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縷天光被暮色吞沒,梧桐樹漸漸變成了沉默的剪影。
她站在原地,聲音透著幾分疏離和質疑:“裴老師,你的師風師德呢?”
學校開教育大會的時候,難不成他都請假了?
聞言,裴霽雪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太過短促,幾乎淹沒在微風裏。
他微微偏著頭,視線依舊纏繞在她身上,嘴角那抹未散的笑意裏,摻著幾分晦暗。
真是,可愛得要命。
興許,在床上會更可愛。
明明周遭遍佈著看不清規則的藤蔓和潛藏的危機,卻還努力挺直脖頸,固執地相信著黑白分明的規則能覆蓋所有灰色地帶。
循規蹈矩的好寶寶。
幾乎填滿了他肮髒的心髒。
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她的唇,笑容在漫射的天光裏顯得有些虛幻。他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卻又帶著某種致命的蠱惑。
“清黟同學,老師隻是個編外人員呢。”
“所以,這些規章製度,還有你剛才特別強調的師風師德,對我來說,參考意義有限。”
無聊了,隨時可以走人。
什麽道德師德,可束縛不了他。
“秦硯修呢?”
他們不是朋友嗎?
撬兄弟牆角,他也做得出來。
“不是說了做外室嗎,硯修是正室,不會沒有容人之量的。如果他容不下,說明他還不夠愛你。”
“隻要清黟不介意,相信硯修是不會介意的。”
“裴霽雪!”
身後驟然壓來的陰影與那句挾著寒氣的聲音幾乎同時抵達。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已從後方襲來,脊背頓時撞進一個堅實滾燙的胸膛。
他的手臂橫貫而來,鐵箍般死死纏住她的腰身,像巨蟒捕獲獵物後本能地絞緊,每一寸收縮都帶著獨占的意味。
秦硯修冷哼一聲,嘲諷道:“裴霽雪,我倒是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巧舌如簧,毫無下限了。”
“是嗎,那可能是因為硯修你的認知還停留在過去,而我隻是在和不同層次的人說不同層次的話罷了。”
裴霽雪笑如冷月,一副清風明月的做派。
秦硯修徹底黑了臉。
直接回嗆。
“那你是什麽層次的人?知三當三?勾引別人的老婆?”
如果可以,他希望全世界的人都消失,唯獨剩下他和寶寶。這樣,就沒有人打擾他了。也沒有這些無恥之徒,破壞別人家庭的賤人,爛小三。
“硯修,我們換個時間吵?”
“清黟還沒吃晚飯呢。”
“不如一起吃個晚飯?”
“……”
她看著裴霽雪,倒是有點佩服這人了。
他的這張臉無疑是好看的,線條清晰,膚色冷白,有種釉質般的冰涼質感。神情裏沒有絲毫挖人牆腳的愧疚和不安,隻有一種徹底的,令人心驚的,無所謂。
不愧是秦硯修的朋友。
都是遊離在體係邊緣或核心,同樣視約束為無物的肆意。都能用最平靜的表情,說出最不要臉的話,做最不要臉的事,還彷彿理所應當。
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一頓晚飯,三人心思各異。
她端起水晶杯,低度果酒泛著誘人的寶石光澤,清涼的甜意與一絲若有似無的酒精燒灼感在口中交織。
理智在遠處發出微弱的提醒,直至被那琥珀色的液體徹底卸去防備,心甘情願地交出自控權。
恍惚中,她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葉小姐,以你的身份最好有自知之明。”
“你是個聰明人,不要斷送自己的前程。”
森然的笑意,自眼底淺淺漾開。
原來,她還記得這兩句話。
那人的聲音僅僅是從電話裏透出來,就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似乎輕輕鬆鬆,就能碾壓別人平凡的一生。
薛家的人。
一如既往的討厭。
“寶寶,在想什麽?”
秦硯修忍不住親了親她微醺的臉頰,同時,也是向對麵虎視眈眈的裴賤人宣示。
“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她閉上了眼,靠在他的肩頭。
很明顯,不想繼續話題。
秦硯修無奈一笑。
將人抱了起來。
冷冷地掃了一眼衣冠禽獸,上趕著當小三的好友:“不奉陪了。”
“慢走。”
他的提議,一向會讓人心動。
硯修他會同意的。
隻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真期待啊。
他的小清黟,會落入他的懷抱的那一天。
一陣晚風掠過,捲起她微卷的發梢。果酒的味道,徹底融入這微涼的夜色裏,她咬了一口他的下巴。
“秦硯修。”
“嗯,怎麽了,寶寶?”
他低下頭,蹭了蹭她的發頂。他喜歡她全身心都依賴他的樣子,甚至有時候想,她永遠站不起來就更好了。
“幫我註冊一家公司。”
她的人生變成了一灘死水。
那她也不介意,把別人也拉下水。
將人徹底的溺死。
“名字,啟明生物。”
“好。”
她靠在他的懷裏,左手停留在他的心髒處。
如果她是妖,一定會吃了他的心髒。
有了想做的事,她的日子肉眼可見的變得忙碌了起來。
當工資待遇提高到市場行情的兩三倍後,堆積如山的簡曆,甚至會被隨機扔掉一半。
運氣,確實也會讓一部分人搶占先機。
社會生存的法則,向來是如此殘酷又不講理。
公司的核心研究人員,她需要親自挑選。能力和可控,是她挑選的準則。畢竟,她也很怕麻煩。
連續幾日,她的大腦都處於極度興奮當中,本就不多的睡眠被極度壓縮。
此時,鏡子中的她,麵容青白,毫無血氣。
唯獨眼底豔異的紅絲,如病毒一樣,彼此糾纏,構成一幅微縮的、正在發作的病症圖譜。
她關閉電腦,按了按眉心。伏在沙發邊緣,額發垂下,幾乎要觸到地麵。台燈的光是暖黃色的,將她圈在一團柔光裏,卻照不亮眉間細微的褶皺。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就在這時,安穩地闖入這片光暈。手中握著的瓷杯微微傾斜,溫熱的牛奶被無聲地遞送到她眼前。
眼睛也未抬,隻是下意識地抬手,接了過來。
就在杯子重心徹底移交到她掌中的那一刹那,那人即將撤離的食指,忽然極其輕微地、順著她手心最柔軟的紋路,向內輕輕一勾。
像羽毛墜落,更像一道極輕的圓弧,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癢,劃過她毫無防備的掌心。
她抬起頭。
一雙幽綠的眸子,如同水底蟄伏的森蚺,偶爾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捕食前的凝注。
之前她對這個人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而這種好感是不可控的。
她很不喜歡。
享譽國際的心理醫生,為什麽會突然在這裏長住呢?
這個家,有病的人,好像不止一個啊。
容瑾從容的解開腕口的袖釦,隨意捲上一折,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
做完這一切,他才開口。
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許,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輕輕撥動,在這安靜的空間裏產生共振:“需要幫忙嗎?”
“檔案、睡眠……都可以。”
略有歧義的話,讓空氣忽然變得稀薄而粘稠。此刻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是另一種一觸即發的暗流。