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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舊殤新芽
孕吐的反應時好時壞，像陰晴不定的山間天氣。一陣噁心感毫無預兆地襲來，麗媚扶著一棵老鬆樹的粗糙樹乾，胃裡翻江倒海，卻隻能吐出些苦澀的膽汁。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虛脫感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王飛立刻上前，一手穩穩地扶住她的腰，另一隻手遞過盛滿清水的竹筒，眉頭緊鎖，眼中是化不開的擔憂與心疼。“還好嗎？”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痛苦的焦灼。
麗媚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水，清涼的液體稍稍壓下了喉間的灼燒感。她靠在王飛堅實的臂膀上，微微喘息著，目光有些渙散。這熟悉的、被身體內部翻攪所支配的無力感，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撬開了她刻意塵封的記憶之門。
那是多久以前了？在周守業那座華麗而壓抑的宅邸裡。
當她第一次被診出有孕時，年輕的心裡也曾短暫地掠過一絲迷茫之外的、類似喜悅的漣漪。那是她在那個冰冷牢籠裡，可能抓住的唯一的、屬於自己的依靠。周守業得知訊息時，臉上是滿意的笑容，賞賜了不少東西，連帶著下人對她也恭敬了幾分。她甚至開始偷偷想象，一個軟糯的、會對著她笑的孩子，會如何改變她那令人窒息的生活。
然而，這微弱的希望之光，很快就被陰毒的算計撲滅。
掌管後宅、平日裡對她還算和顏悅色的三姨太，送來了“安胎”的補品。她記得那碗藥汁，顏色深褐，氣味帶著一絲不尋常的澀。她喝下不久，腹部便傳來一陣緊過一陣的絞痛，彷彿有無數隻手在裡麵瘋狂撕扯。溫熱的液體順著腿根汩汩而下，染紅了裙裾，也帶走了那個尚未成形的孩子。
她躺在冰冷的地上，意識模糊間，隻看到三姨太站在門口，用繡著繁複花紋的帕子掩著口鼻，眼神冰冷，帶著一絲計謀得逞的快意。周圍是丫鬟們驚慌的腳步聲和壓低的議論，卻冇有一個人真正伸出援手。那種孤立無援、身體與心靈同時被撕裂的劇痛和絕望，如同夢魘，深深刻入了她的骨髓。
從那以後，她的身體便落下了病根，心境也愈發蒼涼，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也不敢再與“母親”這個詞有任何關聯。
直到現在。
一陣山風吹過，帶著林間的濕氣和草木的清新，將麗媚從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中拉回。她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王飛寫滿關切的臉龐，是他扶在自己腰間那穩定而溫暖的手掌，是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屬於一個男人對自己女人和孩子的緊張與守護。
這與周守業府邸三姨太的冷漠、算計與迫害，形成了天壤之彆。
那時她的懷孕，是一場意外，是可能影響宅邸權力平衡的籌碼，最終成了他人嫉妒下的犧牲品。無人真正在乎她和那個孩子的死活。
而現在，腹中這個與王飛共同孕育的小生命，雖然來得如此不是時候，處境如此危險，卻是誕生於亂世中兩個孤獨靈魂的相互依偎，是超越了同誌情誼的、在生死邊緣滋長出的真摯情感。王飛的反應，不是權衡利弊，而是毫不猶豫的“彆怕”，是“我們的孩子”，是更加細緻入微的嗬護，是將她和孩子一同納入羽翼之下的決絕。
舊日的傷痛，如同陰冷的潮水，再次漫過心頭，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她下意識地伸手，輕輕覆上王飛放在她小腹的手背，彷彿要藉此汲取力量，驅散那記憶的寒意。
“怎麼了？冷嗎？”王飛敏銳地察覺到她的顫抖，將她往懷裡又攏了攏，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
麗媚搖了搖頭，仰起臉看著他，眼中水光氤氳，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堅定。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王飛，這一次……不一樣。”
她不需要多說，王飛似乎從她複雜的眼神和這句冇頭冇尾的話裡，讀懂了她瞬間回溯的傷痛與此刻的珍視。他反手握緊她冰涼的手指，用力地、承諾般地握了握。
“嗯，”他低沉應道，目光如磐石，“我會護著你們，無論如何。”
冇有華麗的誓言，隻有最樸素的承諾，在這荒山野嶺中，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量。
麗媚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掌心下，那或許還隻是微小胚芽的生命跡象。舊日的創傷依然存在，隱隱作痛，但此刻，一種更強大的、混合著愛、珍惜與抗爭意誌的情感，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頑強地頂開了沉重的陰霾。
這個孩子，是他們在絕望中抓住的生機，是他們愛情的見證，更是對過去所有壓迫與傷害最有力的反擊。無論前路如何艱險，她都要拚儘全力，護住這份來之不易的、屬於她和王飛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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