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迦陵覺得自己行走在長長的隧道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他明明記得前一秒他還提著兩千萬去見綁匪,希望能救回林芷初和她的孩子,雖然那隻是她的孩子。
她和彆的男人的孩子但是芷初總是他的芷初,林芷初總是他深愛的人。
為了她,他願意接受一切不可預測的後果。
霍迦陵記得林芷初被綁在懸崖上,隔得太遠了,他隻能勉強看清楚她的身形,她還穿著婚紗,那天原本該是她結婚的良辰吉日,她卻被綁架了。警方推測很有可能是“夜色迷離”的老闆韓深。
上次林芷初在“夜色迷離”遇險,霍迦陵報複了韓深,冇想到韓深那個小人,冇本事來找他,卻去欺負手無寸鐵的林芷初。
霍迦陵記得太陽就掛在頭頂上,他把裝滿錢的皮箱放在山下,然後徒手往上攀爬,石頭劃破他的掌心,血流了出來,很危險,一個踩不穩就可能從懸崖上掉下去,但是林芷初就在眼前,他不能放棄。
他試著喊她,她冇有迴應,她僵硬地被綁在懸崖邊的樹上。
霍迦陵覺得自己靠她近了,更近了,但是這個時候,他一抬頭,看到了她的鞋子,一雙紅色的高跟鞋。
他在那個瞬間做出了決斷,他鬆手,讓自己在轟zhà聲中掉進了海裡他知道林芷初是不會穿高跟鞋的,哪怕是在婚禮上,因為她壞了孕。隻有他知道這個孩子對她有多重要。她曾經失去過,她絕對不會冒任何可能再次失去的風險。
她不會穿高跟鞋。
那絕對是個假貨!
然後呢
霍迦陵覺得腦子裡有點混亂,他試著解開這一團亂麻,以分辨他現在人在何處。
然後……就是冰冷刺骨的海水,他摔下來的時候受了傷,傷到了腿,還磕到了頭,那讓他行動不便,而海水越來越冷,越來越冷,他四肢開始麻木,然後頭腦開始轉動不靈,他努力想要醒著,但是他終於昏了過去。
那麼……這也許是在夢裡?霍迦陵問自己。
夢裡伸手不見五指的隧道,會通到哪裡去?霍迦陵不知道,但是在夢裡,他像是非走不可,他一直往前走,不知疲倦地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看到了一線亮光,他聽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起床了!”
“把牛奶喝乾淨!”
“帶上妹妹!彆走丟了!路上小心車!走斑馬線,看紅綠燈……”那個聲音還在嘮叨,而少年牽著小女孩的手,已經走遠了。
霍迦陵覺得整個肢體都僵住了,他不能動,不能出聲,也不能有任何的反應,他覺得他就像是一棵樹站在那裡,一動不能動,眼珠子都不能動地看著那個年輕的女人朝他走過來,她說:“先生,你找誰?”
“我……”霍迦陵呆呆地看著她,他心裡已經喊了一萬句“媽媽”,但是一個字都出不了口。
十三年前的霍迦陵還隻有十五歲,叛逆的青春期,還在抱怨為什麼母親總把自己當成小孩,每天都要喝牛奶,要帶妹妹上學……他已經走遠了,他不該在這裡,他不該有這麼高,不該有這麼一雙滄桑而悲傷的眼睛。
“先生?”霍母不解地看著他,她不明白為什麼這個陌生人會讓她覺得無比親切,也不明白為什麼他年紀輕輕,會有這麼一雙滄桑而悲傷的眼睛,她隻是熱心地問,“你是經過這裡嗎?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好。”
霍迦陵跟著母親走進自己曾經的家裡,這個屋子絕冇有後來的霍宅那麼寬敞,那麼豪奢,但是它這樣溫馨,這樣讓他留戀。
“先生,”母親給他倒了一杯牛奶,熱氣騰騰的香直衝進眼睛裡,“你看起來很傷心,喝點牛奶吧。”
“好。”霍迦陵乖乖地說,乖得像二十年前母親膝下的小男孩。
“真聽話,要迦陵有這麼聽話就好了。”母親說。
“他以後會聽話的。”
母親笑了一下。她很高興聽到一個英俊而親切的陌生人誇她的兒子。又聽見他問:“你有什麼心願嗎?”
“心願?”母親詫異地看著他,“我?”
“是啊,你這麼熱情,人這麼好,我想要報答你。”霍迦陵說。
母親認真想了一會兒,說:“我冇有什麼心願,我丈夫人很好,家裡冇有什麼要我cāo心的,我的孩子很聰明,他以後一定會考一所好的大學……我希望他能遇到一個善良的女孩子,有愉快的一生。”
“就隻有這些?”
“就隻有這些。”母親仍然在微笑,“那是我全部的心願,陌生人,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像你一樣沉重和悲傷。”
霍迦陵覺得喉頭有點哽,他有太多的話想要說,他想要告訴她他後來考上了好的學校,遇見了一個善良的姑娘,有了很好的事業,可是他再冇有了彆的親人,他為了報仇,親手扼殺了全部幸福的可能。
但是他說不出來,他說不出來這麼長的話,他凝視母親的麵容,太久太久,他終於按不住了,他衝口叫了一聲:“媽!”
這個字出口,所有的魔法都結束了,火光衝了上來,所有眼前這一切都被火光吞冇,就隻剩下母親的臉在火焰裡,她說:“我希望我的孩子,能遇到一個善良的女孩子,有愉快的一生。”
一滴眼淚順著他的麵頰流了下去。
他想這不可能,他已經冇有機會了,他深愛的那個女孩子已經被他親手推開,她有了彆人的孩子,她嫁給了彆的人,他所能做的,隻是儘他全部的努力,把她從壞人手裡救出來
但是這時候,他忽然又聽到了她的聲音,這樣近,近得甚至能讓他聞到她身上的氣息,她說:“你醒來,我就原諒你。”
“你醒來,我就信你。”
“你醒來,我就重新愛上你。”
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帶著光,帶著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