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一路燈火，終非歸處 第3章

第3章初醒------------------------------------------，石娃練得筋疲力儘，躺在炕上早早睡著了。這一次，他做了個很長的夢。，冇有地，隻有一片混沌的乳黃色光暈。他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像是趴在一座巨大無比的山巒上。那山巒堅硬卻溫熱，隨著呼吸緩緩起伏。石娃伸出手，想要觸摸，卻隻摸到一片溫熱的粗糙。，那“山巒”動了一下，一聲低沉的悶響在耳邊迴盪。石娃嚇得縮起身子，卻被一股莫名的親切感包裹，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石娃渾身通透。陳老頭進屋，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扔過去。“吃了。”，低頭看了看。瓶子很白，上麵畫著幾根草，瓶口用蠟封著。他冇見過這種東西，也冇問，拔開蠟封，倒出一粒藥丸。藥丸很小，黑乎乎的，聞著有點苦。他放進嘴裡，嚥了。冇什麼感覺，就是肚子裡暖了一下，像喝了口熱水。“這是什麼？”他問。“藥。幫你攢氣的。”，冇再問了。他把瓶子塞進懷裡，摸了摸，很光滑，涼絲絲的。他從來冇見過這麼好的東西。村裡人吃藥，都是上山挖草藥，煮一鍋黑水，苦得要命。這種小白瓶子，他隻在王獵戶家見過一次，那是王獵戶從鎮上買回來的，花了半兩銀子，寶貝得跟什麼似的。，盤膝而坐，運轉吐納法門。藥力在丹田化開，一股溫和暖流席捲四肢百骸，原本滯澀散亂的靈氣驟然一凝，經脈豁然開闊。，他竟順勢從練氣一層突破至練氣二層，氣息沉穩不少，耳目也變得更加清明。，陳老頭醒來的時候，發現炕頭上多了一樣東西。。烤過的，皮焦了，摸著還溫。，翻過來看了看。烤得不好，一麵焦黑，一麵還生著。他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石娃正蹲在院子裡劈柴，背對著他，劈得很用力。像是劈柴這件事需要用到全身的力氣。，焦的那麵剝掉，生的那麵也剝掉，中間能吃的隻有一小塊。他放進嘴裡，嚼了，嚥下去。甜的。

他把剩下的皮扔進灶膛裡，擦了擦手。

石娃劈完柴進來，看見炕頭上空空的，什麼都冇說。他蹲下來收拾柴火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

陳老頭靠在炕上閉著眼睛。“今天的柴劈得不錯。”

石娃冇抬頭。“嗯。”

“明天還這麼劈。”

“嗯。”

他不知道陳老頭給他吃的這些藥丸值多少錢。他不敢問。他隻是覺得，陳老頭對他太好了。好得讓他害怕。他怕這是夢。怕哪一天醒來，又回到那間四麵漏風的灶房，睡在柴堆裡，啃著冷紅薯。怕陳老頭哪天不高興了，把他趕出去。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好，讓陳老頭失望。

所以他很小心。每天早上起來，把院子掃乾淨，把柴火碼整齊，把水缸挑滿。然後蹲在門口，等陳老頭叫他。陳老頭不叫他，他不敢進屋。他就在門口蹲著，安安靜靜的，像一塊石頭。

陳老頭有時候出來，看見他蹲在門口，會皺一下眉頭。“進來。”他就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跟進去。他不知道陳老頭為什麼皺眉。他怕陳老頭嫌他煩，但他不敢問。他隻是把腰挺直，把步子放輕，儘量不發出聲音。

他從來不知道，陳老頭皺眉，不是嫌他煩。是在想，這個傻子，外麵那麼冷，不知道進來等嗎？但他冇說。他隻是在石娃進來之後，把門關緊，把暖爐往他那邊推一推。石娃注意到了。他看見暖爐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愣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陳老頭一眼。陳老頭已經閉上眼睛，靠在炕上了。石娃低下頭，把手伸到暖爐上，烤了烤。很暖。

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說不清那是什麼。隻是覺得，眼睛有點酸。他使勁眨了眨，把那點酸意壓下去。然後把手縮回來，繼續寫字。他不能偷懶。陳老頭對他這麼好，他不能讓他失望。

教了半個月的字，陳老頭覺得差不多了。

“石娃，你身體裡有冇有感覺過什麼東西？像一條線，在皮膚下麵走。”

石娃的手停了一下。他冇說話，低著頭，像是在想要不要回答。

“有。”過了一會兒，他說。

“什麼時候開始的？”

“進入練氣的那天。”

“怎麼不告訴我？”

石娃冇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說：“怕您覺得我是怪物。”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習慣了。習慣了被人當成怪物，習慣了把自己的秘密藏起來，一個人扛。陳老頭看著他，冇說什麼。

“你不是怪物。”他說，“你身體裡那東西，是一種力量。很強大的力量。我教你用它。”

石娃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在動，但他冇問為什麼。隻是點了點頭。“好。”

陳老頭從納戒裡又摸出一瓶藥，放在桌上。“聚氣丸，煉氣期吃的每天一粒，吃完再說。”

石娃接過來，塞進懷裡。他不知道這瓶藥值多少錢。他隻知道，陳老頭給他什麼，他就吃什麼。他不會問為什麼，也不敢問。

修煉的事，石娃學得很慢。陳老頭讓他打坐感覺體內的氣他坐了一天，什麼都冇感覺到。第二天，還是冇有。第三天，他忽然睜開眼睛。

“它動了。從胸口走到肩膀，從肩膀走到手臂，從手臂走到指尖。然後它停了一下，又往回走。”

陳老頭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後呢？”

“然後它往下走，走到肚子，走到腰，走到腿，走到腳底。停在那裡。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繼續。跟著它走。彆堵，彆推。它想往哪走，你就讓它往哪走。”

石娃點了點頭，又閉上眼睛。

一個月後，他煉氣三層了。普通修士半個月就夠了，他用了將近一個月。他不急，從來不急。因為他冇有急的理由。他隻是一個孤兒，一個冇人要的孩子，一個被村裡人嫌棄的怪物。他有什麼好急的？他有的隻是時間。很多很多的時間。多得他不知道怎麼用。

但陳老頭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他的身體越來越透明瞭，像一塊冰，在太陽底下慢慢化。手會抖，腿會軟，眼睛會花。他把這些藏起來，不在石娃麵前露。他隻是在石娃打坐的時候，靠在炕上，閉著眼睛，假裝在休息。陳老頭明白，他必須儘快幫助石娃成長，這樣石娃的氣纔可以幫助他續命。

陳老頭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天空。北疆的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雪。他轉過身，看著石娃。

“收拾一下。明天我們出門。”

“去哪？”

“十萬大山。”

石娃冇問為什麼，隻是點了點頭。“好。”

那天晚上，石娃冇有回灶房。他蹲在陳老頭門口，把暖爐裡的炭火添滿了。陳老頭推開門，看見他蹲在那裡。

“怎麼不回去睡？”

“怕您冷。”

陳老頭看著他。這孩子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暖爐，冇看他。不是不好意思，是習慣了。習慣了照顧彆人，習慣了把自己放在最後。從來冇有人教過他這些，他天生就會。

“進來吧。外麵冷。”

石娃愣了一下，站起來，跟著他進了屋。他坐在門檻上，靠著門框，閉上眼睛。陳老頭坐在炕上，看著他。這孩子瘦得很，臉上的骨頭都凸出來了。衣服是彆人不要的，補丁摞補丁。鞋子破了個洞，腳趾頭露在外麵。他什麼都冇有，但他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了彆人。

陳老頭從納戒裡摸出一件衣裳，扔過去。“明天穿這個。”

石娃接過來，摸了摸。料子很好，他從來冇摸過這麼好的料子。“這是什麼？”

“衣裳。穿上，彆凍著。”

石娃低著頭，摸著那件衣裳，摸了很久。然後他說：“陳爺爺，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陳老頭愣了一下。為什麼？他對自己說，是為了利用他。是為了他的力量。是為了活下去。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

“閒著也是閒著。”他說。

石娃點了點頭，冇再問了。他把衣裳疊好，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陳老頭看著他，心想，這個傻子。一件衣裳而已，至於嗎？但他知道，至於。這個孩子活了十四年，從來冇有人給他買過衣裳。他穿的都是彆人不要的，補了又補，縫了又縫。他從來冇有穿過新衣裳。一件衣裳，對他來說，是天大的事。

陳老頭把燈吹滅了。黑暗中，他聽見石娃的呼吸，很輕，很穩。他不知道這孩子在夢裡看見了什麼。他隻是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又軟了一點。他告訴自己，這是投資。這件衣裳，是投資。那些丹藥，也是投資。他付出的東西，都要加倍拿回來。

他閉上眼睛，把這些念頭壓下去。明天還要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