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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渡我 第18章

作者:李玄一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8 13:30:50

期中考試的成績在十一月底貼了出來。

李玄一站在公告欄前,仰頭找了很久。年級排名錶密密麻麻,他的手指從最底下往上劃,劃到中遊偏上的位置停住了。三百四十一分。數學終於突破了三位數,一百零七。英語還在及格線上掙紮,但作文這次冇跑題,閱卷老師在評語裡寫了“觀點明確,論據充分”,冇再提“偏激”那兩個字。語文和理綜穩中有升。總分比上次模擬考多了二十九分,離三百五的預估線還差九分。

周硯從人群裡擠出來,把自己的成績單往口袋裡一塞,湊過來看李玄一的。看了三秒鐘,他在李玄一背上拍了一巴掌。

“九分!差九分!下次月考就能過線!”

李玄一把成績單摺好放進口袋。他冇有周硯那麼興奮,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輕的東西——像是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鬆了一格。他拿出手機給蘇晚吟發了條訊息:“三百四十一。還差九分。”蘇晚吟秒回了兩個字:“等著。”不到一分鐘,她出現在公告欄旁邊,手裡還攥著畫筆,指尖沾著群青。她踮腳看了一眼公告欄上的排名錶,然後轉頭看他。

“英語還是低了。”

“作文冇跑題。”

“看到了。”她把畫筆往筆袋裡一塞,“明天開始英語加練。閱讀理解,每天多做一套。”

周硯在旁邊推了推眼鏡:“我也加。我物理這次翻車了,大題第二問公式寫反了,扣了八分。”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李玄一麵前晃了晃,“八分啊,夠我死兩次了。”

蘇晚吟冇理他。她還在看排名錶,目光在“李玄一”三個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畫室走。走了幾步回頭:“今晚彆來接我了。我複賽前最後一次集訓,要畫到很晚。你自己回去複習英語。”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但李玄一注意到她握畫筆的手攥得有些緊。複賽壓力大,她知道,但不說。他點頭,看著她走遠了。

周硯在旁邊歎了口氣:“你知道嗎,我上次看到她這幅表情,是她集訓畫《老街》的時候。那時候她每天畫到半夜,眼睛紅紅的。你們家蘇晚吟,認真起來嚇人。”

“不是我們家的。”

“是是是。”周硯搭著他的肩膀往教室走,“你說是就是。”

十二月,這座城市纔開始真正入冬。終南山的冬天李玄一見過十年——大雪封山,萬籟俱寂,天地之間隻剩下風穿過鬆林的聲音。山下的冬天不一樣。冇有雪,但濕冷入骨,風從江麵上吹過來,帶著水汽,鑽進校服領口裡。街上的梧桐樹早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鉛灰色的天空。

蘇晚吟的複賽定在十二月十四號,地點在市中心美術館。她提前一週開始做最後的衝刺,每天集訓到深夜。李玄一每天晚上還是去畫室接她,有時候帶著熱奶茶,有時候帶著蘇母熬的薑湯。她每次接過杯子的時候指尖都是涼的,嘴唇因為乾燥起了皮,但眼睛是亮的,和畫《老街》時的狀態一樣。

複賽前兩天,張清源忽然發來一條訊息。

“花店附近的氣,我查到源頭了。”

李玄一看著這條訊息,冇有立刻回覆。他走到教室外麵,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撥了語音過去。

張清源接得很快,背景音嘈雜,像是在外麵。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快。

“不是妖。是人。一個散修,用的是華南那邊一個偏門,我翻了好久才查到。這個法門專門吸人的生氣,把活人的精氣神抽出來,煉成一種類似丹藥的東西。”

“吸誰的生氣。”李玄一問。

“花店附近住的人。”張清源頓了一下,“具體是誰還不確定。但他做法需要生辰八字。他可能在附近蹲點很久了,專門觀察獨居的老人或者體弱的住戶。這種人陽氣弱,最好下手。花店旁邊那棟老樓裡有個獨居的老太太,七十多了,最近身體忽然垮了。醫院查不出原因,隻說各項指標都在往下掉。我之前以為是巧合,昨天偷偷去看了一眼,她身上有殘留的術法痕跡。”

李玄一握住手機的指節微微泛白。

“能鎖定人嗎。”

“還在查。這個人很警惕,不在同一個地方做法兩次。我查了附近幾條街的監控,發現有個男的每隔幾天就會在花店附近出現。戴著帽子,看不清臉,但每次出現的時間都跟老太太身體惡化的節點吻合。”張清源停了一下,背景音裡傳來關車門的聲音,“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而且你現在修為還冇恢複,暫時彆輕舉妄動。等我查到他的落腳點,咱們一起堵他。”

“把監控截圖發給我。”

張清源沉默了幾秒。

“先彆急著動手。你現在能畫幾道符?”

李玄一閉上眼,內觀了一下丹田。重修兩個多月,炁是回來了,但還弱,像一盞剛點的油燈,火苗小得經不起一陣風。

“最多一道。最基礎的辟邪符。”

“一道辟邪符能乾嘛?拍蚊子?”張清源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煩躁,“我跟你透個底,這個人修為不低。能在鬨市做法還不被同道察覺,至少十年以上的功力。你現在上去硬剛,不是幫忙,是送死。先忍一下。等我這邊把落腳點摸準了,你那時修為也恢複一些了,我們再動手。”

李玄一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他掛了語音,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麵前攤著英語閱讀理解題。文章講的是全球氣候變暖,旁邊配了一張北極熊站在浮冰上的照片。他盯著那張照片,腦子裡想的卻是花店旁邊那棟老樓裡的老太太。他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但張清源說她的身體在一天天垮下去,像一支被人從中間抽走燈芯的蠟燭。

他把手機翻到張清源發來的那張監控截圖。模糊的街角,一個戴帽子的身影半隱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看不清五官,隻有一個輪廓。他把圖片放大,再放大,直到畫素顆粒在螢幕上炸成一片模糊的色塊。那個人,可能此刻就在老城區某條巷子裡蹲著。而他坐在這裡,麵前是一道關於北極熊的閱讀理解。

這種感覺他以前冇有過。在山上修道十年,師父說“清靜無為”,他以為“無為”就是什麼都不做。現在他明白了,“無為”不是不作為,是順勢而為。但“無為”的前提是能“為”——有足夠的力量,在該出手的時候出得了手。他現在冇有這個力量。隻能坐在這裡背單詞。

他看著北極熊的照片,把閱讀理解的答案寫上去,然後翻到下一頁,開始做下一篇。

複賽前一天晚上,蘇晚吟提前收工了。李玄一去畫室接她的時候,她已經把所有畫具收拾好了,站在第三個路燈下麵等他。看到他來,她冇遞畫板,也冇要奶茶,隻是說:“陪我走走。”

他們沿著老城區的街走了一圈,從花店門口到包子鋪,從包子鋪到棋攤,從棋攤到那麵寫了無數粉筆字的牆。牆上的字又更新了,奶茶店的小姐姐似乎迴應了那個誇她漂亮的匿名留言,畫了一個笑臉和一句話:“謝謝,但本店不賣珍珠奶茶。”下麵有人回覆:“那賣什麼?”“賣檸檬水。”“檸檬水也行吧。”“但檸檬水也不賣了,因為檸檬用完了。”“……”最後一行字是:“什麼時候有檸檬什麼時候告訴我。”

蘇晚吟站在那麵牆前看完了所有對話,笑了一聲。

“這條街。每次覺得它要死了,它就活給你看。”

“因為有人在上麵寫字。”李玄一說。

“對。”她轉過身靠著牆,抬頭看天。天空被路燈映成暗橙色,看不到星星。“明天如果下雨,你還來嗎。”

“來。”

“嗯。”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進他手心。不是糖。是一把鑰匙,用紅繩穿著,繩子上還掛著她之前縫的那隻小布桂花。桂花上蹭了一點顏料,是今天新畫的顏色,他說不出名字,大概是某種紅色。

“畫室的鑰匙。我明天很早就過去布展,晚上直接開始複賽。你要是來早了,可以直接進去等。”

李玄一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把鑰匙。很小,黃銅的,被磨得發亮,大概是用了很久的。紅繩是新編的,編得很緊,每一股都拉得很直。他知道這把鑰匙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畫室是她在這座城市裡除了花店之外的第二個歸處。她把鑰匙給他,不是讓他開門進去。是告訴他,那個歸處,他可以進去。

他把鑰匙掛上脖子,和銅錢貼在一起。金屬碰金屬,發出極輕的聲響。

“會來。”

蘇晚吟點了點頭,從牆根下直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

“走吧,回去了。明天早起。”

送她到花店門口,蘇母已經睡了,店裡亮著一盞小夜燈。蘇晚吟推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明天彆帶傘。”

“為什麼。”

“帶了就會下雨。”她說完就關上了門。

李玄一站在花店門口,抬頭看天。雲層很厚,冇有月亮,也看不到星星。氣象預報說明天晴,但他還是決定不帶傘。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打開手機備忘錄。桌麵上多了一個app圖標,是周硯幫他裝的雲備份。螢幕還是那塊碎過的螢幕,換了周硯買的新屏之後,觸摸靈敏了很多。他打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複賽前一天。她給了我畫室的鑰匙。”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張清源說花店附近有個人在吸人陽氣。老太太在一天天垮下去。我的修為隻夠畫一道辟邪符。一道辟邪符能乾嘛?拍蚊子。”

鎖屏。

十二月十四號。市中心美術館。

李玄一到的時候離複賽開始還有不到一刻鐘。美術館門口掛著巨大的橫幅,上麵寫著全市中學生美術比賽的複賽資訊。他推門進去,走廊裡很安靜,透過展廳的玻璃牆,能看到裡麵坐了一排評委,麵前擺著畫架和顏料。蘇晚吟在靠窗的位置,已經架好了畫板,正在調色。她今天把頭髮紮起來了,露出乾淨的脖頸。調色盤上的顏料排列得很整齊,從暖色到冷色,每一個色塊都調得很準。

她冇有看到他。但他看到她了。她在畫布前坐定的樣子,和在花店裡咬著吸管的樣子完全不一樣。那種專注不是緊張,是一種將自己完全交付出去的沉靜。他見過她在天台聊天時的隨意,見過她在巷子裡抱他時的發抖,見過她在花店門口遞糖時的狡黠。但畫架前的蘇晚吟,是另一種人。像一把刀被收到刀鞘裡,所有的鋒芒都內斂了,隻剩安靜的力量。

他站在走廊裡,冇有進去。用手碰了碰脖子上那把鑰匙。金屬已經被體溫焐熱了。

比賽開始。美術館的玻璃幕牆外,天空的雲層開始變厚。氣象預報確實說了晴,但此刻那些雲不知從哪裡湧來的,一層疊一層,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第一聲雷響的時候,所有人以為是哪裡在施工。第二聲更近,雷聲悶悶的,像在雲層深處滾過一輛沉重的馬車。

李玄一抬起頭。他體內的炁忽然跳了一下。不是被雷聲驚的,是感應到了什麼。那點微弱的、重修了兩個月才攢起來的炁,在他的丹田裡像被什麼東西觸動了,猛地收縮了一下。他按住胸口。銅錢在衣領下麵微微發燙。不是因為雷聲。是因為雷聲後麵的東西。

他走出美術館,站在門口的台階上。風停了,街上的人紛紛抬頭看天。梧桐樹上最後幾片枯葉不再搖晃。一道閃電劈開雲層,把天空撕成兩半。然後,冬雷炸響。不是普通的雷,是旱天雷,冬天不該有,也幾乎冇有過的雷。雷聲從天頂滾過,震得美術館的玻璃幕牆嗡嗡作響。街上的行人捂住耳朵,有小孩嚇得哭了起來。一個老人站在公交站台下喃喃自語:“冬天打雷,不是好兆頭……”

李玄一扶著門框,手指慢慢收緊。這雷不是自然現象,他感應到了,雷聲裡麵夾著一種他認識的氣息,和張清源之前拿給他看的那幾張符紙上的氣息一模一樣。有人在做法。而且這場法事的規模,不是一個能藏著帽子在暗巷裡吸人的散修能做到的。背後有更深的勢力。那個在花店附近吸人陽氣的人,那個被張清源追查了幾個月的散修,隻是冰山露出水麵的一角。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張清源的訊息,隻有一行字:“雷裡有氣。有人在借天時做法。老城區方向,花店偏東。”

花店偏東。那是老居民區最密的地方。那些還冇拆完的老樓裡住著幾十戶人,包括花店旁邊那棟樓裡身體正在垮下去的老太太。他的修為還冇恢複,隻能畫一道最基礎的辟邪符,一道辟邪符連隻大點的蚊子都拍不死。他站在美術館門口的台階上,左肩的舊傷隱隱作痛。但他的手已經握住了脖子裡那把鑰匙,金屬在掌心發燙。

他撥了蘇晚吟的電話。第一通冇接,她比賽時習慣手機靜音。第二通響了三聲被掛斷了,他知道這是她在畫布前按掉的——她說過比賽時任何人都不接,包括他。他打了第三通。

“我在比賽。”她接了,聲音壓得很低,但不是生氣,是意外。她認得這個鈴聲,他給她設了單獨的來電震動模式,三聲短震動是他,三聲長震動是蘇母。

“比賽幾點結束。”

“還有一個半小時。怎麼了?”

一個半小時。從美術館到老城區,騎車二十分鐘。來得及。他不想讓她分心——她的畫還冇畫完,評委還在打分,她準備了這麼久,不能在這個時候功虧一簣。他深吸一口氣。

“冇事。好好畫。”

他把電話掛了。然後撥了張清源的號碼。

“具體位置。”

“還在查。雷太響了,乾擾太大,我的定位不準。你先彆動,等我——喂?喂?”

李玄一已經掛了。他走下美術館的台階,開始往老城區方向跑。手機螢幕還亮著,他邊跑邊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比賽結束在美術館等我。彆亂走。”然後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加快了速度。風重新颳起來,梧桐樹上最後幾片枯葉終於被吹落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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