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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湘江戰火紛飛
溪流的潺潺聲裡，那點微弱的篝火像是這灰白天地間唯一跳動的心臟。魚肉帶來的暖意尚未在四肢百骸完全化開，王飛卻已猛地抬起頭，深邃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風聲，不是水聲。
是一種低沉的、連綿的、彷彿大地本身在呻吟的轟鳴。從遙遠的東南方向，穿透厚重的霧氣，悶雷般滾了過來。
“炮。”王飛吐出一個字，聲音壓得極低，卻像一塊冰砸在麗媚剛剛回暖的心口。
她的手下意識地護住小腹。
那轟鳴聲並不激烈，卻固執地、一下一下地傳來，如同一個病入膏肓的巨人在泥濘中掙紮喘息。這是1944年的衡陽，在夏日將儘之時，發出的最後悲鳴。
視線若能穿透這百裡迷障，當能看到那樣一幅人間煉獄圖
天空，是屬於日軍的。塗著猩紅藥丸的飛機，像一群群嗜血的鐵鴉，盤旋，俯衝，將死亡的種籽（炸彈）一遍遍灑向這座孤城。黑黃色的煙柱沖天而起，彷彿支撐天地的巨柱被燒成了灰燼。地麵，是屬於中國守軍的。衡陽城垣早已不複存在，隻剩下斷壁殘垣，在炮火中簌簌發抖。每一塊磚石，都浸透了血汙，混合著焦土的氣息，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甜腥。
街巷，已無街巷可言，隻有被反覆犁過的瓦礫場。曾經的人間煙火，如今是碎木、破布、扭曲的鋼鐵和難以辨認的殘肢。一麵殘破的青天白日旗，插在某段塌了半邊的危牆上，旗麵被硝煙燻得發黑，彈孔累累，卻依舊在沉悶的熱風裡，有氣無力地捲動一下，證明著這片土地尚未完全淪陷。
湘江水是渾濁的，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江麵上漂浮著各種雜物，偶爾，也有腫脹的屍身順流而下，無聲地訴說著戰鬥的慘烈。江那邊，日軍的包圍圈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
而在這一切的中心，是那些還活著的人。
第十軍的將士們，軍裝早已襤褸不堪，臉上隻有硝煙和疲憊刻下的深痕。彈藥所剩無幾，配給的炒米黃豆早已吃光，後方許諾的援軍和補給，如同鏡花水月。他們依靠著意誌，和這座城市的廢墟融為一體，用刺刀，用拳頭，用牙齒，在每一寸焦土上與敵搏殺。許多士兵餓得眼冒金星，軍靴早就磨穿，赤腳踩在滾燙的碎磚和尖銳的彈片上，每一步都是一個血印。傷兵們擠在陰暗潮濕的防炮洞裡，冇有藥品，傷口在悶熱中潰爛、生蛆，蠅蟲的嗡嗡聲和痛苦的呻吟交織，成為地獄裡最平常的伴奏。
城中未及逃出的百姓，命運更為淒慘。他們瑟縮在自家挖的簡陋防空洞裡，或是任何能提供一絲遮蔽的角落。饑餓像瘟疫一樣蔓延，樹皮、草根已被搜刮殆儘，為了一口吃的，人可以變成野獸。哭聲早已乾涸，隻剩下麻木的等待，等待炮彈落下，或是日軍衝進來。死亡成了最尋常的鄰居。
這就是1944年的衡陽，一座被世界遺忘的孤島，在血與火中燃燒、破碎、堅守。四十七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長如一個世紀。
王飛收回望向炮聲傳來的目光，那轟鳴彷彿還震動著腳下的土地。他沉默地踩滅篝火，不留一絲痕跡。然後，他彎下腰，將溪邊濕潤的泥土，仔細地塗抹在麗媚的臉上、頸上、手臂上，掩蓋掉所有屬於“人”的鮮活氣息。他的動作專注而輕柔，像是在完成一件神聖的儀式。
麗媚冇有動，任由他擺佈。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上麵有風霜刻下的紋路，有疲憊深重的陰影，但那雙眼睛，在提及“衡陽”時，冇有絕望，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要與這片土地共存亡的決絕。
他不僅僅是在帶著她逃出生天。他，和衡陽城裡那些還在抵抗的袍澤一樣，是在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守衛著這個民族不肯彎折的脊梁。
“走。”王飛拉起她，再次冇入濃霧。
這一次，麗媚的腳步似乎穩了一些。腹中的生命，和身後那座在血火中悲歌的孤城，共同賦予了她一種奇異的力量。她的手被他緊緊攥著，那掌心傳來的，不再是單純的溫度，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穿越了炮火與硝煙的囑托。
活下去。不僅僅是為了自己。
濃霧依舊深重，前路依然迷茫。但他們的身影，在衡陽外圍這片迷失之域裡，卻彷彿承載了那座城市所有的悲壯與不屈，一步一步，走向未知，卻也走向必然到來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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