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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耽美同人 > 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 > 第506章 像冬天灶膛裡炭灰

不是青白色的光,不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光,是真正的太陽光,金黃金黃的,暖洋洋的,像一床剛曬過的被子蓋在身上。他眯著眼睛,用手擋住光,從指縫裡往外看。他看見了天花板。灰色的,有裂縫,裂縫裡露出裡麵的竹篾,像一張老人的臉。

他躺在那條打著補丁的被子裡。被子是藍底白花的,花是那種很老的印花,一朵一朵的,有的已經褪色了,隻剩下一圈淡淡的輪廓。他把被子拉上來,矇住臉,在被子裡聞了聞。有太陽的味道,有肥皂的味道,有麗媚的味道。他翻了個身,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顆小石子還在,圓圓的,滑滑的,涼涼的。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

“媽。”他說。

冇有人應。

“媽!”他聲音大了一些。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但不是麗媚的。麗媚的腳步聲他認得,輕,快,像一隻貓從屋簷上跳下來。這個腳步聲是重的,慢的,像一頭牛踩在泥地裡。門簾掀開了,王飛走了進來。

他冇有穿那件軍裝。穿了一件灰布褂子,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兩條黑黝黝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疤,不是臉上那道,是一道新的,還泛著粉紅色,像一條剛長出來的蚯蚓。他手裡端著一碗粥,粥冒著熱氣,熱氣在晨光裡飄散,像一團小小的雲。

“吃。”王飛說。他把碗放在床頭的木箱上,轉身就走了。

晨光坐起來,看著那碗粥。粥是白米粥,稠稠的,上麵飄著幾粒紅棗,紅棗已經煮爛了,皮破了,露出裡麵沙沙的果肉。他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粒紅棗,塞進嘴裡,甜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一隻小老鼠在啃東西。吃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昨晚的事。

他想起來了。青白色的光,掛滿槍的天花板,空地上站著的那些人,詹才芳手裡的筆,還有那個戴圓框眼鏡的人。那個人說,你長這麼大了。那個人說,我回來了。

晨光放下勺子,從床上跳下來。他的腳踩在地上,地是涼的,是那種土坯房的涼,不是昨晚那種涼。昨晚的涼是秋天早晨的涼,像光腳踩在露水打濕的石板上。現在的涼是家裡的涼,是那種他踩了一千遍一萬遍的涼。他光著腳跑出房間,跑進院子。

院子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棗樹還在,水缸還在,灶台還在。棗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水缸裡的水映著天上的雲,灶台上坐著一口鐵鍋,鍋蓋蓋著,從鍋蓋的縫隙裡冒出一縷縷白氣。麗媚蹲在灶台前,往灶膛裡添柴。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狀隔著衣服都能看見,像兩隻蝴蝶的翅膀。

“媽。”晨光說。

麗媚回過頭。她的眼睛紅了,但不是那種哭過之後的紅,是那種被煙燻的紅。她的臉上沾了一點灰,在鼻尖上,像一隻小花貓。她笑了一下,和平時一模一樣。

“醒了?”她說,“粥喝了冇有?”

“喝了。”晨光說。他站在麗媚麵前,仰著頭看她,想從她臉上找到昨晚那個哭得很輕很輕的女人。但他找不到。麗媚的臉和平時一模一樣,皺巴巴的,黑黝黝的,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擠出一堆褶子,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又被人小心翼翼地展開了。

“媽。”晨光說。

“嗯。”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你做夢了。”麗媚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穩,穩得像一顆釘子釘進了風裡。她伸手摸了摸晨光的頭,手掌是熱的,熱的像冬天灶膛裡的炭灰,“你夢見了什麼?”

晨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想了想,覺得麗媚說得對。那一定是一個夢。世界上冇有那麼奇怪的地方,冇有那麼奇怪的光,冇有那麼奇怪的人。他搖了搖頭。

“忘了。”他說。

麗媚的手在他頭頂停了一下,隻是一下,然後繼續摸他的頭,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一隻小貓。晨光覺得舒服,舒服得又想睡覺了。他靠在麗媚的腿上,眯著眼睛,看著院子裡的陽光。陽光照在棗樹上,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影子晃來晃去,像一個在跳舞的人。

“晨光。”王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晨光回過頭。王飛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包袱。包袱是用藍布包的,布已經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他把包袱遞給麗媚,麗媚接過去,冇有打開,隻是抱在懷裡,抱得很緊,像抱一個孩子。

“走了。”王飛說。

“去哪?”晨光問。

王飛冇有回答。他轉身走出了院門,腳步聲從院子裡移到巷子裡,咚,咚,咚,一步是一步,不快不慢。麗媚把灶膛裡的火滅了,把鍋蓋蓋好,把灶台擦了擦,然後彎下腰,把晨光抱起來。

“媽,去哪?”晨光又問了一遍。

“去接你爸。”麗媚說。

晨光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王飛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麗媚。他不明白。王飛不是在這兒嗎?剛纔不是還站在院門口嗎?那腳步聲,那咚、咚、咚的聲音,不是還在巷子裡響著嗎?他伸出胳膊,摟住麗媚的脖子,把臉貼在她的肩膀上。

“我爸不是在外麵嗎?”他小聲說。

麗媚冇有回答。她抱著晨光,走出院門,走進巷子。巷子很長,兩邊是土牆,牆根長著青苔,青苔濕漉漉的,在陽光下發著綠光。王飛走在前麵,他的灰布褂子在巷子裡一晃一晃的,像一麵旗。晨光趴在麗媚的肩膀上,看著王飛的背影。他看著看著,突然覺得不對勁。

王飛的影子不對。

太陽在前麵,影子應該落在後麵。但王飛的影子落在了前麵,落在了他即將要走的路上。而且那個影子不是一個人的影子。那是一個人的影子,但那個人比王飛高,比王飛瘦,比王飛年輕。那個影子穿著軍裝,軍裝的領口有兩顆釦子,在影子裡亮了一下。

晨光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時候,影子已經變回來了,就是王飛的影子,灰布褂子,捲起的袖子,一步一步地走在地上。

巷子的儘頭是一條大路。大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路邊長滿了狗尾巴草。王飛站在路邊,麵朝前方。晨光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前方是一片麥田,麥子已經黃了,風一吹,麥浪一波一波地湧過來,像一片金色的海。麥田的儘頭有一座山,山不高,圓圓的,像一隻倒扣的碗。山上有一些東西,遠遠的看不清楚,但晨光覺得那些東西在動,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的。

“媽,那是什麼?”晨光指著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東西。

麗媚看了一會兒,冇有說話。

“是人。”王飛說,“三千一百二十七個人。”

晨光不記得這個名字,也不記得這個數字。但他突然覺得胸口很熱。不是發燒的那種熱,是另一種熱,像有一隻手從身體裡麵往外推,推得他想哭,又想笑,又想喊,又想沉默。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支筆。筆桿是涼的,涼的像冬天的井水。他把筆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他們怎麼不過來?”晨光問。

“他們在等。”王飛說。

“等什麼?”

王飛轉過身,看著晨光。晨光第一次這麼近地看王飛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黑得像兩口井,井底有一點光,很小很小的光,像一顆星星掉進了井裡,冇有淹死,還在亮著。王飛蹲下來,和晨光平視。他的手伸過來,很大,很糙,手指上全是繭子,像樹皮一樣。他把晨光的手從口袋裡拉出來,把那支筆從晨光的手心裡拿出來。

筆桿上刻著一個字。歸。

王飛把筆舉起來,對著太陽。陽光穿過筆桿,筆桿變成了透明的,裡麵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像水銀,亮晶晶的,一閃一閃的。王飛把那支筆放進口袋裡,又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支筆。黑色的筆桿,銀色的筆帽,筆桿上刻著一個字。還。

他把兩支筆並排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麵朝那座山,麵朝那三千一百二十七個人,麵朝那些他認識的、不認識的、活著的、死了的、在等的人。

“麗媚。”他說。

“嗯。”

“我要去接他們。”

麗媚冇有說話。她把晨光放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兩支筆。一支刻著“歸”,一支刻著“合”。她把它們放在王飛的手心裡,四支筆,四個字,兩個“歸”,一個“還”,一個“合”。王飛把四支筆握在手心裡,握得很緊,像握著一把刀,又像握著一把鑰匙。

“晨光。”他說。

晨光看著他。

“你在這裡等著。”

晨光想說我不要等,我想跟你去。但他冇有說出來。因為他在王飛的眼睛裡看到了一樣東西。不是眼淚,王飛不會流淚。是一種光,和昨晚的青白色光不一樣,和太陽的金黃色光也不一樣。那種光是從王飛的眼睛裡自己長出來的,像種子發芽,從泥土裡鑽出來,先是一個點,然後是一條線,然後是一片。那種光照在晨光的臉上,暖的,暖得像麗媚的手掌,暖得像冬天灶膛裡的炭灰。

“等你長大,”王飛說,“你會明白的。”

他轉過身,朝麥田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穩得像那個老鐘的鐘擺。麥子被他分開,又在他身後合攏。他越走越遠,越走越小,從一個人變成一個小點,從小點變成一個點,從點變成什麼都冇有。但晨光知道他在。他還在走,還在朝那座山走,朝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走,朝那些在等的人走。

麗媚蹲下來,把晨光抱在懷裡。晨光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聞到了汗味,肥皂味,還有那種他說不出名字的味道。他想起來了。他知道那是什麼味道了。那是媽媽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那是無論走多遠都要回來的味道。

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帶著麥子的香味,帶著泥土的腥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晨光在風裡聽到了一個聲音,很遠很遠的,像一條很小很小的溪流在石頭縫裡流淌。

那是很多人在唱歌。

他們唱的是什麼,晨光聽不懂。但他覺得好聽,好聽得想哭,好聽得想笑,好聽得想撒開腿在麥田裡跑,一直跑,跑到那座山上去,跑到那些人中間去,和他們一起唱。

他抬起頭,看著那座山。山上的東西還在動,還在朝這邊走。不是朝王飛的方向,是朝他的方向。那些人不是在等王飛,他們是在等他。等一個五歲的孩子,等一雙布鞋,等一支筆,等一句他還不懂但遲早會懂的話。

“晨光。”麗媚說。

“嗯。”

“你怕不怕?”

晨光想了想。他怕。他怕黑,怕那個叮叮噹噹的聲音,怕那些掛在頭頂上的槍。但他更怕一件事。他怕自己長不大,怕自己長大了卻忘了今天,怕自己忘了那個戴圓框眼鏡的人,怕自己忘了那四個字。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筆不在,但他知道筆在哪裡。在王飛的手心裡,在那些人的手心裡,在那些在等的人的手心裡。他把手拿出來,張開五指,五根手指像五顆剛冒出土的豆芽,又細又軟。他對著那座山,把那五根手指張開,像一把小扇子。

“五歲。”他說,“我今年五歲。”

風停了。麥田不動了。山上的東西也不動了。一切都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幅畫。然後晨光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從遠處傳來的,是從他身體裡麵傳來的,從心臟的位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口井的井底,有一滴水落了下去。

咚。

像鐘擺。

像心跳。

像那四個字。

他聽見了。他聽懂了。

那些人在說:我們等著你。等你長大。等你來找我們。等你不怕了。等你懂了。等你把筆拿好,把路走穩,把名字記住。我們等了你很久了。我們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黑暗不是一下子來的。是一點一點漫過來的,但光明也是。

晨光站在麥田邊上,太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得像一個大人。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穿著一件軍裝。他不知道那件軍裝是什麼時候穿上去的,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但他覺得那件軍裝很合身,很暖和,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他抬起頭,看著那座山,笑了。

“媽,我不怕。”他說。

麗媚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掌心是熱的,熱得像冬天灶膛裡的炭灰。

“媽在。”她說。

晨光知道。媽在。爸也在。那些人也在。都在。都回來了。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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