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深夜。
容瑾才輕輕推開臥室的門,生怕將人吵醒。畢竟,她的睡眠一直都不好。
他在床邊一動不動站成了礁石,影子被月光釘在地板,目光卻像潮水,一遍遍漫過被褥下那道安靜的輪廓。
終於,他極緩慢地彎下腰,被子掀開的瞬間,沒有猶豫,像沉船擁抱海底般將人攬入懷中。
手臂一寸寸收緊,指尖陷進柔軟的睡衣布料。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頸窩,那裏有微弱的脈搏,能聽見她的心跳。
沒想到有一天,他也會患得患失。
天色慢慢變亮。
她醒來時,往日會和她同睡同起的人,居然破天荒的不在。起這麽早,估計去偷牛去了。
她洗漱了一番,隨意紮了個馬尾,剛推開臥室的門,一陣撲鼻的芳香幾乎將她淹沒。
從臥室門檻開始,紅得驚心的玫瑰、紫得迷幻的鳶尾、白得聖潔的百合,層層疊疊,密不透風地鋪滿了整個走廊。
一直往前蔓延。
彷彿沒有盡頭。
而容瑾就站在那片由萬千朵花托舉起的、顫動的花海上。一襲白色的西裝將他襯得挺拔,卻又因那份清爽的剪裁而顯得毫不拘謹。
精心打理過的黑發自然地垂落額前,襯得眉眼格外明亮。
“黟寶。”
她眉心一跳,這架勢……
“這裏沒有外人。”
“所以,我接下來不管說什麽話,黟寶都不用感到負擔。”
“黟寶,我愛你。”
“我的未來,在有你參與的前提下,纔有了討論的意義。所以,這不是一份要將你束縛的契約,而是一封邀請函。”
“我不尋求一半去填補另一半,我尋求一個完整的你,去共鳴一個完整的我。”
“我想邀請你成為我此生最堅定的同行者。”
“黟寶,你……願意嫁給我嗎?”
“當然,我知道婚姻會給女性帶來很多不確定性。所以,我願意將我的婚前財產全部無條件贈與你。”
“我們找律師,找公證處公證。”
容瑾捧著花,手心在出汗,紙質的脆弱聲響被他無意識掐進指腹。
太靜了。
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如何笨重地撞擊胸口,像一隻困獸。
她會答應嗎?
她會答應的。
她走下台階,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清明堅定:“抱歉,我的記憶並不完整。所以,我不會做出任何不清晰的決定。”
就算沒有記憶,她過於平靜的心髒告訴她,她並不愛這個眼前確實十分優秀的男人。
不愛就是不愛。
哪怕他說是她的未婚夫。
容瑾心髒一緊,有些疼。
明明知道答案的。
他垂下眸。
纖長的睫毛在冷白的麵板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恰好截斷了所有可能泄露的光。
那抹尚未成形的、陰鷙的笑意,就這樣在垂下眼簾的瞬間被妥帖地收納、密封。彷彿某種危險的蝶,在翅翼振動前被收回繭中。
再抬眼時,那裏已是無風的湖麵。
平靜,甚至溫和。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方纔那縷淬過冰的弧度,此刻正悄然沉入眼底最深處,在那裏無聲地、緩慢地蔓延開來,染黑了一整片心域。
他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她就向他靠了過來,眼神空洞,卻也隻能看著他。
他笑了,摸了摸她的秀發:“黟寶,我愛你。”
“你也愛我好不好?”
“嗯?”
“我們現在就去領證。”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
強扭的瓜不甜,但確實解渴。
領證的流程很快。
她簽完字的那一刻,看到了容瑾收好了那一紙契約,正在給工作人員發喜糖。
她的人生是被加速了嗎?
他抓住她的手,十指緊扣,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黟寶,好開心,以後我就是你的人了,請多多指教。”
她停下腳步:“我是生了什麽病嗎?”
“嗯?”
他聞聲立刻抬眼,聲音裏那點慵懶的笑意瞬間收了,目光迅疾地掃過她的臉:“黟寶怎麽這麽說?”
“是哪裏疼嗎?”
他專注的眉眼間,那裏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
沒等她回答,他已有了決斷。
“走,咱們去醫院看看。”
“是該去醫院看看,我是腦損傷,還是有間歇性失憶症?”
不然,她怎麽不記得有答應求婚?
容瑾頓了一下。
黟寶怎麽能這麽敏銳。
“好。”
不過,她的要求,他總會應的。
“那,吃個午餐再去,可不能讓我的黟寶餓著肚子。”
他牽著她的手,好想就這樣走到天荒地老。隨即,他便自顧自的說著:“黟寶,以後我們每到一個國家就領一個結婚證,好不好?”
“你當辦證的地方是你開的?”
“老婆,別小看你的老公。”
沒有什麽是權力和金錢辦不到的。
他抱著人。
手臂收得很緊,又刻意放輕了力道,怕勒疼了懷裏的人。
以防別人效仿他的做法,自然要斷了別人的路。
秦硯修隻有一個證而已。
他以後會和她領無數張結婚證。
全部鎖起來。
就算黟寶想起來又怎麽樣,到時候,他不同意離婚,全球那麽多國家,耗也能耗一輩子。
這輩子,他賴定她了。
從醫院做完檢查回來,她便覺得有些睏倦。
剛推開浴室的門,一道身影便從身後貼了上來,順勢擠進了門框與身體之間狹小的空隙。
他的呼吸先一步落在耳後,溫熱,帶著笑意的震顫。手臂鬆鬆環了上來,下巴親昵地抵在她的肩窩:“老婆,今天可是我們的新婚夜呢。”
尾音微微上揚,勾著毫不掩飾的期待與親昵,又彷彿在陳述一個理應共享所有時間與空間,甜蜜的權利。
熱氣在狹小的空間裏緩緩升騰,將他話語裏的溫度烘得愈發滾燙,沉沉地漫過每一寸空氣。
“老婆,我是第一次。”
“你可要好好教我。”
他單手解開紐扣。
浴室裏氤氳的熱氣已經漫了上來,布料底下透出麵板溫熱的底色。細密的水珠濺在瓷磚上,濺起一片霧濛濛的白噪。
隨著衣襟的敞開,胸口逐漸暴露在潮濕的空氣裏。
水沫掃過鎖骨,蜿蜒而下。
水光瞬間覆滿裸露的胸膛,沿著肌肉的溝壑急急奔流。
他緩緩跪了下去。
迎向他的神明。
燈光熄滅時,月光正爬上窗台。
沙發皮革的涼,轉瞬成了青石台階的潮。遠處車流的餘韻,在耳蝸裏重組為夜潮的頻率。
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呼吸沉下去,落在她發間,變得綿長均勻。環在她腰間的手臂鬆了力,卻依然是一個守護的姿勢。
誰也不能分開她和他。
死亡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