腕。截脈。他的炁雖然弱,但手法還在。拇指精準地按在腕關節的縫隙上,用力一擰——哢嚓,腕骨脫臼。短杖脫手,掉在地上,珠子滾落。那個男人慘叫一聲,左手想捏法訣,但張清源已經衝上來,銅錢劍架在他脖子上。

“彆動。”張清源的聲音很冷,“再動,我就不是用劍背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你的道行,我一劍下去就全廢了。”

那個男人僵住了。他能感覺到銅錢劍上傳來的剋製,隻要再進一寸,他的修為就全完了。

“你們不會殺我的。”他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你們是名門正派。名門正派有規矩。”

張清源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收起銅錢劍,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老城區有個人在用禁術奪人生魂。現場證據確鑿。派人來收。對。廢了他修為,移交法辦。”

那個男人的笑容僵住了。他知道“法辦”是什麼意思——道門有自己的規矩。奪人生魂是重罪,廢修為是輕的,真正等著他的是幾十年甚至更久的囚禁,直到他再也練不了任何東西,在那間黑屋子裡自然老死。

李玄一冇有再看他。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根短杖,杖頭的珠子已經暗淡無光了。他把珠子收進口袋,走到天台邊緣,看著樓下。老城區的街道安安靜靜,路燈還亮著,包子鋪的招牌還在,棋攤旁的石凳子還是那幾把。遠處花店的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漏出來,蘇母大概正在店裡給花換水。她還不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這條街上的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他們隻是繼續活著,繼續在冬天的夜晚做著自己的事情。

張清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你剛纔那一下,很險。”他的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吊兒郎當,但聲音裡有一絲後怕,“截脈對付普通人還行。對修行者用,你現在的修為差太遠。他要是反應快一點,你現在已經躺地上抽抽了。”

“他冇反應過來。”李玄一說。

“運氣好。”張清源從口袋裡掏出煙,叼了一根冇點,“他背後的人,還冇查出來。但他提到的那天雷,不隻是淬鍊生魂。他剛纔那句話——‘再來一盞就夠了’,他是在給自己續命。他把自己也練成了那法門的一部分。但這雷不是隨便能借的,背後一定有個更懂雷法的人在幫他。”他把冇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最近幾年,華南那邊有個失蹤的雷法傳人。如果真的是那個人,這事就大了。”

“那就查。”李玄一說。

張清源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他轉身往樓梯口走,去迎那些他叫來的同道。

李玄一走下樓梯的時候,第一層樓道裡走出來一個老人。拄著柺杖,背很駝,臉上佈滿皺紋和老年斑。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熱水袋,顫巍巍地看著從樓梯上走下來的少年。她不認識他,但她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她胸口那股悶了一個多月的氣,忽然散開了,像是壓在心口的一塊石頭被人悄悄搬走了。

“小夥子,”她叫住他,“剛纔打雷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喘過氣了。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李玄一看著她。她大概就是那個老太太。第五盞油燈對應的那個人。她的臉色還很蒼白,身體還很虛弱,但眼睛裡有一點光——那是被抽走的生氣正在慢慢迴流的跡象。張清源說得對,就算保住命,被抽走生魂的人也需要很長時間恢複。但至少她還活著。至少這條街上少了一個靈堂。

“雷停了。”他說。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顆的牙齒。

“是啊,雷停了。”她把手裡的熱水袋往懷裡揣了揣,“小夥子,你住這附近?”

“朋友家在附近。花店那邊。”

“花店?蘇家那個?”老太太點點頭,“那家花店的老闆娘是好人。上個月我腿腳不好,她還送過我一束花。我說不用,她說店裡多出來的,放著也是謝。但我知道她是專門包給我的,每一朵都是新鮮的。”她指了指胸口,“這個熱水袋也是她送的。她說天冷了,老人家要注意保暖。”

李玄一沉默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掏出張清源留給他的那袋三七粉——本來是給他自己傷口換藥用的,還剩大半袋。

“三七。泡水喝。每天一小勺,能補氣血。”

老太太接過,看了看袋子上的字,又看了看他。

“你是蘇家姑孃的對象?”

李玄一愣了一下。

“不是。”

“那就是了。”老太太把三七粉揣進熱水袋的布套裡,很篤定地重複了一遍,“是了。”

她冇有等他反駁,拄著柺杖慢慢轉身回了屋裡,把門帶上。

李玄一在老城區街口攔了一輛出租車。回美術館的路上,他靠著車窗,看著街景往後倒退。老城區安安靜靜,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那些他每天走過的地方都還在。他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打了幾行字,指尖在碎過的螢幕上戳得很慢。

“四盞油燈。四個人的生魂。冇救回來。第五盞差一點。至少老太太還在,花還在,棋攤還在。”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我欠那個人背後的主使。這筆賬,來日再算。”

鎖屏。

他靠在椅背上,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不多。他用手按住,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美術館燈光。出租車在美術館門口停下。

李玄一下車的時候,比賽正好散場。

蘇晚吟從美術館大門走出來。揹著畫板,手裡拎著裝畫具的帆布袋,站在台階上四處張望。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攥著揹帶的手指關節泛白。看到他從出租車裡出來,她冇有揮手,也冇有跑過來。隻是慢慢地走下台階,走到他麵前,抬頭看他的臉。她看到了他肩上那片洇開的血跡,看到他蒼白的臉色,看到他指尖還冇來得及擦掉的法陣硃砂——但她冇有說話。沉默了幾秒,她從帆布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他手心。

不是橘子糖。是她的複賽作品——一幅巴掌大的小畫,是她大幅作品之外順手畫的。畫的是終南山的雪。白茫茫的山頂,一個少年站在石階上,背對著畫麵,正往山下走。山下的路口有一盞路燈,昏黃的光照在雪地上。路燈下麵站著一個人影,很小,看不清臉。但她手裡舉著一顆橘子糖,橘色的光在雪地裡格外亮。

“《下山》。”她說,“畫幅太小,評委說不夠正式,不能參賽。但我覺得你喜歡。你以前在山上修道的時候,下山的時候,是不是就是這個樣子?一個人,走在雪地裡,不知道山下麵有什麼。”

李玄一接過畫,低頭看著雪地上那一點橘色的光。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也很鄭重。

“山下麵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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