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小鎮廣場的石階上,身後是褪色的磚牆。下午的光將她一半浸在暖金裏,一半留在淡紫的影中。
風隻夠拂動她的袖口。
鍾聲響起時,她擱下畫筆,指尖難免沾染了一點顏料。
她凝視著畫布上的小院,陷入了沉思。
那並非小鎮的風景。
可若說是想象,筆下的每一片瓦、花花草草的佈局,又都太過具體。
“黟寶。”
容瑾喚了一聲,自然地彎下腰。他先收好那些顏料,合起畫板,動作熟稔。最後,才伸出手,穩穩牽過她還沾著鬆節油氣息的手。
那指尖像初冬的薄冰,泛著淡淡的粉白色。他將她的手攏在掌心,低頭,緩緩撥出一團白霧似的暖氣。
“怎麽這麽涼。”
又連嗬了幾口暖氣,然後用自己寬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纖小的手,慢慢揉搓著。
她的目光垂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恰在此時,細密的雪花在暮色中靜靜旋落,將世界溫柔籠罩。
“你沒看天氣預報嗎,今天很冷。”她終於輕聲說,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縮了一下,像一隻試探著尋找溫暖的小動物。
他抬起眼,笑了:“那我們去一個溫暖的地方。”
“睡一覺就到了。”
飛機穿過雲層時舷窗外飄著雪,漸漸跨越了山河大海,從一個季節飛躍到了另一個季節。
那裏在入冬,這裏卻在春暖花開。
飛機降落後,湧進艙門的是濕潤的春日海風。
“怎麽樣,黟寶喜歡春夏的話,我就陪你永遠追尋它。我們在這一半星球住半年,再去另一半星球住半年。”
“看來,你真的很閑。”
他應該是最悠閑的醫生了。
“黟寶,我的人生早就實現財富自由了。”
“唯獨你,是我自由之外,唯一的例外,唯一,心甘情願的不自由。”
“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他緊緊擁著她。
她是他精密計算的人生裏,唯一的變數,是萬無一失的版圖中,唯一的失地。
她拍了拍他的臉,眸光平靜:“別把你自己的人生和我掛鉤,萬一你哪天覺得不自由了,豈不是我得背鍋?”
嘖。
男人就是狡猾。
他歎了口氣,氣息拂過她的發梢。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尾指,像在梳理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黟寶啊……”他把這幾個字在唇齒間含了含,慢慢吐出來,帶著溫熱的無奈:“真是一點甜言蜜語都聽不進去。”
但是,更招人喜歡了。
“走吧,這裏有名的就是潛水。如果幸運的話,也許我們能看到鯨魚群。”
“是嗎,那倒是有點期待了。”
“放心,至少這裏的海底景觀,不會讓黟寶失望的。”
遊艇在深藍中靜止,隻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單調聲響。
就在這無盡的藍與單調的白噪音裏,一道道巨大的黑色背脊悄然劃破海平麵。
是鯨。
它浮現得如此沉靜而磅礴,宛如一座移動的古老山脈。
海水從它光滑的麵板上瀉下,形成閃光的瀑布。巨大的尾鰭最後露出水麵,漂亮而又優雅。
“看來,我們今天足夠幸運。”
他站在甲板上。
緊身的潛水服從腳踝包裹到脖頸,陽光照在上麵,泛起濕潤的油亮光澤,勾勒出肩背與手臂緊繃的肌肉線條。
他倒退了兩步,縱身向後躍入海中。
入水時幾乎沒有水花,隻有一道流暢的弧線。
他在水下轉身,透過晃動的水麵向上望來。碧綠的眸光,像沉入海底千年的琉璃。
這一刻他不再像是穿戴裝備的潛水者,而像某種生於海洋的生物,優雅、自如,帶著一絲非人的神秘。
“下水嗎?”
聲音被海水濾過,帶著濕潤的、懶洋洋的誘惑。
她蹲了下來,歪著頭:“那你會把我拖下深海嗎?”
“說不定呢。”
下潛,轟鳴褪去。
世界陷入一種被水包裹的巨大寂靜,陽光穿透海麵,變成晃動的、傾斜的光柱,照亮水中旋轉的微塵。
她潛了一會兒。
便上了船。
而容瑾還興致勃勃的為她尋找海底寶藏。
不知過了多久,海麵依舊沒有冒出個人影。
下麵有帶隊的教練,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正想著,嘩啦一聲,教練帶著人靠了過來。
他的臉色有些過於白了。
容瑾一上船,就朝她撲了過去。
緊緊抱著她。
眼底一片幽暗。
方纔在深海,在寂靜的藍色中,有人想悄無聲息地置他於死地。
那人偽裝得很好,而他也的確毫無察覺。若不是帶隊教練及時發現他的異常,可能幾分鍾內,他就會在無聲無息中窒息而亡。
那人定定的看著他,片刻後,轉身向更深的黑暗遁去。
這片方纔還代表著夢幻與自由的蔚藍海水,此刻看去,隻剩下冰冷莫測的殺機。
“黟寶,我們結婚吧。”
這段偷來的關係和時光,他總想用更牢固的關係來繫結和糾纏。
尋找珍寶的人越來越多,他承擔不起失去她的風險。
她將他濕漉漉的狗腦袋移開了一點:“雖然我失去了記憶,但我受過的教育告訴我,我不想英年早婚。”
然而,她說完這話,容瑾一點兒也沒失落。
反而讓她看出了,一點笑意?
“可是,我很害怕黟寶被人搶走。”
說完,他便側過臉,將半邊臉頰貼在她的膝上。濃密的睫毛掩住了眸底真實的情緒,隻餘下兩排無辜的、微微顫動的陰影。
真是太好了。
說明她和硯修的婚姻,也根本不是她的意願。
所以,硯修也別怪他,搶他的老婆。
老婆原本就是他搶的。
被搶也活該。
回到住的庭院,他將懷裏的人輕輕放在榻上。指腹拂過她微蹙的眉間,一下,又一下,直到那皺痕平複,呼吸變得悠長均勻。
他掖好被角,看了片刻沉睡的側顏,才無聲退出門外。
門軸輕響,合攏的刹那,他臉上最後一絲溫存也隨之斂盡。
早已候在暗處的人影悄步上前,聲音壓得極低。
“容少,查清了。”
“今天帶隊的另一個教練,在器材室被人打暈了。有人頂替了他,所有相關時段的監控,都被人為破壞了,手法很幹淨。”
他站在光暈邊緣。
背對著匯報者,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銀質打火機竄起一簇穩定的火苗,映亮他低垂的眼睫,和他毫無波動的半張側臉。
良久,他輕笑出聲。
“是不是覺得,我隻是個醫生啊。”
“調一些人過來。”
容家,可不是靠做醫藥起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