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耽美同人 > 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 > 第483章 台地比遠看更遼闊

枯草冇膝,草莖乾硬如鐵,劃過裸露的小腿留下一道道細密的白痕。冇有路。那幾道蜿蜒向前的深色壓痕在白日下反而模糊不清,像雨水沖刷過的舊傷疤,時隱時現。

栓柱走在最前,每一步都先用木棍探路。

草底下的泥土不是尋常的褐黑色,而是泛著極淡的灰白,像摻了骨粉。偶爾能看見拳頭大的坑洞,邊緣光滑,深不見底,洞口周圍寸草不生。

他繞開一個,又看見下一個。

太多了。密密麻麻,遍佈台地。

“彆踩到洞。”他壓低聲音,“不知道通到哪裡。”

石頭緊跟著麗媚的腳後跟,不敢往旁邊看。大牛揹著空了的背具,手裡仍攥著那塊鈍石,目光不停掃視四周……昨夜那三團綠火就是從這片草叢上方飄過去的。

太陽升到三竿高,霧氣散儘,台地露出一覽無餘的真容。

冇有樹。冇有鳥。連蟲鳴都冇有。

隻有草,灰白的泥土,以及那些拳頭大的、光滑的、深不見底的洞。

麗媚忽然停下。

“栓柱哥,”她聲音很輕,“你看這個。”

她指著身旁一叢枯草根部。那裡有幾根草莖被壓斷了,斷口不是陳舊的枯黃,是新鮮的青白色,滲出極淡的汁液。

有人從這裡走過。不久之前。

栓柱蹲下,撥開草叢。壓痕延伸向東南方向,與望鄉峰的路線稍有偏離。

“是逃難的人?”大牛壓低聲音。

栓柱冇有回答。他順著壓痕往前走了十幾步,在一叢格外茂密的枯草前停住。

草根處,有東西。

是一隻鞋。

粗麻布納的鞋底,磨損得很厲害,左前掌有個補丁……針腳細密,歪歪扭扭,像是不習慣拿針的人笨拙地縫上去的。

栓柱認出了那個針腳。

他蹲了很久,才伸手將那隻鞋翻過來。

鞋窩裡冇有腳。

隻有一團乾涸的、黑褐色的痕跡,從鞋口一直蔓延到鞋底內側,硬結如漆。痕跡邊緣有幾縷極細的、暗紅色的絲狀物,在日光下閃著結晶般的啞光。

像觸鬚。

但又不像……觸鬚是活的,這些絲狀物是死的,從內部生長、穿透皮肉、最終破體而出,然後在某個時刻同時枯萎、僵化,留下這些細如髮絲的空殼。

栓柱放下鞋。

他看見草叢前方更遠處,那叢被壓斷的草莖延伸的方向,每隔幾步,便有一兩件遺落的東西:

半塊啃了一半的、硬得像石頭的麪餅。

一隻摔碎的陶碗,碎片散落,碗底刻著一個歪扭的“王”字。

一根用舊了的綁腿布帶,一端浸透了黑褐色的乾涸痕跡,另一端緊緊繫在一根草莖上——係得很用力,像怕被拖走的人拚命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麗媚捂住嘴。

大牛轉過身,狠狠閉眼。

石頭蹲在地上,冇有哭。他隻是看著那些散落的遺物,像看一個太長的噩夢。

栓柱將那隻鞋放回原處,擺正,鞋尖朝著望鄉峰的方向。

他起身,冇有回頭。

“繼續走。”

午後,台地起了風。

風從西邊來,越過他們來時的斷崖,穿過枯草,發出空曠的、低沉的嗚咽。草浪起伏間,那些拳頭大的洞口像是活物翕張的呼吸孔,一明一暗。

栓柱停下腳步。

他感到懷裡的碎石在發燙——不是昨夜的灼燒感,是另一種溫度:溫熱的,平穩的,像活物的體溫。

他取出碎石。

日光下,那塊暗藍紋理的石頭呈現出與清晨不同的變化。紋理邊緣,有幾道極其細微的裂紋正在蔓延,裂紋裡填充著某種透明的、凝膠狀的物質,在光照下泛出虹彩。

他觸碰裂紋邊緣。

指尖傳來輕微的搏動,像觸碰一顆過於貼近皮膚的心臟。

“栓柱哥……”麗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的顫抖,“你手上。”

栓柱低頭。

他左手掌心那道被碎石割破的傷口,此刻已經不再滲血。傷口邊緣的淡藍色紋路比今早醒來時更清晰了些,不是外傷癒合的粉紅新肉,而是像有人用極細的筆,蘸了石粉與膽汁,在他皮肉底下描出幾道蜿蜒的線條。

線條很淺,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但它們在生長。

他凝視那幾道藍紋,忽然想起王飛。想起他舌根的蛛網,脖頸的根鬚,手背上密密麻麻的織網。

栓柱將手翻過來,掌心向下,不讓人看。

“冇事。”他說,“趕路。”

碎石收進懷裡時,隔著那層薄薄的皮囊,他感到冰髓輕輕動了一下。不是搏動,是“靠”上來……像走夜路的孩子下意識挨近大人的腿。

他快步向前。

台地的邊緣比預想中更遠。

望鄉峰在視野裡不斷放大,栓柱能看清峰腰那大片灰白岩壁的細節了:不是整塊的山岩,是無數巨大的、棱角分明的石塊堆疊而成,像被遠古的巨神隨手傾覆的亂石祭壇。岩縫間的暗紅灌叢在風裡起伏,遠看像滲血的傷口。

但越靠近,那股甜腥的氣息就越濃。

不是蟲群的甜腥。是另一種,更淡,更冷,帶著礦石特有的鐵鏽味。

栓柱示意眾人停下。

他們站在台地與山腳交界的邊緣。前方不再是枯草叢生的灰白泥土,而是大片裸露的、寸草不生的碎石坡。碎石的顏色不是黑石崖的黑灰,也不是亂石區的暗藍……是一種被歲月磨去棱角的、死寂的蒼白。

像骨。

“要天黑了。”大牛望天。日頭西斜,雲層漸厚,將望鄉峰上半截吞進鉛灰色的陰影裡。

“不能夜行。”栓柱說,“在台地邊緣紮營,不進山。”

冇有人反對。

營地位在一塊天然凹陷的淺坑裡,背靠台地最後一叢茂密的枯草,麵向碎石坡。今夜不敢生火——綠火巡夜的路線就在這片台地,火光會引來不該引的東西。

五人圍坐,沉默地吞嚥冷水。

麗媚將僅剩的麪餅掰成五份,栓柱把自己的那份推給石頭,石頭搖頭推回來,推了兩輪,最後分成三份,塞進三個最餓的人嘴裡。

王飛不在了。那份口糧省下來,卻冇人願意吃。

夜色像濃墨潑下來。

冇有月,雲層遮死了天光。碎石坡沉入徹底的黑暗,望鄉峰隻剩一道更黑的黑影,壓在視野邊緣,像傾倒的墓碑。

栓柱守第一班。

他背靠枯草叢,皮囊擱在膝上,碎石攥在掌心。

今夜冰髓很安靜。碎石也很安靜。但他能感覺到,它們都在“等”——不是等他做什麼,是等某個即將到來的時刻。

夜風停了。

栓柱立刻警覺。

他屏住呼吸,凝聽台地方向。

來了。

不是綠火。是另一種聲音。很輕,很遠,像指甲劃過粗陶,像乾涸的河床上魚鱗摩擦卵石。

沙沙。

沙沙沙。

沙沙。

他從草叢邊緣探出頭,望向台地。

夜色中,那些拳頭大的洞口正在“吐”東西。

不是同時,是陸續的。一個洞口湧出三五條暗紅的觸鬚,另一個洞口湧出七八條。它們探出洞口,在空中緩慢擺動,像盲人的手杖,像蛇的信子,試探風的方向。

然後,它們開始移動。

不是朝碎石坡,不是朝他們藏身的淺坑。是朝著台地中央——昨夜三團綠火駐留過的位置。

無數暗紅觸鬚從無數洞口湧出,從四麵八方彙聚向同一個圓心。它們彼此纏繞、交疊、融合,像一束被反覆編織的纜繩,逐漸抬升,逐漸加粗,逐漸成形。

栓柱看見那東西了。

那是一棵樹。

或者說,像樹。

粗壯的、暗紅色的“樹乾”從台地中央拔地而起,高逾丈餘,表麵佈滿環節狀的細密紋理。樹乾頂端分出五根更粗的主枝,每根主枝又分出無數細枝,細枝末端是開合蠕動的、花瓣般的柔軟腔口。

冇有葉子。

冇有風。

那“樹”靜靜矗立在夜色中,每一根枝丫都朝向望鄉峰的方向,像在朝拜,像在等待。

甜腥的氣息如潮水般湧來。

栓柱感到掌心的碎石猛然滾燙。冰髓在他腰間瘋狂搏動,不是恐懼——是憤怒。

一聲極輕的驚呼從身後傳來。

麗媚。

她也醒了,正從草叢縫隙向外看。她的臉在黑暗中慘白如紙,手指死死攥住地上的枯草根,指節發白。

“那是什麼……”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栓柱冇有回答。

他看見樹乾底部,貼近地麵的位置,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不是觸鬚。

是人。

或者說,是人的輪廓。

那些輪廓從樹乾表麵慢慢浮現,像深陷泥沼的人掙紮著探出頭。它們冇有掙脫樹乾,隻是浮現出臉、肩、手臂,然後靜止,凝固,成為樹乾上一塊浮凸的浮雕。

一張臉,兩張臉,三張臉。

男,女,老,少。

都閉著眼。

但耳朵都在動。

它們朝向望鄉峰。

在傾聽。

栓柱忽然想起王飛。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她聽不見我……她的耳朵,隻聽得見蟲子。”

他望向樹乾上那些浮現的臉,一張一張數過去。不知數到第幾張,他的手停住了。

左起第三張。

中年婦人,眉眼溫鈍,嘴角有一道早年燙傷的舊疤……王飛說過,他娘年輕時在灶房打翻過油鍋。

她閉著眼。

耳朵在微微轉動。

風裡傳來遙遠的地下深處、無數蟲口開合、無數礦石共振的嗡鳴。

她聽得見。

她一直在聽。

栓柱冇有移開目光。

他隻是慢慢將掌心的碎石攥緊,刀割般的疼痛從傷口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小臂。那道淡藍紋路在他皮肉底下亮了亮,像深夜海麵上航船的最後一次燈語。

他開口,聲音極輕,像怕驚醒夢中人:

“我們會回來。”

“到時候,接你走。”

樹乾上那張閉著眼的臉,冇有任何變化。

風裡那來自地底的嗡鳴,忽然頓了一下。

天亮了。

台地恢覆成白日的模樣:枯草,灰白泥土,拳頭大的洞口靜默無聲。那棵暗紅的“樹”消失了,像從未存在過。

麗媚坐在草叢邊,麵朝著樹乾昨夜矗立的位置,一動不動。

大牛在收拾簡陋的行李。他將僅剩的半皮囊水繫緊,將幾塊可作為武器的鈍石分給石頭。

石頭接過石頭的時候,手冇有抖。

他冇有再看台地。

栓柱站起身。

他腰間的皮囊沉靜如石,掌心碎石的溫熱褪成微涼。左手那道藍紋在天光下淡得幾乎看不清,隻有他本人知道,它在皮膚底下蟄伏著,像收鞘的刀。

“進山。”他說。

五人踏上碎石坡。

蒼白細碎的岩石在腳下沙沙作響。栓柱走在最前,冇有回頭。

望鄉峰終於不再是一道剪影。

它立在眼前,巨大,沉默,滿身裂隙。

山腳下冇有路。

隻有一條被無數腳步踩出來的、通向山腹的緩坡。坡道兩側的石塊上,偶爾能看見極淡的、被風雨磨蝕的刻痕:

正。

正一。

正正正……

那是計數。

是逃到這裡的人,在進山之前,最後留下的活著的證明。

栓柱在一處刻痕前停下。

不是“正”。

是三個字。

筆跡倉皇,深淺不一,像有人用儘最後力氣,在石上劃下這句話:

“山上也冇有生路。”

刻痕下麵,另有一行更細、更穩的字,像是另一個人後來補上的。

“但有真相。”

大牛沉默看著,忽然問:“哪個是對的?”

栓柱冇有答。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沿著那行“但有真相”的刻痕,一筆一劃描過去。

描完最後一筆,他起身。

“都對的。”他說,“說真話的人,死在絕望裡。說希望的人,死在找真相的路上。”

他頓了頓。

“我們死在哪兒,自己說了算。”

碎石坡在腳下延伸,通往山腹那道幽深如喉的裂口。

晨光從背後照過來,將五人的影子投在山石上,長長短短,像五根離弦之後再也無法回頭的箭。

栓柱踏進山影的第一寸土地。

風從裂口深處湧出,冷得像深潭的水。

他聞到了。

比台地更濃、更陳、更古老的……

鐵鏽與甜腥。

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屍油燃燒般的枯焦氣息。

那氣息纏繞在風中,像一句重複了千百年的、無人迴應的呼喚。

望鄉峰。

望鄉。

這裡望不見鄉。

這裡隻有更多、更深、更密的……

洞口。

栓柱停住腳步。

前方,裂口兩側的岩壁上,密密麻麻佈滿了拳頭大的坑洞。

比台地更多,更密,排列更規整。

像蜂巢。

像某種巨大的、沉默的、正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

口器。

石頭倒吸一口涼氣。

大牛握鈍石的手青筋暴起。

麗媚站在栓柱身側,冇有說話。她隻是將那枚殘破的繡片從懷裡取出,攥在掌心。

五道身影,停在這座山的咽喉。

風從深處湧來,裹挾著千百年累積的寂靜與饑餓。

遠處,台地儘頭,斷崖邊緣。

三團綠光在正午的日光下緩緩升起,懸浮在半空中,麵朝望鄉峰的方向。

它們不動。

它們等待。

山門已開。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