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 第381章 晨光歸來

淩晨，山風穿過啞口，發出淒厲的嗚咽，彷彿無數亡魂在哭訴。黑風嶺方向的霧氣沉甸甸地壓過來，帶著刺骨的濕寒。陳久安靠坐在背風的岩凹裡，耳朵捕捉著風聲中任何一絲異響，眼睛適應著這極致的黑暗。柱子守在另一側，像一尊沉默的石雕。蘇梅和麗媚緊挨著昏迷的程瀚，後者斷斷續續的低吟和滾燙的體溫，揪著每個人的心。

就在這死寂與風聲交織的混沌時刻，一陣極其輕微、卻富有節奏的“嗒…嗒…嗒…”聲，從黑風嶺方向的濃霧邊緣傳來。那不是獸類行走，更像是人，在用某種方式試探著敲擊地麵或岩石，聲音雖輕，在陳久安這等經過訓練的人耳中卻清晰可辨。

他瞬間繃緊，手無聲地按住了腰間的匕首。柱子也立刻察覺，兩人交換了一個淩厲的眼神。陳久安迅速打出手勢，示意所有人屏息，進入最高戒備。擔架旁的蘇梅和麗媚立刻伏低身體，緊緊護住程瀚。

敲擊聲停了。片刻的死寂後，一個壓得極低、略顯沙啞，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緊張與期待的少兒嗓音，穿透霧氣飄來：

“娘……是娘嗎？‘槐花落’……”

這聲音入耳的刹那，蜷縮在程瀚擔架旁的麗媚，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一顫！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死死望向聲音來源的那片漆黑濃霧，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那聲音……那呼喚“娘”的語調……即使隔著數年光陰和生死未卜的擔憂，也早已刻入骨髓！

陳久安也是心中劇震。“槐花落”……這是他與上級約定的、隻有在接應人員確認安全且情況極度特殊時纔會使用的最高級彆識彆暗語的前半句，知道的人屈指可數，且必須配合獨有的節奏敲擊。更重要的是，這聲音……喚的是“娘”？

他按住激動欲起的麗媚，強迫自己冷靜，沉聲對著黑暗迴應了下半句暗語，並加上了約定的節奏輕叩岩石：“‘歸雁南’，尋舊巢。”

霧氣那邊，傳來一聲明顯鬆了一口氣、卻帶著哽咽的抽息。緊接著，一個瘦削的身影踉蹌著從霧中衝出，急切地朝著他們藏身的岩凹奔來。晨光熹微，恰好在此刻艱難地穿透雲層和霧氣，吝嗇地灑下第一縷灰白的光線，照亮了來人的輪廓。

那是個幾歲的少兒，約莫三四歲年紀，衣衫襤褸，臉上滿是泥汙和擦傷，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此刻正死死鎖定在岩凹處，淚水混合著汙跡滾滾而下。他的目光掠過警惕的陳久安和柱子，越過驚愕的蘇梅，最終，定格在那顫抖著站起身、淚流滿麵的麗媚身上。

“娘……！”少年發出一聲撕心裂肺般的哭喊，再也不顧一切，直撲過來。

“晨光！我的兒啊！”麗媚也終於崩潰般哭出聲，張開雙臂，將撲入懷中的少年緊緊抱住，彷彿要將他揉進骨血裡。母子二人相擁痛哭，所有的恐懼、分離的痛楚、漫長的等待，在這一刻如山洪般傾瀉。麗媚顫抖的手撫摸著兒子瘦骨嶙峋的脊背和臟汙的臉頰，一遍遍確認這不是夢。

陳久安和柱子依舊保持著警惕，觀察著少年來的方向，確認冇有其他人跟隨。蘇梅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逢震撼，捂著嘴，眼圈通紅。

良久，少兒晨光才從母親懷中抬起淚眼，他看向陳久安，努力平複著情緒，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儘管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努力顯得鎮定：“您……您是陳叔叔？‘啟明’同誌讓我和爸爸在這裡等你們！爸爸他……”少兒的聲音驟然低落，充滿了痛苦和焦急，“他為了引開追進黑風嶺的偵緝隊，往另一個方向跑了，讓我按照約定在這裡等，說如果天亮前他冇回來，就讓我用暗語試著聯絡……娘，王飛他受傷了！”

王飛！接應的同誌！陳久安心中一緊。看來他們一行人的行蹤終究引起了更深的懷疑，連備用路線和接應點附近都出現了追兵。王飛冒險引開敵人，才讓晨光得以在此等候。

“你爸爸往哪個方向去了？追兵有多少？你最後見到他是什麼時候？”陳久安急問。

晨光指向黑風嶺深處偏南的一個方向：“那邊，大概……一個多時辰前。追兵有五六個人，帶著狗。爸爸的腿被子彈擦傷了，但他跑得很快，把狗往那邊引了。”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陳久安，“這是爸爸讓我一定要交到您手上的，最新的路線圖和接頭信號，他說原定的接應點可能暴露了，讓我們按照這個，去‘鷹嘴岩’找‘石匠’。”

陳久安迅速打開小布包，裡麵是一張更精細的手繪地圖，標註了穿越黑風嶺相對安全的隱秘小徑，以及“鷹嘴岩”的位置和新的接頭暗號。這無疑是雪中送炭！

“娘，這位叔叔……”晨光這時才注意到擔架上昏迷不醒的程瀚，以及程瀚頭上刺目的繃帶。

“這是你程瀚叔叔，我們……我們的同誌，傷得很重。”麗媚哽嚥著解釋，緊緊拉著兒子的手，彷彿一鬆開就會再次失去。

情況緊迫。王飛生死未卜，追兵可能還在附近，程瀚的傷勢不容再拖。陳久安迅速決斷：“柱子，檢查周圍，清理痕跡。蘇梅，麗媚，準備擔架，我們立刻出發，按新路線走。晨光，”他看向少年，目光銳利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你能帶路嗎？按照這地圖，去鷹嘴岩。”

晨光用力點頭，眼神堅定：“我能！爸爸帶我來的時候，一路教我認過路標。黑風嶺裡有些地方很邪門，不能亂走，我知道怎麼避開。”

“好！”陳久安將地圖交還給柱子，“你在前麵帶路，注意安全。我們必須在敵人重新組織搜尋或王飛同誌引開的敵人折返之前，穿過這片嶺子！”

母子意外重逢的悲喜，瞬間被更加嚴峻的逃亡壓力所取代。但晨光的出現和王飛用生命換來的新路線圖，無疑給這支瀕臨絕境的小隊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麗媚一手緊緊牽著失而複得的兒子，另一隻手和蘇梅一起穩住擔架。晨光瘦小的身影走在最前麵，努力辨認著霧中模糊的地形和地圖上的標記，眼神裡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

他們迅速離開啞口，遁入黑風嶺更加幽深詭異的山林。身後，漸亮的天空下，那片他們剛剛停留的岩凹，很快重新被濃霧吞噬。

新的路線充滿未知，王飛的安危懸而未決，程瀚在與死神賽跑，而追兵很可能就像陰影一樣黏在身後。但此刻，這支隊伍的核心，因著血與火的親情、同誌的信賴，以及絕境中不滅的希望，緊緊凝聚在了一起。

晨光已然歸來，前路依然凶險。他們必須更快，更小心，才能不負這用犧牲換來的重逢與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