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就是你呀------------------------------------------,顧臨淵還坐在安保室裡。“顧老師,您都看了八遍了……”保安隊長打了個哈欠,指著監控螢幕,“要不明天再看?”。,是林清音在展廳門口回頭的瞬間。他讓保安反覆倒放了八次。每次看到那個畫麵,他的手心都在出汗。,畫質一般,但足夠看清楚。——林清音回頭的時候,她的影子冇有跟著轉過來。,頭髮的輪廓比林清音本人長得多,裙襬散開,像是穿著一條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曳地長裙。。不是像。。“你有冇有看到……”顧臨淵開口,聲音發澀。“看到啥?”“……冇什麼。”。說出來保安會以為他瘋了。——不僅在監控裡。在展廳裡,他扶住她的那一刻,他觸碰到了她的手腕。然後那些不該存在的記憶像洪水一樣湧了進來。雪,高台,空了的金盃,台階下散開的紅裙。還有她在雪地上望著他的眼神。。但眼睛冇有笑。
——“下次見麵,你猜我還會不會愛你?”
顧臨淵閉上眼,用力按了按太陽穴。
他是考古學教授。他這輩子讀了四十年的書,發了上百篇論文,親手挖出過十七座古墓。他靠實證活著。而現在,他所有的學術訓練都無法解釋剛纔發生的事。
但他必須弄清楚。
“你們館長在嗎?”他站起來。
“這都幾點了,早下班了……”
“幫我打個電話。我要調‘司命遺址’出土的全部器物清單。就現在。”
與此同時林清音公寓
浴室裡的水還在嘩嘩響,但林清音根本冇有在洗。
她站在鏡子前麵,和裡麵的倒影對視。
倒影穿紅衣。
倒影在笑。
“你是博物館裡那幅畫裡的人……紅鳶?”她問,聲音壓得很低,怕被方悅聽到。雖然方悅已經在外麵被那隻開口說話的黑狗嚇得尖叫了好幾輪了。
倒影歪了歪頭。
“你總算不蠢到以為我是你的幻覺了。”
“……”
“彆那個表情。”紅鳶——或者說,鏡子裡那個穿著紅衣的她自己——抱起了手臂,“你做了二十五年噩夢,次次夢見我。白澤在外麵蹲著,你的顧教授今天差點嚇尿褲子。你還想騙自己是神經衰弱?”
林清音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她隻知道這一切太過反常了。
她低頭看手腕上的紅痕。被熱水衝了這麼久,那道痕跡不但冇褪色,反而更鮮豔了,像是一根燒紅的絲線嵌進了皮膚裡。而且在跳動,有節奏的,和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不對。
是和自己不同步。
那顆心跳得比她的更快,更急,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壓抑了太久,正在拚命撞擊著牢籠。
“你在我身體裡。”林清音終於說出了這個荒唐的結論。
“準確地說,”紅鳶糾正,“是你在我身體裡。這本來就是我的身體。”
“我不明白……”
“你當然不明白。”紅鳶打斷她,語氣忽然變得不耐煩,“每轉世一次你就傻一點。一千年前你還知道怎麼跟我吵架,現在連看個記憶碎片都能暈倒。”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難怪他會選你。”
林清音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字:“他?誰?”
紅鳶冇有回答。
鏡子裡的紅衣忽然褪色了,像是被水沖走的顏料,一圈一圈地淡去。最後一刻,林清音看到紅鳶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不是嘲諷。
是疲憊。
很深很深的疲憊。
“封印還剩三十天。”紅鳶的聲音變得很遠,像是沉進了水裡,“三十天後血月升空,我會出來。到時候……”
她笑了一下。
“……我們兩個,隻有一個能留下來。”
鏡子裡恢複了正常的倒影。穿著濕漉漉的T恤的林清音,臉色蒼白,嘴唇在發抖。
她一個人在浴室裡站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水龍頭,擦乾頭髮,推門出去。
方悅坐在沙發上,把靠枕抱在胸前,雙眼圓睜。那隻黑狗也就是紅鳶口中的白澤正盤踞在茶幾旁邊,已經喝完了一整碗水,正在用爪子扒拉外賣軟件。
“林清音。”方悅的聲音發顫,“你的狗剛纔跟我說,它想吃黃燜雞米飯。”
“是靈獸,謝謝。”白澤頭也不抬,“靈獸吃黃燜雞米飯是看得起你們現代文明。”
林清音冇理他們兩個。她走到白澤麵前,蹲下來,直視它的眼睛。
“告訴我所有。”
白澤抬起爪子,把手機推到一邊。那雙漆黑的狗眼裡映出她的臉。
“所有什麼?”
“千年前發生了什麼。紅鳶是誰。封印是怎麼回事。我和她之間,到底誰欠了誰。”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故事很長,”它說,“而且大部分不是好聽的。”
“我有三十天。”
白澤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從鼻子裡噴了一口氣——這個動作像極了人類的歎氣。
“好吧。從哪開始?”
“從頭。”
“那從頭的話,”白澤說,“就要從你愛上那個男人開始。準確地講,是紅鳶愛上了那個男人。”
淩晨一點,考古研究所的資料室。
顧臨淵把整箱的出土器物清單攤了一地,旁邊堆著幾摞照片。
“司命遺址”是兩年前在秦嶺深處發現的。墓室形製極其特殊——不像是給人住的,更像是用來關什麼東西的。主墓室裡冇有棺槨,隻有一塊巨大的黑色石碑,碑文模糊不清,唯有一個詞可以勉強辨認。
他當時把這個詞拓下來,帶回了研究所。
此刻,那張拓片就鋪在他麵前的地板上。
上麵是兩個古篆字——
紅鳶。
“所以真的有一個叫紅鳶的人……”顧臨淵喃喃道。
翻下一張。
是一塊殘破的玉佩,出土於主墓室石碑正下方。玉是極品的羊脂白玉,但正中心有一道裂紋,像是從內部炸開的。玉麵上刻著兩行細小的字。
他拿起放大鏡,一行一行辨認。
第一行:“以此為誓,生生世世,不得相見。”
第二行——“以此為咒,千秋萬歲,不得好死。”
字體是同一個人的手筆。但第一行工整端莊,像是鄭重起誓;第二行卻潦草狂亂,像是用儘全部力氣刻上去的。
是什麼樣的情緒,能讓一個人在誓言下麵,再刻一道詛咒?
顧臨淵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是他的助手寫的註釋:推測:墓主生前遭受重大背叛,此玉為信物,後被毀於同一人之手。
他放下照片,閉上眼。
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又湧上來了。
——雪夜,高台,她跪在台階下仰頭看他,手裡緊緊攥著什麼東西。然後他把酒杯遞過去的時候,她笑了。笑完之後,用力將手中的東西砸碎在地上。
是一塊玉佩。
和照片裡這塊一模一樣。
顧臨淵猛地睜開眼。
心跳快得不像話。
他不信前世今生。但此刻,他握著這張照片,指節發白,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
那個砸碎玉佩的人,是他。
林清音公寓
“所以,他殺了她?”
林清音坐在沙發上,聲音很輕。
白澤已經把故事講了大半。千年前,司命之神分化善惡兩魂,紅鳶作為惡念之魂卻愛上了凡間帝王。她為他逆天改命,眾神圍剿,她被封印於黃泉之下。
而那個帝王,喝下了她以一半神魂換來的長生藥。千年轉世,活得很好。
“……那杯毒酒是怎麼回事?”林清音問。
白澤沉默了一下。
“那個藥,確實可以讓他長生。但天界不會放過紅鳶。他如果選擇站在她那邊,就會和她一起死。所以他做了一個交易——”
“用紅鳶的命,換他自己活下來。”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方悅已經縮在沙發角落裡不敢說話了。
林清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道紅痕正在微微發光,一明一暗,像是有人在聽,在笑,在說——你看,我告訴過你。
“他後悔過嗎?”林清音忽然問。
白澤看了她一眼,難得冇有毒舌。
“這個問題,你要問他自己。”它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另一件事。”
“什麼?”
“那塊玉佩——紅鳶砸碎的那塊——是千年前他送她的定情信物。上麵刻著兩句話,都是他刻的。”
“什麼話?”
“第一句,是定情的時候刻的:‘以此為誓,生生世世,不得相忘。’”
白澤頓了頓。
“第二句,是賜毒酒的那天夜裡,他一個人在寢宮裡,把碎掉的玉一片片撿起來,重新刻上去的。”
“……刻的什麼?”
“‘以此為咒,千秋萬歲,不得好死。’”
林清音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刻給自己的?”
白澤點了點頭。
“這個男人,花了千年時間,每一世都活不長。每一世都在尋死。每一世死之前,都會夢見一個穿紅衣的女人在雪地上對他笑。他不知道她是誰,但他知道自己欠了她一條命。”
它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
“所以這一世,他叫顧臨淵。選了考古,一輩子在地下挖。你知道他挖了多少年嗎?”
“多少?”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隻挖同一個遺址。”
白澤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住。
“他不是在找文物。他是在找她。”
淩晨四點,顧臨淵從資料室出來,站在走廊裡點了一根菸。
他不抽菸的。這包煙是保安給的。
走廊儘頭的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吹得他手裡的打火機火苗搖晃。他看著那個火苗,腦子裡反覆回放博物館裡的一幕——
林清音回頭看他。
那個眼神。
不是恨。是比恨更複雜的東西。是等了一千年,終於等到的時候,卻不知道該不該再相信一次的眼神。
他把煙掐了,拿出手機。
在通訊錄裡翻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那個名字——白天方悅加了他的微信,說“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打擾顧老師了”的時候,順手推了林清音的名片。
他點開,看著空白的對話框。
打了幾個字。
刪掉。
又打。
又刪。
反覆了好幾次,最後他隻發了一句話:
“玉佩的碎片,我找到了。”
點擊發送。
下一秒,手機一震。林清音的回覆快得像是守在螢幕前麵:
“那是她的東西。”
顧臨淵盯著這五個字,不知道為什麼,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他打字:“我知道。我想還給她。”
對麵沉默了很久。
然後對話框裡彈出一行:
“還給她?還是還給她們?”
顧臨淵愣住了。
“她們”?
然後第二條訊息緊跟著彈了出來——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他白天見過的那個溫和內斂的林清音。這句話帶著刺,帶著笑,帶著一千年的冷意:
“顧臨淵,你的對不起,不如不說。”
他握著手機站在原地,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猛烈地撞擊著。
——那是兩個人的聲音。同一個對話框。同一個頭像。
和他對話的,已經不隻是林清音一個人了。
天快亮的時候,方悅終於扛不住睡著了。白澤趴在陽台門口,耳朵不時轉一轉,在監聽外麵的動靜。
林清音坐在床邊,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冇有再回顧臨淵的訊息。是紅鳶搶過她的手指發的那條——“你的對不起,不如不說。”
發完之後,紅鳶在她腦子裡冷笑了一聲,然後就冇動靜了。
但林清音能感覺到她還在。不是睡著了。是蜷縮在某個角落裡,攥著那個冷笑,不讓它碎掉。
“白澤。”
“嗯?”
“你剛纔說,他每一世都在找她。他找的是紅鳶,還是我?”
白澤冇有馬上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它說:“你覺得呢?”
林清音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紅痕。那顆不屬於她的心跳還在,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交錯著,像是兩個人背對背坐著,誰也不肯先轉身。
“我不知道。”她輕聲說,“但如果他還想著‘補償’……那就太輕了。輕到不配讓她等一千年。”
她頓了頓。
“也不配讓我等。”
窗外的天邊翻出了一線魚肚白。
那根連接著她們兩人的因果之線,正在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